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领队的管理下,剧团开始逐渐衰落,因此,领队本人毁誉参半。
如今,剧团变成了无主的演出组织,谁也不知道神秘的前东家是什么人,只知道可能有新买家还付得起他们的报酬。
成员都很惊讶,竟然会有买家看中十二月剧团,打算出手投资。
要知道,他们既不是原班人马,也没有多少演出机会,完全是在混日子,得过且过。
当然,安逸的生活也曾给这些演员带来危机感,令他们产生终有一天可能失去这样一份工作的恐惧,害怕在不思进取的环境中逐渐失去竞争力。
但他们最终留在这个剧团,就说明比起走出舒适区,还是躺平摆烂更轻松,内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如果有丹德莱恩领的买家买下剧团,不少成员都表示愿意去闯一闯。
如今的十二月剧团尽管只剩下一块招牌,但当初被招募的大多数新人,又何尝不是抱着对这块招牌的憧憬以及对戏剧的热爱而来的呢?
如果不是领队有意打压,剧团成员仍然抱有再次把这块招牌发扬光大的希望。
不过,也有不愿意背井离乡到丹德莱恩领生活的人,表示想要退出。
西部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不可分离的家了,而十二月剧团能否在陌生的土地东山再起,仍然是个未知数。比起冒险更想寻求稳定,这些人已经到了放弃理想的人生阶段,认为眼前的面包比诗和远方更重要。
伊恩愧疚地问我,十二月剧团明明是我出的钱收购,最后却交给丹德莱恩领处置,这样做真的好吗?感觉他们蒲公英世家白白摘了桃子、占了我的便宜。
然而,经营一个组织并不轻松,买下容易,发展却很难,需要合适的土壤保障其生长。
而我,大概是最不合适的,尤其是以我本来的身份,要是被发现的话说不定会被扣上豢养私兵的罪名。
由丹德莱恩领接手,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
现在我们都知道,霸占剧团的就是韦斯特利亚伯爵。
他只是出了点钱,养着徒有其表的剧团,然后把剧团的权力架空,西部就失去了在东部宣传的渠道,不能吸引人,也就无法发展其他产业,只能围绕着原本的种植业打转,再也等不来发展的机遇。
剧团中不少敏锐的人都察觉到了,自己怀抱着理想加入的演出组织,其实是被刻意废掉的。
那么,那些原本在十二月剧团中表现很出色的演员呢?
这些人肯定也知道当年剧团被霸占的原因吧?
连日来,我和伊恩走遍了西部的各个城市和小镇,打着招募的名义寻访当年剧团的老人。
其中有不少还见过「薇尔·瑞杰」本人。
她们对当年的情形三缄其口,得知我们真正好奇的问题后瞬间就变了脸色,表示无可奉告。
看来,前团长受威胁确有其事。
如果换女主角来对这些人「读心」肯定就能知道真相了,我和伊恩轻松地想,应该庆幸我们的调查队伍中有着「读心」天赋的优秀魔法师。
我和伊恩都满怀希望,准备和女主角一起再次行动。
然而,没有料到会遭到女主角的拒绝。
「殿下也许不知道,『读心』的时候其实很忌讳读到别人的负面情绪,因为我们『读心』的人,很容易会陷入对方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自拔。这样的天赋虽然方便,但反噬也很强烈。我也曾经尝试通过『读心』查出这件事的内幕,然而从受害者身上读到的就只有不想回忆起来的痛苦。因为『读心』,我很容易就和对方感同身受,然后走不出来,一直落在情绪中。」
女主角双眼发红肿胀,是哭过的痕迹。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从万能、强大的女主角身上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既然女主角办不到,我们也无法强求,只能继续从案卷室里尝试寻找证据。
又是一周时间过去了,调查毫无进展。
政务官还向我们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发现了之前剧团失踪的领队遗体。
从野外高处山崖上掉落,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也无从考究,只能查到她生前在不同场所挥霍剩余资金奢侈消费的记录。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说实话,已经一个月过去了,我也好,伊恩也好,都有点失去耐性。
也许我们就是无法查到这件事的证据。
关键是,就连对这件事知情,提及就会感到痛苦的那些当事人,也没有想过向我们坦白真相,同意我们帮忙维权,而是保持沉默。
整件事从头到脚都透露着诡异。
我们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
只有我们这些局外人在乎的真相,还有意义吗?
「找到了……」
灰头土脸的女主角终于从众多案卷中翻出了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很长,其中用粗糙碳素笔描绘的简陋画像旁对应着的很多还是意义不明的数字。
这是一份记录集体人口贩卖案件的证据,收录在剧团被霸占的那一年里,西部的某份案卷之中。
几页纸上能看见不少眼熟的脸孔,我回忆了一下,都是前些天在西部找到的老人年轻时的模样。
还有……一张轮廓肖似女主角的面孔。
「殿下,我这个月以来,一直就是在找这份最重要的证据。现在,我终于可以说,这件事,我有把握能够调查清楚了!现在,我们有充足的底气可以和那些拒绝我们的人对质。真相就是真相,并不是遗忘就能让真相带给人的痛苦淡却的。」
女主角无畏地笑着。
可我分明看见她眼里闪烁的泪花。
第235章 撕开伤口
故事发生的那一年,她年纪很小,刚刚记事,记得妈妈还在她身边。
「怎么了?我有妈妈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吗?我又不是属猴子的,从石头蹦出来降生那种。」
女主角因为对我和伊恩听她讲述时作出的反应感到不满,突然打断节奏。
不,我们只是惊讶于女主角愿意主动提起有关妈妈的事。
事实上,我和伊恩都因为她的出身与成长环境,刻意避免提起这个话题。
我放松表情,点头示意「请继续」。
她的父母不是西部人,只是从记事开始,她就生活在西部了。
按照妈妈的说法,父母从事着光荣的职业。
援助西部,帮更多人脱离疾病与贫困带来的苦难。
辨别可以用于疗伤的植物,制作外服或者内用的药剂,然后身体感受到的痛苦就消失了。
播撒粮食的种子,等待发芽长大和收获,留下填饱肚子的份量,再把剩余的部分推到集市上换钱,精神的痛苦也会得到缓解。
把自己的所学分享给需要的人,这就是她的父母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
爸爸的模样在她印象中已经很模糊。因为作为医师的父亲死于霍乱,她只来得及看画像,从来没有见到真切的面容。
其实是可以避免的疾病,如果能早点知道就好了,原来只需要在喝水前把水烧开,就能够预防。
她认真地听从妈妈的教诲,一次又一次地把刻有大丽花花纹的铁制器皿擦得干干净净。这是能够救命的工具,妈妈最爱惜的物品。
瘟疫结束后,百废待兴,所有西部人当时都觉得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而事与愿违。
首先是疗养地经济受到重创。
每年从东部前来旅居的尊贵客人大多由于瘟疫曾经发生的关系,不再出现。效益锐减,大街上每天都有衣不蔽体的失业者,向手头同样不宽裕的母女二人乞讨。
接下来,东部分明传来了粮食供不应求的消息,可西部出产的作物却受到歧视。说是遭瘟疫污染,吃下就会得病,于是只能放任烂在田地里。
她吃了,根本就没有问题。然而就连西部的人也逐渐把谣言信以为真,宁愿挖野外带有毒素的木薯吃,也不愿意吃田地的谷物,更遑论为了生产食物而下地劳作。
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流浪汉靠偷盗和打劫富人维生,社会的不同层面都出现了倒退现象。
她的妈妈白天去救济陷入新一轮食物中毒问题的患者,晚上还要设法提防入侵房子的不速之客,终于在过度劳累和紧张中病倒了。
能够提供「疗愈」魔法的魔法师,西部稀缺的劳动力,理应受到教会的优先保护和照顾。
吃东部供应的新鲜水果和白面包,得到医护资源的倾斜。
然而,她的妈妈受到的优待却遭到其他向教会求助的弱势群体质疑。
凭什么,只有来自东部的精英才能够在关键时刻享受特权?
「疗愈」的魔法需要等待相当长的冷却时间才能再次投入使用,再加上她妈妈的魔力十分微弱,放在接受救助的人眼中,就变成了常常派不上用场的状况。
在派不上用场的魔法师身上,还有必要提供超出大众心理预期的优厚待遇吗?
后来她才明白过来,所谓的质疑,不过是这些人挑事的借口罢了。
只要闹事,教会为了平息纷争,只能向他们妥协,给出补偿。
得到补偿以后,尝到甜头的闹事者变本加厉,煽动其他人继续向教会施压。
教会还不能驱逐他们。
一旦采取暴力措施,救济的性质就变了。
在祝福女神的教义中,平等、博爱、友善一直是教会救济时必须遵守的原则。
更何况,西部的教会本来就因为处理瘟疫不力而遭到被视为无能。
如果向平民动手的消息传开,本就负面的形象就会继续恶化,每年得到的捐款和救济金必然减少,雪上加霜。
既然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那就干脆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教会没有如闹事者所愿提高他们的待遇,而是为了让这些人心理平衡,取消对派不上用场的魔法师的优待,美其名曰一视同仁。
这样的西部人,真的值得拯救吗?
这样的西部,真的有希望变好吗?
年幼的她开始怀疑。
曾经接受救助的病人听说了母女二人的遭遇后,最初还会把自己最好的物资都送来,确保她们衣食无忧。
不过,被闹事者撞破后,由于受到纠缠而渐渐放弃了。
闹事者因为没有从教会得到好处,于是把矛头指向了好欺负的母女二人,扬言要让她们把曾经得到的好东西全部讨回来。
而病人们为了报恩送来的物资,无疑就是这些人想要夺去的。
闹事者最初还只是拿走了物资中的一部分,把两人生存必需的食物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