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剩下的办法,就是跟随我到西部先散散心,思考对未来的规划。
运气好的话,像杰瑞米那样,意外误服了魔法师的骨灰,说不定还能重返魔法科。
以丹德莱恩现在的物质条件,伊恩就这么顺其自然地休学,想必也能衣食无忧地度过后半生。
然而,这孩子如今最大的烦恼,就是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所在,不知道应该追求什么。
这个时候,如果像眼镜那样一味地施加精神刺激,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现代也很常见的情形,家长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认为残酷地对待孩子就能激发好胜心什么的,不停地鸡娃,结果只是适得其反,把孩子逼向绝路而已。
尤其是像伊恩这样,从小就接受着整体偏向正面的反馈、没有经历过太多挫折、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在巨大的困难面前,就很容易孤注一掷,赌上最后那个「觉醒强力魔法天赋」的可能性,一旦失败便奋不顾身地走向极端。
所以,这段时间,我在马车上一直在向伊恩反复洗脑,「魔法师的遗骸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没有必要去追求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物」。
也许是出于这个缘故,伊恩今天突然说出了「希望我当他的哥哥」这种话。
「殿下很温柔,和我那个书呆子哥哥真是天差地别。他那个人,只是在乎我对领地能够发挥何种价值而已。从小就很讨厌我了,认定是我害死了母亲。」
「可是我早就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不过想要把自己的嫉妒心合理化,所以才会用这种看似冠冕堂皇的借口表达对我的反感。在他进入学院之前,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可是很糟糕的。」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开始改变对我的态度,变得狡猾了不少,比从前更懂得伪装,得到父亲的青睐,还受到领地的人认可。」
「如果我的哥哥是殿下就好了。不会对我说那些自以为是的说教,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地下结论,不会忽略我的心情。」
「这次也是,说什么『为了我好』,把我这样的累赘直接推给殿下,肯定为自己机灵的谋划而沾沾自喜着吧?我知道他不想要我这样的废物弟弟啊!我这边才是,也不想要他这样自私自利的哥哥!」
非常明显的自厌情绪。
正如他所说的,我也觉得把开解弟弟的任务交到身为外人的我身上,眼镜真的很不负责任。
但是……
「如果伊恩觉得里奥安排你和我同行是为了甩掉烫手山芋,那就大错特错了。而且,我能感觉到,里奥其实是很珍惜你的。对于从前那种态度,他本人应该有所反省。」
「是吗?可是,我完全感觉不到。我的出生意味着他未来分得的财产减少,这是明确的。谁会珍惜抢走了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
「打断一下,抢走这个说法,我实在是无法认可。伊恩难道没有发现,现在的丹德莱恩领所积累的财富,已经是你出生前的数倍有余了吗?如果领地固步自封,长期维持着原本的状态,无论是过去了十年、二十年,你能够抢走的部分都极其有限。在分蛋糕之前,先想想怎么把蛋糕做大,岂不是更好?」
类似的话,我曾经也和眼镜提及来着。
着眼于棋局上眼前得失的一子两子,就会变得看不清整个棋盘的格局,这是韦斯特利亚王妃过去常用的比喻手法。
兄弟之间的争斗也是这个道理。
单纯的内耗没有意义,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才能使领地乃至王国变得更为富饶。
「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你和里奥之间都很反感彼此,只是不得已成为了家人,那么不妨把这段关系想得简单些。没有必要去奢望自己拥有一个完美的、充满包容心的兄长。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伊恩你真正的兄长,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就认定一点好了,里奥对你好或者对你坏,都是想要利用你。那么,你也相应地去利用他,你们两个人互相利用,最终促进领地的发展,这样就很公平。更何况……」
虽然眼镜对自己的弟弟存在着利用的想法。
不过,他也有为伊恩着想的真心。
我回忆起临行前与里奥的对话。
「先是布瑞恩,然后是杰瑞米。没想到,现在就连远离王城的你也听说骨灰中含有魔力、服下就能够得到额外的『启示』这歌秘密。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竟然还有不少人打算前往西部寻找剩下的魔法师骨灰。」
「瘟疫结束距今已经十数年,就算真的找到了,肯定也是超乎想象的过期食品吧。我不建议你抱有过高的期待,对伊恩那孩子来说也是种无形的压力。」
当时,里奥的眼神中充满期待与热切。
「如果伊恩真的能够就此觉醒魔法天赋,今后的人生将会是一片坦途。丹德莱恩领如今真的很需要一位强力的魔法师出现。」
可在我看来,所谓坦途,只是画饼而已……
实际和魔法师打过交道就明白。
如果觉醒的天赋没有什么用的话,依旧处于鄙视链的底端。无法顺利从魔法科毕业,即使毕业了,也难以进入教会。
诺拉便是如此。
进入教会后,如果没有得到功绩,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那么,就要在不同的大教堂轮转,熬资历。
城郊大教堂的魔法师便是如此。
即使熬出头,得到相称的功绩,被赐予花的姓氏,名成利就,教会的顶层依然充满勾心斗角和你死我活。只要被捉住一个错处,就会从仅次于圣女的首席位置掉下来。
萨根·佩图里亚便是如此。
哪怕不进入教会这条赛道,继承家业、经营领地,也要面对大量的问题。
如果领地势单力薄,只凭领主一人的魔法支撑领地的发展,那也是办不到的。每天为内忧外患而疲于奔命才是常态。
里奥的父亲,丹德莱恩伯爵便是如此。
如果领地兵强马壮,又会遭到普洛蒂亚的忌惮,不得不参与复杂的政治游戏,随时要应对站队和战争的麻烦。
夏洛蒂的父亲,奥利维亚公爵便是如此。
退一万步来说……
「你很希望伊恩能够走上坦途吗?万一那孩子最后成为了强大的魔法师,你的处境难道不会变得很尴尬?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三人的关系就是摆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例子。说不定会抢走你的领主之位哦?」
里奥和自己的弟弟关系算不上亲密这件事,就连我这个外人也有所耳闻。
当时,里奥笑着这么对我说。
「那就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吧。丹德莱恩领需要领主,同样需要政务官以及其他支撑领地发展的人。我虽然没有魔法天赋,但能做到身为魔法师的父亲也没能做到的事——让领地变得比以往富饶。说起来,还是我从殿下身上学到的,这份能够对抗伊恩的底气。有了这样的东西,就没有道理再挡着那孩子成长的路。」
记忆中里奥的五官和眼前伊恩的面容渐渐重合。
兄弟两人果然是很相像的。
人之所以会讨厌和自己相似的人,归根到底还是出于自厌,只是把对自己的反感投射在与自己相仿的他人身上罢了。
如果爱上自己的话,矛盾的感情就会逐渐消散。
「伊恩,还有一件你没有察觉到的事。那就是,你的哥哥,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他比你想象中的要更爱你。」
第211章 他不在的木百合宫
同一时间,木百合宫内部,校舍。
「不会的,殿下不会就这么被『湮灭』的!他一定还在……」
诺拉徒劳地用双手挖着消失的房屋下方泥土。
抱有被活埋者尚且存活的侥幸,她不敢使用铁锹之类的工具,生怕伤到苦苦寻觅的弗里德里克。
然而,附近被挖出堆积成山的泥土足以说明,希望已经十分渺茫。
嫌疑人的杰瑞米早已被教会与骑士团控制起来。既然一开始就有让他不至于危害殿下的办法,为什么要让殿下接近这样危险的人呢?
想到这里,诺拉就不由得开始怨恨。
即使殿下不是陛下的亲子,也没有道理受到这样的对待。
那条在学院中流行起来的录像,她看过了。殿下是绝不可能主动做出其中那些动作的,只有可能是因为受到胁迫。
可怜殿下如今已经不见人影,还要受到外界的污蔑和谩骂。
「诺拉女士,您已经过度呼吸了。冷静,吸气、呼气,就这样,慢慢调整。」
姑且还支撑着她保持理智的,是前来帮忙寻找弗里德里克的「爹」。
诺拉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你是很厉害的魔法师,对吗?是你的话,一定可以让殿下从『湮灭』中恢复过来的。求你了,殿下他……」
令她失望的是,对方摇头了。
「我办不到。『湮灭』是最霸道的魔法天赋,就连『疗愈』在这里也不起效果。往好的方向想,殿下或许只是外出了。」
「如果外出的话,会带上手机联系其他人吧?再不济,也至少会留下信。可是,他这次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如同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人也好、用过的物品也好,生活的痕迹,全部都随着「湮灭」而消失。
尽管谁也不想承认,但在场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一种可能性——弗里德里克已经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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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地牢。
尽管这里是关押嫌犯的地方,但立于此地的看守都明白,仅凭这些坚固的铁栏和密集的锁链,都是无法限制那个人的自由的。
他只是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
杰瑞米·卡特,第三王子。由于带罪之身,被剥夺了花的姓氏。自他引发了那场涉嫌杀害弗里德里克·普洛蒂亚的事件以后,宫廷中的声音没有一天不在讨论应该如何处置他。
过失杀人、意外、无罪……
毕竟是难得觉醒「湮灭」天赋的王储,不想放弃他的人有很多。
话虽如此,前来看望他的外臣一个也没有,大概是因为担心自己也被「湮灭」了吧。
倒是有个平民打扮的女学生来过一次。看守都担心她是不是受了欺负才按那些大人物的指示不得不前来的,面对生命危险,还劝她不必勉强。
然而女学生坚定地表示,她就是要亲身和嫌犯会面。
不久后,女学生全须全尾地从牢房里出来。
看守这才松一口气,压制不住好奇心,连连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女学生没有回答,倒是向所有人公开了一条令人意外的情报。
弗里德里克·普洛蒂亚应当还活着。
地毯式的搜索开始了。
尽管不少声音质疑这是嫌犯为自己杀人开脱的说辞。但商会内部有人表示,有不认识的人借殿下的名义帮自己和丹德莱恩领的伯爵府连上了线。
仅有的线索成为搜查的关键,丹德莱恩领的政务官出面作证,弗里德里克确实曾经找过他,随后又消失,自己也不清楚其去向。
那么,关于杰瑞米·卡特的罪行就要重新进行估量。
如果并没有导致他人死亡,还因为冤罪把前王储关在监狱之中就太过分了。
可当有人真的去把他请出来时,嫌犯本人却仍然选择留在监狱中。
舆论迎来反扑,此前因为杰瑞米·卡特的嫌疑受到牵连的凯克特斯一派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扬眉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