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人发现了问题所在,也不可能直接指出必须重新修订慈善法的意见,因为那是国王陛下的意志,是新政的意志。
推翻了前面的部分,势必就会引人开始质疑下一个部分,只会令国王颜面尽失。
正因如此,全国上下都上演着「皇帝的新衣」的故事。
都在假装悲剧没有发生,假装系统性问题不存在,像是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自欺欺人。
等到真正的灰犀牛出现时,一切都晚了。
为什么就是不能实事求是地解决真正的问题,只顾着做些在华美的王冠上继续镶嵌宝石的表面功夫呢?
「就没有人向陛下反馈慈善法推行的后果吗?如果陛下知道事与愿违的话,一定会做出修正的吧?」
伊恩咬牙切齿着。
「我认为,陛下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有办法做得比这更好了。所以后来才会又有免费读写课程的普及,我说得对不对?」
女主角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确实,没能与圣女成婚是国王陛下执政之路上的一个巨大的绊脚石。
他也只能用相对温和的手段争取大多数贵族的支持,慢慢拓展自身的影响力。
毕竟以善为出发点的执政方针总是不会出错的。
直到今天,仍然有坚定的祝福女神信徒在质疑他执政的正当性。
如果教会由陛下完全掌控的话,把那些中饱私囊的家伙处理干净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谁也不敢置喙什么。
问题就在于,这一代圣女的缺位,使他无法动摇教会根深蒂固的结构。
王座之上的人仍然要和不同的势力博弈,并非随心所欲。
手下的人不需要在明面上反对他,而是阳奉阴违,架空其权力,就可以令国王束手无策了。
既然国王还需要下面的人帮自己做事,就做不到不留情面地把人全部开除。
对保守派的老顽固妥协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他之前也说过,对错并不重要,他只看结果。
虽然能够理解国王也有其难处,但这种理念,我实在难以认同。
其实就是因为他还有普洛蒂亚自身的沉疴积弊才导致了那么多悲剧不是吗?
不过,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我在那个位置,未必就能做得比他好。
说到底,我根本就不像生父那样痴迷于下大棋,对上述问题也没有什么兴趣。
我啊,就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讨论那些深刻的话题还是饶了我吧。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果然还是要阻止眼前这个人谈恋爱……
「十二月剧团原本的团长,最初从黑市买来孤儿只是因为需要负责重体力工作的好用杂役。但是,从这张名单就能看出来,一般的剧团只需要十名以下的杂役就足以维持运作,她似乎是因为同情,把力所能及范围内能买下的都买下来了。」
所以,这也成为了原团长的罪名,被别人拿捏的把柄。
「但是,证据分明都找到了,最后却没有定罪?」
伊恩嘟囔着什么。
「因为可以利用这个把柄把十二月剧团据为己有吧。」
「不,我的意思是,原团长因为参与黑市上活动而被送进监狱以后,不也可以顺利摘到十二月剧团这颗桃子吗?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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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爱德华这次在西部表现得很好。维尔雷特公爵对他留下的印象不错。还有,把税制变更的烫手山芋丢给黛莉亚这步棋,他越来越明白了。」
青年人餍足地眯起眼睛,似乎在热切地等待表扬。
然而,和他温度差明显的韦斯特利亚王妃闻言只是放下茶杯。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不高兴吗?为什么?就因为外男不能在木百合宫停留太久的规定?」
「是的。」
冷淡的声音,冷淡的眼神,都没有让青年退却。
「我为了你,为了爱德华,做了那么多。」
「没有人如此要求。如果只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我想我们不必再谈下去了,伯爵。」
冷淡的称谓。眼看对方转身就要走,像是不甘心那样,青年藏在桌底的手悄悄握拳。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在西部。」
终于,王妃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如他所愿回望了他。
「你跟踪他?」
「我的人收到消息,他想买下我手里的十二月剧团。是他主动联系了我。」
「是吗,物归原主了。」
没有语调起伏的陈述句,却令青年心头狂跳。
她为什么会知道!
「我最近做梦总是梦到些以前的事。梦里有一只小鸟来到我的窗头歌唱。我不认识那种鸟,却觉得很熟悉,并且总是莫名怀念。本应在远方飞翔的小鸟,为什么会找我呢?那种感觉就像是……对,在社交季上看到的那部十二月剧团的歌剧,不知为何,总是能令我热泪盈眶。如果没有那只小鸟,我一定,早就已经魔力失控了。」
缺乏「引导」的「读心」,外人不会明白她是怎么苦苦走过来的。
「姐姐,韦斯特利亚绝不能依赖软弱的外物,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那么,伯爵,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认可,是否也属于一种软弱?」
「陛下他希望爱德华和韦斯特利亚切割。紫藤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
「从你自作主张把税制变更的难题推给二王子那一刻开始,结论已经很明显了。陛下苦心思考出来的测试,并不是供你推诿的皮球。在重建大教堂的任务里,爱德华就已经欠了对方一份人情。王座这个位置,不可能只接受功绩和赞美,不承担风险与责任。如果好事全都揽在自己名下,坏事全都推给别人,谁愿意为爱德华效劳?所有人只会觉得爱德华没有担当,不堪大任。这样,你还觉得自己是为他好吗?」
她罕见地一口气接近了坐在对面的青年,俯身在耳边轻轻说。
「伯爵,收起你那点小聪明。」
很快,就只剩下独坐的青年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
直到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嚯嚯嚯」笑声突然响彻整个温室。
「让我看看,中庭的大丽花应该快开了吧?路易斯很快就要回宫,也是时候为他安排十来场相亲会……啊,吓死我了,这里怎么有个人?」
青年没有理会她的惊声尖叫,无言地离开温室。
「韦斯特利亚真是缺乏教养,暴发户生出来的尽是些目中无人的长虫、呆瓜、。」
糟了,等等,我刚才说的相亲会,该不会让他听见了吧?那岂不是被抢跑偷学去了!不行不行,路易斯的相亲仪式,必须要尽快办……等他回宫就办!」
第236章 路易斯的相亲会
「路易斯殿下要举办相亲会?啊……」
女主角捂着嘴。
尽管看起来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但很明显只是在打哈欠。
「二王子殿下最近是不是在忙税制变更的事务?在这之上竟然还有举办相亲会的余裕。」
伊恩也不太在意地随手翻着今日份的茉莉邮报看。
不,你们都给我更震惊一点。
路易斯不是才十来岁的中学生年纪?
这就……就相亲会了?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前世发现了邻居家刚上幼儿园的小孩哥在他的小小班竟然交了三个女朋友。
明白我的意思吗?那种无可比拟的挫败感!
「不过,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其实我也是,前段时间休学的时候被我哥勒令再不努力就要去参加领地附近小姐们的茶会。吓得我凌晨就起床练习剑术了。」
伊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为什么,难道茶会很可怕?」
倒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啊,女主角。
「是的。绝对会被问休学的原因、没能留在魔法科的原因、今后留在领地的打算……因为是以认识结婚对象为前提的会面,不免要被评头论足一番。那些目标感很强的姐姐们,非常有干劲,不会轻易放过对手。」
由于回忆起当时感受到的魄力,伊恩向椅背不自觉地靠去。
「伊恩曾经参加那样的活动吗?」
「自己的倒是没有,但出席过哥哥的。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得很清晰,说是修罗场也不为过。虽然他用专注事业为理由拒绝了别人,却被女士反过来觉得很踏实,结果非常有人气。我一直被追问着他的喜好和品位,根本应付不来。」
眼镜竟然很受欢迎?
你背叛了组织啊,眼镜!
「说起来,现在的女孩子都不喜欢过于主动的男性吧。总觉得无事献殷勤之类的……所以伊恩的哥哥不向任何女孩子谄媚这种感觉就很好,我能明白女士们对他有好感的原因。」
哦?我竖起耳朵听。
换而言之,女主角不喜欢攻略对象们太主动。
也是啊,如果有人十分自来熟地和我亲近,我也会在心里吓一跳的。
怀疑对方是不是不怀好意或者有所企图才属于正常反应。
但是,有点糟糕,我的弟弟里,属于社交主动型的那种很少。
太正常了,进退有度,不会引起女主角的反感。
伊恩则因为女主角的一番话而大受打击。
「我好像就是因为对莉莉丝太殷勤了,所以才会失恋的?」
「是有这个可能。女孩子一般都不喜欢穷追不舍的男性,感觉会很偏执,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会怀疑男性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喜欢被冠以『自己』之名的妄想呢?如果『自己』只是被投射着感情的自恋工具,还被爱恋的谎言所欺骗结果还陶醉其中,总觉得发现真相以后会特别悲伤。」
穷追不舍?这不就是在说杰瑞米?我喜出望外。
看来女主角不喜欢那种特别沉重需要用到囚禁来证明爱意的过激表达。
「谢谢你,爹。我之前还以为莉莉丝不喜欢我单纯只是因为我长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