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牵头的产业,有贵族背书,那种吉祥物般的存在又不可能频繁地监督,所以一定范围内的自由竞争是允许的。
地方帮派盯上了这门生意,对搬运工收取入场费,也就是大家熟知的保护费。
他已经缴过一遍了。
可是,敌对帮派之间经常为了抢地盘而互相争执,胜者可以修改地盘的范围。
由于不舍得一顿饭钱,没有及时在「酒馆」更新情报,不小心超过了界线的男人被收拾得鼻青脸肿。
他已经年迈,在人生地不熟的下城区就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稍微赚到钱吃顿好饭或者喝点好酒,就会遇到来勒索或抢劫的小混混。
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下城区的治安糟糕透顶。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下城区还有着所谓的地下皇帝,「酒馆」的主人这种存在。
几乎没有骑士经过帮派的地盘,尽管由于这一点他才得以躲避追捕,但遇到麻烦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破财消灾。
因此,男人根本存不下钱。
「算你机灵。不过,再过两天就不是这个价钱了。紫罗兰那边因为放跑了关键的囚犯,打算扩大封闭的范围来着,害得最近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头儿安插在骑士团里的人还因为那个逃犯被处罚了大半。要是让我查出是哪个家伙把帮派的地盘卷进那些骑士的麻烦里,哼……」
混混满意地数钱,数完以后敷衍地摆了摆手让男人滚蛋。
听见了勒索的混混低声的自言自语,男人暗自心惊。
他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去自首。
现在看来,幸好没有自首,否则就是自投罗网。
这些帮派还和紫罗兰骑士团有联系。
他要是重新进入监狱,不但受罪,出狱后还会被外面帮派的人记恨。
不行,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哪怕少吃少喝少享受一些,他也要省下钱从这片街区逃出去。
但是,男人过去曾是国王。
过惯了穷奢极侈的生活,不可能甘心忍耐和克制。
一旦手头上有多余的钱,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蜜阿蜜之类的销金窟潇洒一番。
蜜阿蜜是个好地方。
他在赌场上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赢到了仅凭运送肥料不可能赚来的巨款,并且认为好运总算降临到头上。
而且,男人已经很久没有碰女人了。
奇怪的是,过去他在木百合宫里对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妃嫔,也顶多是有些短暂的冲动。
只是年轻的时候,着急生下继承人,才会热衷于那档子事。
可能因为得不到的才格外珍贵,被驱逐出木百合宫后,他过去看不上眼的异性,如今都变成了求而不得的稀有资源。
于是,他渐渐爱上了博彩的感觉。
喜欢在赢大钱后,为了异性一掷千金,让对方为自己尖叫和疯狂。
那是他在宫廷生活时也不曾有过的体验。
可能是之前搬运肥料的工作令他感到压抑,他决定要报复性地释放压力。
利用赚到的钱花天酒地,今朝有酒今朝醉。
醉酒后,他总是和身边的人吹嘘,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回到木百合宫,到时候,一定会给她们妃嫔的名分。
为此,他需要先联系维尔雷特公爵。
在那之前,攒下足够的钱。
如果没有钱,他穿着破烂的衣服,就算走到维尔雷特公爵的府邸门前,无论如何恳切地请求和自己昔日的近臣见上一面,紫罗兰的仆从也会把他当作乞丐直接赶出去。
男人曾经尝试,希望维尔雷特和自己相认,结果都被无情踢开。
当务之急是赚到足够的钱,以有钱人的身份和维尔雷特说上话。
每任骑士团团长和精灵族的首领,都会被王室在身体中置入威胁性命的魔法道具。
这是为了一旦发现背叛的端倪,君主随时可以反制。
对维尔雷特构成威胁,是男人复仇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可是,假如连和维尔雷特搭话的机会都找不到,就没有意义了。
于是他日复一日地流连于蜜阿蜜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做着天降横财的美梦。
只要再多赚一点,他就去找维尔雷特。
只要明天还是赢的,他就去找维尔雷特。
……
很快,男人发现,他用于孤注一掷的资本,已经所剩无几。
原本赚到的钱,正在连本带利地赔回去。
他开始向帮派的混混借钱。
通过搬运肥料,固然可以重新把赔掉的钱赚回来,辛苦是辛苦一点,至少是踏实的。
可是,他不甘心。
过去是王国统治者的他,怎么可能会输在数字的游戏上?
他一直都是赢的,偶然输了几次,只是运气不好。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能够东山再起。
等到男人还不上钱了,帮派的混混把他的十只手指头割掉。
再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连蜜阿蜜也把他扫地出门,不欢迎他。
他付钱讨好的异性,看见他如今凄惨的状况,谁也没有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反而讽刺和讥笑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做什么国王的梦。
男人想要再次去搬运肥料赚钱,却连运送的口袋也无法用自己的双手提起。
终于,某一天,他躺在了维尔雷特外出的马车前。
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维尔雷特公爵身体中还埋藏着危险的魔法道具这个秘密说了出来,只为证明自己就是最了解公爵的君主。
已经无法维持体面的男人哭喊着,等他重新回到王座上,他一定会下令处死下城区的帮派成员,那些对他出言不逊的异性,还有在蜜阿蜜设局赢走他血汗钱的阴谋者。
可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公爵让随从的骑士把他拖到路边,连他的脸也没有看一眼就离开。
围观的路人也把他当成了癔症发作的怪物,纷纷躲避不及。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为这些人做了这么多!
作为国王的时候,男人热心公益慈善事业,推行免费读写课程的普及,支持税制变更,为继承王座的后代铺路,维持王国的和平稳定。
可他重用的韦斯特利亚伯爵暗害他,他宠爱的韦斯特利亚王妃背刺他,曾经对他一往情深的黛莉亚王妃冷落他,他的儿子们利用和背叛他,他的臣民都不承认他。
难道,他应该就此认命吗?
不,男人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一瘸一拐地来到新宫廷,也就是前韦斯特利亚伯爵的府邸。最近,这里成了官员处理政事的地方,弗里德里克每天进出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念在他养育弗里德里克多年,又父子相认的份上,弗里德里克必须对他负责。
恰好,他听说王宫传出的消息,说是前国王留下了承认弗里德里克继承权的诏书。那份文书,确实出自他手没有错。虽然当时是为了激怒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但客观上帮弗里德里克扫除了部分登上王座的阻碍,那么,弗里德里克就应该对他心怀感恩。
他故技重施,躺在了弗里德里克马车行驶的必经之路上。
准备碰瓷。
等弗里德里克一出现,男人已经想好了,他会立刻抱着对方的腿,在弗里德里克点头前都不让他离开。
说他死皮赖脸也好,恬不知耻也好,反正他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可是,男人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等待许久,弗里德里克的马车并没有出现。
而且,在他身边,有许多和他相似的人也并排躺在道路上抗议。
「反对税制变更!」
「反对新移民!」
「反对新宫廷!」
那些经过的行人见怪不怪,似乎习以为常。
「我是国王!」
男人微弱的声音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虽然引起了一些好奇目光的回头,但都在看见他大变的憔悴容貌后,就被当作招摇撞骗的骗子无视了。
最终,男人被不堪其扰的新宫廷门卫押送到骑士团。
骑士团也没有收容他,即使他坚持自己就是监牢想要寻回的越狱逃犯,骑士团却让他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反正以他现在虚弱的模样,就算想要违反哪条律法,都没有实施行动的力气。
原来,新宫廷发出了指令,近期出现了大量模仿国王的平民,都坚称自己是被魔物陷害的国王。经过唯一魔法师的验证,这些人都是冒牌货,不可能是真正的国王。
假如有人仍然自称国王,却连和唯一魔法师面对面确认的勇气都没有,那么可以直接判断就是骗子了。
只是说自己是国王陛下是没有用的,空口无凭。
外人不知道国王和唯一魔法师之间的恩怨,而唯一魔法师又表现出一副殷切的模样,说自己也很想尽快找到国王,说国王是有恩于自己让自己得到接受启蒙的机会。
只有男人知道,一切都是那个魔女的谎言。
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去找名为「狩猎魔女」的极端民间组织。
当初,也是那个组织把薇尔·凯克特斯送上死路。
带来厄运的魔女,他就不信「狩猎魔女」会放过这样唯一魔法师这种邪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