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也并非毫无准备。
「宫廷里关于『恋爱』的话题可是一直很受欢迎的,我就听过诺拉提起了很多次。大家都是既憧憬着爱情,又不相信爱情会降临在自己头上,这样反复胡思乱想地浪费着时间,最后一无所获。像我们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自主决定将来的结婚对象的。正因为受到普洛蒂亚王室的恩惠,更应该理解这样的现实。万一为了恋爱而遗忘和舍弃了自身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女主角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但是,殿下真的从来也没有恋爱过吗?刚才安德烈老师说殿下『不懂』的时候,殿下的反应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急于反驳的愤怒,而是嘲弄式的从容。如果自身没有经历的话,肯定也不会发布禁止恋爱的校规吧?难道殿下禁止恋爱的起因,不是自己也曾在感情里受过伤害?」
爱德华和路易斯投射在我身上的视线越发刺目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
要是我在这里承认了前世曾经有一段,弟弟们很难不产生背叛感吧。
「明明叫我们不要谈恋爱,自己却谈过」绝对会这么想!
因此,我必须谨慎地作出回应。
「只是我的单相思而已。」
这并不是谎言。
我单方面地和那个人告别,肯定已经被讨厌了。可是我却到最后……到现在都没有放下,还在布瑞恩身上投射着对他的感情。
因为这是卑鄙的想法,所以,已经下定决心要一辈子都瞒着布瑞恩了。就这样维持着我们从小到大的友情,一直到老。
小时候还会利用布瑞恩不明白的优势,对他勾肩搭背。
但是,现在,面对体型高大的布瑞恩,却会下意识地开始避嫌、保持距离。
只有借着微醺的酒意时才会产生身体接触,更卑鄙了。
「单相思,明白什么意思吧?我的恋爱是不会得到回应的,再继续下去也只是让自己受伤而已。所以我决定不要坚持,不如说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开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不要和我产生相同的感受。」
「但是,殿下!」
女主角举手了。
「我觉得那封信上说得没错。恋爱就是不由自主,是身不由己。当真正的爱情来临时,凭借理智是没有办法抵抗的,就像安德烈老师那样,哪怕千难万难也要去找她。虽然盲目,但是对人生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所以,如果陷入了恋爱,我认为不应该抵抗,而是顺从自己的心。殿下如果没有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为什么要认定自己不会得到回应呢?」
「……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看了布瑞恩的脸一眼。
准确来说,死的人其实是我。
但是对我来说,他死还是我死都没有区别。
我们已经是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阴阳相隔。
说得好听,我的理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布瑞恩又不是他。
女主角张大嘴。
「对不起!我提起了殿下的伤心事……」
「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
不知为何,爱德华和路易斯完全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布瑞恩则是神情怔忪,还没有从我说的话里反应过来。
「殿下,虽然我这么说有些僭越,但人活在当下,总是要向前看的。有时候,遗忘也是治愈自己的良药。一段新的感情,说不定能冲淡上一段带来的苦涩呢?」
你这么说很危险啊,女主角!
「也有些人会做另一种选择。正因为还在回味着之前的苦涩,不想连仅剩的回忆都忘掉,所以没有用谁去替代的打算。」
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一直讨论着沉重的话题,气氛都变得有些尴尬了。其实我们还是应该专注于眼前的事不是吗?比方说安德烈现在的一意孤行。我不认为他醒来后就会放弃继续去找那个捅他的人呢,但是再见面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都一定是伤害,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这失控的两个人停下来?」
女主角歪着头想了想。
「安德烈老师喜欢的人是捅了自己一刀的女孩子,理由是对方对他的爱沉重到了很严重的程度。不然,我们再找个对他的感情同样不会输的女孩子,再捅他个两刀?」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女主角,可你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着恐怖的笑话,很吓人。
「不行不行,再捅两刀,也只是对前者的拙劣模仿而已。依我看,应该来一个把舅舅的关键位置都切掉的。来点狠活,让他加倍永世难忘了才行。」
路易斯,你是真敢啊!
「我倒觉得,没有必要去到破坏谁的身体这个地步。对方也未必不想再见安德烈老师一面。不如我们就帮他们制造一个机会,让犯人当面把话说清楚,拒绝掉安德烈老师的痴心妄想,好让他认清事实。」
爱德华这样的好孩子,是不会借机拱火,挑起事端,让事情变严重的吧?
不会的吧?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现在的问题是,安德烈的女性恐惧症完全没有好转。如果放任他莽撞地冲出去,哪怕最后找到了捅他的人,仍然会在靠近到一臂距离的地方晕倒。说不定,弄巧成拙嫁祸到了对方身上,还会加重对方受到的惩罚。而且,负责把他带回来的布瑞恩也是会累的。布瑞恩的本职毕竟是保护王储,不是照顾无关的人。」
「这样的话,我有个想法。捅伤安德烈的犯人还在监狱之中,想要让她外出或者通过魔法道具联络都是不现实的。我们还是应该务实一点。」
所以女主角想到的办法是,让安德烈每天写信,写道歉信。
前所未见的,受害人向犯人写道歉信的情况出现了!
安德烈要进行对女性的脱敏训练,同时,要对过往对待女性的轻浮态度作出反思,所以,给其他女性写道歉信也是必要的。
既然不想藕断丝连,就要和不会负责任的女性切断联系,否则只会让捅伤他的犯人再次对他失望。
然后,等到安德烈正式克服女性恐惧症以后,必须郑重地向所有当事人在此当面道歉。
任何不配合脱敏训练的行为,都会被视作没有诚意。
而没有诚意,就是逃避责任,不肯认错,将会受到来自女主角的惩罚。
安德烈正在被女主角当作宠物一样驯化着,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即使安德烈道歉了,接受道歉的人也不是一定会原谅他的。如果对方不原谅,那就不要纠缠,而是应该安静地从别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这才是尊重对方的做法。安德烈被如此警告。
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女主角的做法,相反,他们把女主角的行为视作医疗人员施加在患者身上的暴政,是一种精神操控。
安德烈之所以对女主角言听计从,是因为他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状态下,受到了摆布。
不觉得女主角承担太多了吗?
她本可以完全不干涉安德烈,然后也不必为此负担骂名。
安德烈完全没有得到原谅,精神上经历着痛苦,但在女主角的说教下,已经渐渐理解自己之前的行径有多荒唐了。
有人把自己从安德烈那里收到的道歉信公开了出来,引发广泛的讨论。
「不觉得这样频繁地道歉,显得他这个人的歉意很廉价吗?」
「谁知道是不是发自真心呢?说不定是被人操控着,觉得这样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说实话,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坏,毕竟那些女的明知道他有很多女朋友还接近也是自愿的不是吗?」
「对啊。就只是因为他道歉了,有些人就觉得可以借机去攻击他。事实上,他的功劳完全可以抵消那点私生活上犯的错。」
「你懂什么?他认错,是给那个捅伤他的犯人台阶下。安德烈·斯特雷利奇亚是真正的绅士。」
「捅伤他的人,好像还是凯克特斯的女性呢。和那个『芙蕾德莉卡·凯克特斯』是同一个家族的姐妹来着。」
「所以我就说三王子派系的家伙都是有点邪门的,一言不合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这不是心狠手辣是什么?家风多少沾点……」
「但是不得不说,她们这个花的姓氏都很擅长钓男人,让男人对自己死心塌地。难道家传的魔法天赋是魅惑类的?」
有关安德烈被软禁的传言已经不攻自破。
但传言这种东西,并不会消失,而是转移。
比方说,别有用心的人就抓住时机把话题转移到凯克特斯和杰瑞米身上,借题发挥。
安德烈无论是和爱德华的大王子派系还是和路易斯的二王子派系都关系匪浅,于是,不知道是谁把矛头指向了一直和安德烈不算亲近的三王子。
安德烈痴迷于三王子派系的女性,这样一来大王子和二王子都会产生危机感,打压杰瑞米,恐怕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在这里故意生事。
即使安德烈没有站队谁的打算,背后也会有不同的手形成合力,把他推入自己的阵营之中。
「廉价?道歉怎么会是廉价的呢?我见过很多人都因为放不下自尊心,没能好好道歉,最后只是为自己徒增遗憾而已。对于真心觉得对不起的人和事,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有什么错?」
女主角暴躁地摇了摇头,继续翻看那些令人失语的流言。
「下一条!怀疑道歉不是发自真心?做人论迹不论心,至少有具体道歉的行为,莫非还要为了证明自己把脑子都剖出来展示吗?差不多得了 ,又不是在向这些看热闹的人道歉。」
「继续,来了来了,仿佛把别人污名化以后就能减轻自身的罪孽一样,把其他女性拖下水,就能说明自己做得没有错吗?」
「这有什么好功过相抵的,不是两码事?怎么可以混为一谈,我救了一个人,难道就意味着我可以杀另一个人?况且,安德烈老师做的不少事,其实都是殿下的功劳才对。」
「这又是什么安德烈老师的狂热贝母发言吗?就算他很绅士,认错的前提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果然,如我所料,最后还是会牵扯到殿下的身上!还侮辱殿下母亲的娘家,这些可恶的家伙……」
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女主角好像有点太激动了。
和我一直听到的流言相比,这种说辞已经可以归入到温和的那一类。
而且,他们议论的还是女装的我。
我对于自己的女装身份,可是从来不存在什么代入感的。
被骂了就被骂了吧,反正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比较担心的,是这些人不分轻重,败坏杰瑞米的名声。
杰瑞米作为回归王室的孩子,又是病娇,原本在处理人际关系的问题上就比较艰难。
好不容易构建起自己的派系,有了支持者,恐怕也不明白要怎么处理这些非议。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再理会他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允许其他人在我的视野内对他使坏。
「殿下,家属里出现了犯罪者,这种情况会影响花的姓氏吗?」
女主角突然询问我。
「多少会有点吧。你看,不是有很多进修道院的贵族都被家里的犯罪者拖累,只能寻求避世隐居的生活吗?」
「那,凯克特斯现在的情况,也会被捅伤安德烈老师的女性影响?」
「难说。如果杰瑞米最后成为国王的话,凯克特斯就是王储的靠山,影响相对不那么大。但是反过来说,凯克特斯出现了伤人者,也影响到杰瑞米的形象。」
我没有直白地说出口,只要女主角成为圣女,凯克特斯今后的命运如何,也只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