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瑞恩那里听说过一些差不多的传闻,下城区不少相似的地方都有家大业大的贵族在背后支持着,如果不想得罪人的话最好不要牵涉其中,就连普洛蒂亚也很少把手伸到那里。
然而,女主角还在好奇地穷追不舍。
「『蜜阿蜜』又是什么?为什么那里的主人不缺钱?」
我以为作为爱德华安排的特务,女主角即使不刻意打听也至少接触过这样的秘闻。然而她好像真的不知情。
「是一些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的生意。非常暴利,比酒水还要暴利,不夸张地说甚至是无本万利。学姐,你就不要继续问了,反正那种地方你不会去,知道太多对你也不好。」
为了以防万一,我也紧随其后补上一句。
「你可千万不能因为好奇就去探索哦。」
「知道了。」
女主角乖巧地点头。
正版的十二月剧团无法提供任何线索,所以我们乘坐马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等车已经驶远,女主角才再次开口。
「我刚才发现,十二月剧团的招牌不是剧团的前团长主动出手的,而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已转手。看来,是出自那个『蜜阿蜜』老板的手笔。被我们追问的那个演员的领队,似乎已经管理剧团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知道一些内情,还以为我们是来调查的。正好被我『读心』读到了。」
伊恩有些唏嘘。
「当年那个在社交季活动上声名远扬的剧团,后来竟然经历了这样的事,难怪会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恶性竞争啊。」
女主角把脸转向我,又是一副打算「读心」的表情。
「殿下,这种手段难道不会被法典所禁止吗?」
「取证很难吧,毕竟经营不善出售和受到恶意挤兑出售的区别并不是那么明显。」
「贵族一般会因为看中一个剧团,就霸道地把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然后宁愿把这样的成果毁掉、赔钱也要一直占有着?」
「这确实不正常。但有钱人嘛,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癖。」
「可那是十二月剧团哦?那么有名又有经济价值的剧团,难道不是希望重新做好,做大做强吗?就算有怪癖,既不是毁掉,也不是复兴,而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续命,苟延残喘,简直就像……」
就像是在做给谁看。
十二月剧团演绎了当年薇尔·瑞杰吸引东部人到西部淘金而特意创作的歌剧,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代表着西部的精神象征。
剧团的存在就是一种激励,毕竟剧团自身是真的通过表演得到了名誉与财富,成为西部最早走进东部的一抹印记。
那么,让这样的一抹印记在公众视野中消失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有些恍惚。
事情显然没有我原本以为的那么简单。
西部不是不能崛起,而是有人不希望西部崛起。
于是设计打压西部,通过介入十二月剧团的经营,杀鸡儆猴。
毕竟,西部是一块贵族吃不到的肥肉,在隧道开通的时候就已经王室下令不能被任何贵族领主所占有。
如果财富流入这样的西部,就意味着自身利益的流失。
所以,路易斯才会借税制变更的机会,把没能实现的重振西部再次提上日程,这样做能够有效地分走贵族手中的权力。
国王陛下的目的,果然还是借王座继承问题的幌子,继续巩固普洛蒂亚的王权。为此,西部是必需的。
当年的计划都受到了阻挠,如今难道就能够顺利吗?
西部复兴是薇尔·瑞杰生前曾经为之而努力的事业,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半途而废后来直接搬到了王城的下城区居住,但我曾经通过她创作的歌剧看到她投入其中的热情。
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还有,在西部拍卖会上不合时宜地出现的那枚薇尔·瑞杰的蜡像头……
似乎有什么冥冥中把一切都连成了一条逻辑通顺的闭环,向我宣示答案就在那里。
要我找到它,找到所有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第229章 走投无路
马车上一时间安静极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能够惩罚那个霸占剧团的坏蛋?」
伊恩并没有沉浸在惋惜的情绪中,该说是因为骑士科的教育吗?比起对往事的批判,更注重眼下补救的行动力。
「很遗憾这是做不到的。经济纠纷属于民事诉讼的范畴,追诉期最长只有三年。就算想办法让知情的领队出面作证,法庭也不会受理案件。何况从取证的角度出发,十数年前发生的问题也很难留下具体的物证了。」
女主角在旁边冷静地分析着。
不愧是女主角,分明是政务科高年级生才会接触的知识也了然于胸。
「是啊。而且,当年的十二月剧团团长如果有机会通过法律的途径维护自身的权益,不可能不尝试的吧?」
没错,女主角用「读心」读到的「被逼得走投无路」,那个具体的手段很让人在意。
按常理来说,苦心经营的剧团终于能够走上王国最大的舞台,在普洛蒂亚最盛大的社交季开幕式上进行演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
如果说为了钱,那可以说是天大的笑话。
剧团本身就是可以生下金蛋的金鸡。是应该留着金鸡继续下蛋,还是应该杀鸡取卵,个中取舍谁都能明白。名气最盛时的剧团,从来只有别人求着投资的,不会缺少资金。
如果是因为受到迫害,对创作者而言,尤其是剧团团长这样具有影响力的人物,一定恨不得立刻通过内容表达揭发黑幕。
别看打官司成本高,上王国法庭同时也是对剧团的宣传。哪怕是普洛蒂亚都没有只手遮天达到随意践踏法典的地步,不可能妨碍剧团维护自身的正当权益。
能把这样的人逼得走投无路的方法,十分罕见。
「等等,我们能不能先绕路去另一个地方,看看当年留下的记录?」
我朝伊恩使了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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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接待我们的政务官看上去很眼熟。
仔细观察后发现是我们第一天来到西部向伊恩献殷勤的家伙。
换而言之,就是他向黑市的拍卖会泄露了伊恩的优质客户信息。
由于和黑市勾结的缘故被降职处理了吧?直接从能够经常和贵族打交道的地方流放到文书案卷管理这样捞不到油水的部门,神色都沧桑了好几岁。
看到伊恩以后,更是心虚得不敢抬头。
严格来说,如果不是因为他提供伊恩的住处地址,伊恩就不会收到邀请函,就不会参加拍卖会,继而直面魔物狂潮,产生性命危险。只是被追究降职程度的责任,已经算是很轻了。
正好,伊恩可以利用这一点装腔作势。
「我啊,本来想把你们这里的十二月剧团直接买下来的,但是不知道这些戏子身上有没有官司缠身。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排除投资隐患?法律风险?总之,跟那个剧团有关的案卷,都翻出来给我看看。」
对方把头埋得更低了。
「可是,这里的案卷太多,我又是新来的,根本不了解……」
「那就让我们进去自己找。」
伊恩不耐烦地点了点脚尖,故意打断他推诿的说辞。
「但地方管理规定是……」
如果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入卷宗管理的地方,肆意修改、转移或者销毁记录的话,将来法庭需要调用关联资料的时候就会很麻烦。
所以,一般工作人员都会坚持「原则上不允许」。
话虽如此,我们想要查的记录可是已经尘封十余年了。
「不会对文书做什么手脚的,用丹德莱恩的姓氏作担保可以吧?」
伊恩刻意表现出强势的态度,两手抱臂向瑟瑟发抖的政务官靠近。
果然是混迹于路易斯派系之中的手下,模仿混混作风手到擒来。
「即使您这么说……」
人总是要先主张把屋顶拆了,对方才愿意开个天窗。
「少爷,既然人家政务官都这么说了,就不要勉强了吧?这个吃老本的剧团就是名气大了些,丹德莱恩领也不是非买不可。省下转手费,还不用支付那样一笔人员转移的高昂税金呢。」
想要让剧团从西部前往东南部,是必须要在明面上向西部缴纳路税、资产税等一系列费用的。
我以车夫的身份假装劝阻着,同时不忘留意对方的神色。
他在听到「税金」以后眼神就变了。
没错,「税金」对于政务官来说,就是看得见的业绩,是KPI,是咸鱼翻身的机会。
尤其是像他这种刚刚被降职,突然掉入低谷,连重新向上攀爬的机会都摸不到的咸鱼,一定很想进步吧。
只要政务官点点头,事成以后,西部能得到一笔丰厚的税金,他作为曾经大开方便之门的帮手,自然功不可没,说不定还能到手价值不菲的奖金,伊恩也买到了看中的剧团,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多赢呢?
我看似是在阻拦,其实是在暗示他,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等等,小少爷,您请留步!这边请。」
看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虽然我们根本不买下十二月剧团,政务官的预想大概率要落空了,但假装车夫的我和假装仆从的女主角还是厚着脸皮跟随在伊恩的身后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案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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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室装载着所有西部以及西部相关的法庭记录,每一个案子从上诉、取证、审判到宣判的过程都一一记录在案。即使是中途撤诉、和解或是超出权限交由普洛蒂亚王室审理的内容也没有例外,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不同的驱虫木架上。
我对类似的地方不陌生,因为调取纵火案的案卷时,我也曾经出入木百合宫内部差不多的机构。
进门以后,驾轻就熟就找到了调查的目标范围。
当年的十二月剧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曾经向谁提出诉讼,或者成为了被告才对。
「真的假的,这不是史上前十无法解释的猎奇命案第四名吗?我一直好奇被害牧羊人家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惨死的,让我看看……呕,怎么会是这样?难怪书里写不能细说!」
伊恩显然因为多管闲事以及不必要的好奇心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女主角就有效率多了。
她粗暴地把所有标题涉及「戏剧」「剧团」等关键词的案卷都一口气扔在地上,然后再分类筛选。只是我有点担心她能不能把不相关的案卷都归置好。
这样的工作最开始还算有些新鲜,但很快就转变为枯燥重复,所有人都机械般低头查找着包含「十二月剧团」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