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的寡夫人和年幼的女孩面对一群年轻力壮的闹事者,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忍气吞声。
于是,闹事者开始变本加厉,甚至把手伸向了她们。
「哐当」。
刻有大丽花花纹的铁制器皿敲在那些人的头盖骨上那扎实的声音犹在耳畔。
明明是妈妈最爱惜的、每天都认真擦拭保持洁净的宝物……
那一天却意外被肮脏的东西弄不干净了。
不过,她的妈妈说得果然没有错。
这是关键时刻能够救命的东西啊。
即使是魔法师,犯罪后仍然会被追究责任。
后来,她从学院的法典上读到了,这样的情况,分明是可以通过申请「正当防卫」免罪的。
她的妈妈是从国立王室学院毕业的学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就是有着申请「正当防卫」也没有用的理由。
理由是,「正当防卫」,只适用于受害者与加害者力量对等的前提下……
就像一名身型健硕的成年男性无法用「正当防卫」来申辩自己是受一名矮小的儿童暴打才还手失手致对方死亡一样,普遍而言,魔法师与普通人的力量并不对等,前者远比后者强大。
从法律的角度看,妈妈因为魔法师的身份,不但不是受害者,还和普通人存在巨大的能力差距。
这个时候,倒是不再提那点稀薄的「疗愈」天赋派不上用场了 。
并且,作为「疗愈」的魔法师,在伤人后没有立刻救治对方,被查出缺少魔力施放的痕迹后,必然会被判断为蓄意谋杀而非意外。
总之,母女二人就这样开始过上了西部的逃亡生活。
————————————
教会内部竞争很激烈,女主角是师从萨根·佩图里亚老师之后才知道的。
但凡是有家庭背景、能力尚可的魔法师,都会想办法留在东部、南部这些发达地区就职,为下一代提供有利的成长条件。
再不济,正在衰落但底蕴深厚的北部也算是勉强还能接受的选择。
也就是说,西部是那些教会的边缘人才会被发配而来的地方。
妈妈她是教会斗争中的失败者。
似乎因为与父亲这样的普通人私奔的缘故,还和从前的家人断绝了关系。
她猜测,在学院读书期间恐怕也没有多少朋友。
女主角后知后觉地明白,她的妈妈把自己青春的全部赌注都押在西部崛起这件事上。
如果因为个人的贡献,使西部变得富饶美丽,成为王室眼中的宝地,哪怕曾经舍弃了花的姓氏,到时候也有可能因为功绩而得到新的赐姓。
对于不被看见的底层魔法师来说,这是地位上升的唯一希望了。
而舍弃自己的身份,就连曾经存在的痕迹也彻底抛弃,就说明永远地告别了过去,告别最后的机会。
她们伪造了一场深夜的火灾,把头骨被敲碎的人都关在熊熊燃烧的木屋里。这样一来,就算两人消失了,也会被当作在火灾中无法辨认的两具遗体。
虽然想要从过去带走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担心大火会被中途发现,慌乱之间两人只选择了自己最最重要的东西,父亲的画像以及煮水的铁锅。
离开长久以来生活的地方,接下来应该何去何从呢?
西部有众多流民,混入其中不容易被发现,她们通过这样的方式,在附近几个城市辗转。
而只要懂得制药,总有办法可以换得食物,母女二人乐观地想。
等到察觉的时候,她们已经被蒙住眼睛塞住嘴,囚禁在不知去向何方的马车里。
和她们一样如长虫般密密麻麻拥挤在车厢内部的女性还有很多,不时能够听见女性的呼痛声,伴随着远处的叫卖声和吆喝声。
人口贩卖。
铁锅被没收了,父亲的画像也不知所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像她妈妈这样的魔法师,还有她这样身上流有魔法师血脉的后代,哪怕放在黑市之中也属于稀缺资源。
拍卖会的主办方原本打算将两人捆绑销售,开出了惊人的起拍价,然而因为没有人拍得起,最终两次导致了流拍。
按照不成文的规定,如果第三次也卖不出去,两人就会在会场上被斩首示众。
于是,最后一次拍卖,会场把她们分拆为两件商品。
原来西部还有这样的地方。她以为被敲碎头骨的那些人已经是恶的极致了,没想到黑市连王国的法典也不放在眼内,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她要死了吗?
妈妈也会死吗?
因为年纪很小,她还没有多少对于「死」的概念,只知道「死」就是像爸爸一样,再也不能见面了。或者和那些「死」在烧毁的木屋中的坏人一样,被火掩埋,再也不能说出真相。
可是,为什么呢?究竟为什么她要遭遇这些事?
不公平,不甘心。
妈妈从小就教导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现实却不是这样的。
爸爸为了治病救人所以才死了,明明在霍乱发生前逃走就不会有事。即使会背上贪生怕死的罪名,可人难道不是保全自己、让自己活下去更重要吗?
妈妈帮助别人,到头来被坏人得寸进尺,不得不背负害人纵火的罪孽,但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来西部,又怎么会因为流亡遇上人贩子、被当作商品贱卖?
「那个大的是个病秧子。虽然懂一点『疗愈』,但终归是个赔钱货,还是生了孩子的,就算有几分姿色,也没什么市场,随便打发得了。倒是这个小的……」
她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咂咂声。
「落魄贵族最爱的款式。看看这张小脸,以后一定是个美人。」
下巴被轻轻抬起,对方用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她头一次这么希望能够硬生生剜去人贩子手指上的肉。
「啊啊啊!那个臭婆娘在干什么?竟敢……喂,她怎么回事?不是说她的『疗愈』已经很弱了吗?给我把抑制环按死在她的脖子上!」
妈妈,一定是妈妈!
她趁人贩子抬手的瞬间伺机而动,呕出口中所塞的破布,一口咬下人贩子的皮。
「哈!哈哈!该死!」
对方的反应也不慢,一下把手里坚固的环状硬物抵在她的嘴里。
很痛,但是咬得动,可以咬。
她像疯了一样咬碎用来塞住嘴巴的东西,混乱之中不可避免地吞咽了许多不可名状的粉末碎屑。
「疯了!那是魔力抑制环,价值一个老女人的抑制环,你竟敢毁了这个东西?还有那边的老女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给我按住她?」
————————————
「为什么说到这么精彩刺激的地方突然就停下了!」
伊恩气愤地拍着桌子。
只见女主角耸耸肩。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竟然不记得了?」
「是的,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的是陌生的面孔。一对后继无人的贵族夫妇从黑市中买下了我,希望我成为他们的养女。」
「那你的妈妈呢?」
我能听见伊恩喉头由于紧张而吞咽的声音。
「别急,这不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嘛。还有,我和原本十二月剧团的团长,也是以此为契机见面的。」
「我没有马上接受这对夫妇的请求,因为我向他们提出的条件是,要先帮我救出我的妈妈。接下来,我才知道我的妈妈是被十二月剧团买下的。」
联想到女主角找出来的名单,我对接下来的故事走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后来和杰瑞米进入了同一个孤儿院,说明没有接受收养,而且妈妈也去世了。
我按住女主角的手。
「如果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简直就是,为了说出真相而把伤疤的血痂撕开给我们看。
对她来说,一定是一段很痛苦的回忆。
「好吧,那我简单概括一下,其实就是贵族夫妇听说了我的感人经历以后,泪眼汪汪地向我保证绝对不会把我和妈妈拆开,不想成为他们的养女也没关系,还会帮我联系十二月剧团想办法。于是,我就和妈妈团聚了。」
等一下,怎么莫名地轻描淡写?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头戏呢。相信两位都注意到了吧,拍卖儿童难道不是违法的吗,为什么黑市可以随意地把我和妈妈当作商品拍卖呢?」
啊,难道女主角是想用这种跳脱的口吻故作轻松,让气氛不至于过分沉重?
「原来,那个时候拍卖儿童和妇女的现象,竟然是相当普遍的!」
「在新慈善法的推广下,全国各地都被分配着大量的救济名额。简单来说,就是教会和慈幼院得到了王室的拨款。收留的孤儿和妇女越多,下一年得到的奖励救济金就越多。」
「于是,顺应而生的是西部的孤儿调往东部,东部的孤儿调往西部,各个地方轮流转手、虚报数字这种现象。多么有意义的肥差啊,只需要糊弄一些数字、造造假,再从人口市场买点孤儿凑凑数什么的,就能让大笔的慈善款项流入自己的腰包。连拍卖妇儿的生意都被默许着,谁能想到,法律最终会成为鼓动犯罪的一环呢?」
我和伊恩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对贵族来说一定很难想象吧,是不是只能听到慈善法的颁布颇有成效这种正面的新闻?实际上,当时王城下城区的孤儿宁愿在外面流浪,也不肯接受礼拜堂和慈幼院的救济呢。杰瑞米也是当事人,问他就能得到答案。只有佩图里亚老师开设的孤儿院还算不错,至于其他地区……不过想要利用贵族的同情心来牟利而已。」
「但,纸总有保不住火的时候,有那么一天,『茉莉邮报』还是捅穿了这个行业的窗户纸。大家都知道拍卖妇儿是犯罪,却又无法阻挡暴利的诱惑。这个时候,总要把什么推出来,作为视野的焦点。」
「刚才也说了,十二月剧团买下了我的妈妈。所以,就被这些慈善机构抓了个典型,杀鸡儆猴。毕竟,其他什么孤儿院、教会背后的势力,查案的人一个也得罪不起,只能拿没有背景的十二月剧团开刀了。」
「这份名单,就是当年剧团从黑市购买的人的名单,如果没猜错的话,伯爵就是用这个把柄,把剧团的控制权拿到手的。」
「正所谓,买卖同罪。如果不是因为买人的需求存在,黑市也不会铤而走险去卖人。所以斩草除根的话,要从需求的一方下手才行。」
「并非从慈善法的更改入手,而是借题发挥,把过错集中推到一个剧团身上。区区一个剧团,怎么可能消化掉这么多拍卖的妇女和幼儿嘛?」
我明白女主角的意有所指。
慈善法是国王陛下在免费读写课程之前推行的新政之一,目的是令以西部为首失去家园的孩童有家可归,出发点无疑是善的。
大力地拨款支持慈善事业,利用社交季活动进行宣传,并且是以收容儿童越多、奖励越多的激励性标准鼓励慈善事业发展,理念相当先进。
但实际执行的时候,就很容易出现欺上瞒下,为了数字达标做表面功夫掏空奖励,其实根本没有惠及真正需要救济的人,而是由中间层负责落实的人中饱私囊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