因为恼羞成怒而口不择言,公然发表针对平民的歧视言论,只会彻底令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
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反派操作啊。
放眼整个社交界,莉莉丝·露丝的姐姐都很难得到「机灵」的评价吧。
蔷薇的姓氏本来就给人以类似的印象。
有这样的姐姐,受家庭环境耳濡目染的影响,不难想象,将来入学的莉莉丝·露丝对平民的女主角会采用何种态度。
虽然贵族之间普遍存在轻视平民的心态,但把大家心知肚明的话就这样说出口,性质还是不太一样的。
会给其他人愚蠢自大的观感。
再怎么「在我之上人人平等、在我之下等级森严」,也不得不承认,平民才是构筑起王国的基石。
没有以平民为主体的国民,就没有普洛蒂亚王国的存在。
出于君权神授的理念,加之以神爱世人的神谕,历任的国王都会为了维护统治的稳定,选择以亲民的形象示人。
贵族与平民享有同等的权利与义务这一规定,在数百年来教会所主导的平权运动推动下,早已明确地写在了法典之中。
因此,至少明面上,由于受祝福女神的庇佑,无论阶级地位,王国的所有人都是互敬互爱、平等相助的信徒,有着同样高洁的灵魂。
「低贱」什么的,用上这种性质恶劣的词语,露丝小姐就已经出局了。
莉莉丝·露丝的姐姐充满攻击性的发言,一旦遭到公开,必然会引起不小的争议。
针对平民发表歧视性观点,不符合王国的政治正确。
不过就这个圈子而言,更多人的感想应该是「怎么会有人蠢到故意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啊」。
歧视一直客观存在着,看看女主角至今为止的遭遇就知道了。
没有多少人在乎对错,他们更看重的是能否从歧视女主角这个过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例如通过打压别人获得优越感、巩固学生之间微妙的身份差距与潜规则认知等等。
话虽如此,一旦完全借女主角的平民出身作为话题挑事,就等同于选择最难占领道德高地的切入点。
至今为止都没有人这么做,排挤女主角的人大多只是重复一些不落人话柄的小动作罢了。
总之,强调对方「有错在先」,从而突出自身行为的正义性,是大家都在遵守的、某种秘而不宣的原则。
直到这位……不知道是不谨慎还是故意为之的露丝小姐,率先越线。
相当于直接把反击的武器递到女主角的手中,完全贬低平民的说辞太过火了。
如果女主角把事情闹大,舆论天然地就把她放置在受害者的位置。
听说了整件事的人,都只会表示有问题的是露丝小姐这一方。
「就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啊……那么,用你那来自家世的权力,让低贱的平民从国立王室学院退学不就可以了?想让碍眼的我从你面前消失,简单直接的手段才是最快的。还是说,你根本做不到呢?所以只能用这样幼稚而且低效的方法处处针对我?」
女主角毫不退缩地用嘲弄甚至略带挑衅的口吻反击。
「宁愿大费周章地冒充我威胁别人,也没有办法直接使我退学,不就说明你能用的手段充其量就是这种程度吗?告诉你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埃里斯殿下已经向我作出了『即使特待生资格被取消也能够得到继续完成学业的资助』这种保证。看来,你的计划落空了。」
「怎么可能……就凭你?」
对方难以置信的表情也和俗套的反派表现如出一辙。
「是的,就凭我。你看起来很不服气。但是,换个角度想,如果被退学的人是你,你又能够得到同样的保证么?」
女主角这边,稍微带着坏笑的回应也很有反派的风范。
脸色逐渐发青的露丝小姐,突然上前揪住了女主角的衣领。
「到此为止!暴力行为在学院是受到禁止的,你也不想因为一时冲动犯下难以弥补的罪行吧?」
我脱离了旁观者的立场,不再保持沉默。
对方的仇恨转移到我的身上。
「埃里斯殿下又是以什么立场站在这个平民身边的呢?既然您看上了她,我又间接帮助了您,难道不是应该收到感谢才对吗?看样子您还想要对女性动手?」
「和性别没有关系,露丝小姐,使用暴力永远是错误的。而且,在这之上你也搞错了很多重点。请不要再因为无端的臆想继续肆意妄为地伤害他人。」
「什么啊……倒是说清楚,我都伤害谁了?因为受到了平民的蛊惑,殿下就擅自把错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也是一直不清不楚的吗?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看见的事实而已。」
女主角感激地向我眨了眨眼,然后重新抬头面向对方。
「你似乎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问题。那么,就交给杰瑞米来判断好了。你不是说过你是『为了他』才做出这样的事吗?他本人听到之后,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呢?不好奇吗?」
等等……杰瑞米之前向女主角泼过颜料水来着。
女主角是想要利用杰瑞米的愧疚,让他站在我们这边吗?
确实,来自杰瑞米的否定,就是对露丝小姐最大的打击了。
但有一个问题,杰瑞米不是那种被愧疚心理拿捏的人。
相反,他很可能会先答应了女主角的请求,承诺在我们面前批判露丝小姐的做法,但到了关键时刻就反水,轻飘飘地说一句「露丝小姐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一场误会」,就此揭过。
以我对他腹黑小恶魔人设的了解,杰瑞米非常喜欢玩弄露丝小姐这样容易煽动又被他控制的人的感情。
我甚至怀疑过,露丝小姐的做法是不是经由他的授意。因为露丝小姐看起来不像有着能够想出这种周全计划的缜密心思。
如果她是在杰瑞米的暗示下布局,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杰瑞米为什么要制造我和女主角之间的绯闻呢?
不等我继续细想,女主角就对面色不佳的露丝小姐乘胜追击了。
「你觉得问心无愧的话,就把冒充我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杰瑞米听。反正在你看来也算不上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吧?杰瑞米肯定能够理解你的目的,然后判断你的做法是否恰当的。如果他要你向我这个低贱的平民认错,你会照做,对吗?」
非常笃定杰瑞米会支持我们而不是支持露丝小姐,女主角看上去信心满满。
「区区平民,就为了这些小事麻烦杰瑞米殿下,真是任性。你该不会认为无论遇到什么都能依靠男性出面解决?」
显而易见地汗流浃背了,顾左右而言他了,露丝小姐。
坚守着反派最后的嘴硬,对方悻悻地留下一句「假如你真的能够请动杰瑞米殿下再说吧」,转身离开。
就这么让她走掉了啊……
我们这边也没有把握让杰瑞米出面否定对方就是了。
「殿下,不需要太担心,过两天她自然就会来低头,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从刚才开始就不明白,女主角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信心啊?
露丝小姐显然是那种喜欢在人前颠倒黑白的人,说不定还会继续造谣,让流言传播开来。被发现后她也绝对不会轻易道歉。
「不要紧,杰瑞米最近接管了商会,和我见面的机会也变多了。我可以用合作伙伴的身份,让他帮忙解决这点小问题。如果他还打算和我联手赚一笔钱的话,应该知道怎么做的。」
等等,杰瑞米接管商会?那么诺拉呢?难道诺拉遭到降职?
「殿下误会了。杰瑞米就在诺拉小姐的手下办事,和我半工半读的性质是相同的。『已经是成为王储的人了,为什么要主动加入商会?』诺拉小姐也曾经因为不理解杰瑞米的做法而询问过他,结果得到了『教会和骑士团暂时还不会给我表现的机会』这种回答。我倒是很理解啦,因为我和杰瑞米一样,在民间长大,和贵族根本就格格不入嘛,在和平民打交道的场合显然会轻松一些。」
女主角竟然对杰瑞米产生了共鸣。
她该不会已经忘记杰瑞米对她做过的坏事了吧?
「杰瑞米有没有像之前那样欺负你?如果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殿下,谢谢你。我没事的。只是工作上的关系而已,在商言商,就算商会发生了什么事,也是杰瑞米有求于我,而不是我有求于他。而且,杰瑞米自从成为王储后,对我的态度一直都很温和。」
「谁知道呢?或许他只是惯于在人前装乖而已。总之你最好随身带点苹果酒之类的东西防身,以免杰瑞米疯起来束手无策。」
我认真地叮嘱女主角,不要对杰瑞米掉以轻心。
————————————
「你的兄长是这样和我说的,要我提防你。对此,你有什么感想吗,杰瑞米同学?」
商会的某处会议室中,昏黄的烛光照射在堆叠如山的文书上。
书案前的人一边不停修改着手中的方案,一边分心和伙伴谈论闲话。
「没有感想。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不是聪明人。我不在意他怎么看待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写字的手却无意间用力起来了呢。注意不要划破植物纸哦,商会目前要开源节流,每一份用在耗材上的资源都很珍贵。」
顿了顿,没有接收到反馈的她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
「话说回来,埃里斯殿下不但成立了商会,我还从诺拉小姐那里听说了他以前暗中帮助解决瘟疫和饥荒问题的事迹。从成就来看,已经比你强太多啦。亏你能厚颜把『他不是聪明人』这句话说出口。」
「但是,他做了这么多,得到了什么好处吗?不但没有好处,相反,还将自己置于危机之中。这算什么,自我感动?连自己都无法保全的人,只是一味地奉献,心甘情愿被利用,他不傻谁傻?」
终于,在气愤之下,脆弱的植物纸还是被手上锐利的笔尖划破了。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埃里斯殿下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出于他本人的意志,而且我认为他没有任何的不甘心啊。」
「那是因为他蠢!连自己被骗了也不知道,当然不会不甘心了。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说的就是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这种人。本来,商会明明是属于他的东西……机缘巧合之下,爱德华·普洛蒂亚查出了商会真正的主人,于是动了据为己有的心思,暗中向陛下举报埃里斯藏匿着大量财富的事。」
「原来大王子殿下是这样的人啊,看不出来。」
「表面上,爱德华·普洛蒂亚还扮演着不知情的样子,和陛下一唱一和,最后将商会的控制权收到王室名下,完成这一笔无本万利的生意。如果不是因为我在爱德华·普洛蒂亚手下做事,我也险些被蒙在鼓里,以为弗里德里克只是单纯地运气不好,被陛下发现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还有,弗里德里克做的好事,有哪一次是真正被记在他的名义之下的?难道不是一直都被别人抢走功劳和成果吗?他还傻乎乎地乐在其中,让人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为什么就不知道为自己争取呢?他做了这么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被他『最喜欢的弟弟』爱德华·普洛蒂亚背叛,还是被他所效忠的木百合王室抛弃?」
「你先消消气,不要激动。」
「他还要你提防我?呵呵,到底谁是真心为他着想的,谁又是利用他的,弗里德里克真是一点都看不明白。又或者是他不想明白吧,还沉浸在小时候过家家般的儿童游戏里,没有醒过来,盲目相信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可惜,人都是会变的。」
「小杰瑞米,按照你的说法,你应该生气的对象明明另有其人,唯独不应该气的是不知情又帮助了你许多的埃里斯殿下才对。不过,人就是这样复杂的呢。」
「什么?」
「爱德华殿下是赏识你、提拔你然后又帮你恢复身份的兄长。国王陛下则是与你血脉相连、由于亏欠尝试补偿你的父亲。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比你强大,所以你不能对他们生气。于是,怯者愤怒,抽刃向更弱者。你对埃里斯殿下的气愤,都只是向比你弱小的人发泄情绪的借口罢了。埃里斯殿下提防你,难道不是当然的吗?因为你是一个又矛盾又自以为是的胆小鬼。」
「你!」
「掌握着爱德华殿下这么大的把柄,还刻意瞒着埃里斯殿下不说,心里一直在沾沾自喜吧。想要用这个筹码和对方交换些什么,还自愿来到商会,做着与自己身份不符的工作,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但是你这样不求回报地付出,就变得和你所贬低的埃里斯殿下做法一模一样了。看看,你的行为与你的说法,是完全不自洽的。我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光是看着都觉得,你这个人,活得可真别扭啊。」
「我只是觉得所有东西都应该回到它原本的位置!就像我取回了原本的身份一样,商会也理应返还弗里德里克的手里。」
「一厢情愿的想法。什么才是所谓的『原本』?你的曾祖母可以像『原本』一样活过来吗,你的妈妈可以像『原本』一样以王妃的身份继续生活吗?这些都是既成事实的过往,你无法扭转和改变。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太全能,没有所谓的『原本』,也没有什么是应该的。要明白,你只是因为运气好才恢复了王储的身份。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因为热病死去,或者王妃的魔法一直没有解除的话,要怎么办?我不是特意去撕裂你的伤口,但是,在这个时间点你就打算为了『原本』的异想天开和自己的父亲与兄长对抗,不觉得太有勇无谋了吗?」
「你竟然敢这么说!辫子,是不是因为我一直都纵容着你,所以给了你可以在我面前口无遮拦的错觉?」
「受到一点刺激就开始发火了?但是,哪怕你到了爱德华殿下面前,他也会对你说同样的话——当然,是相对温和的版本。就算埃里斯殿下夺回了商会的控制权,你也是在害他,让他更难在木百合宫自处而已。既然看不惯埃里斯殿下被蒙骗的事实,把真相告诉他不行吗?让他看清爱德华殿下的真面目,让他对你敌人死心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