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异质了。我都已经禁止了爱德华和你接触,但是每次他将目光投向我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关于你的事。」
「明明你没有向他投以相同的感情,我从你的心里读到,你只是把他当作弟弟看待。但,爱德华不是这样的。」
「你也应该有感觉吧。那孩子对你的执着,已经远远超出正常的范畴。」
「而且,不只是爱德华,就连另一位王子也是这样。即使见到了我,满脑子想的却是你。」
路易斯他?那个目中无人的小鬼?
这太令我吃惊了。
「你的吸引力为什么会如此强大,很明显,你借助了某些外力,或者有人在你身上动了手脚。否则,你是如何提前觉醒魔法天赋的,知道什么样的物品对受孕有害,什么办法又能解决瘟疫?」
「除了你的父亲,如果说还有谁能在你身上动手脚又不容易被发现,那就是你的母亲,埃里斯公爵夫人。」
韦斯特利亚王妃近乎绝情的推断令我感到阵阵眩晕。
「但是,母亲她说过,王妃你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她的人品你应该信得过的……即使是对昔日的友人,你的批判也毫不留情吗?」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你唯有四岁前生活在埃里斯公爵领。而且,你的父母也没有亲自抚养你,在这之前只是把你交给仆从与教师带大而已。进入木百合宫以后,你们每年也只是固定在社交季见面。你对他们的依存感与信赖感,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韦斯特利亚王妃是想要挑拨我和父母的关系?
「我只是在提醒你,埃里斯公爵夫妇很显然深藏不露,大智若愚,不像你所以为的那么简单。」
「你把他们当成父母,他们却未必把你当成亲子。」
「正常的父母,会在孩子四岁的时候,毫不反抗地接受国王无理的安排,不惜与血亲分离,将你作为人质般的存在,送到木百合宫?」
「木百合宫极有可能存在着与子嗣相关的诅咒,换而言之,你作为国王的养子也有死亡风险。除非他们持有保证你有不会死的手段。但是他们也并没有把相关的事实告知于你,对吧?」
「你一直在骗自己,忽略问题的关键,向自己洗脑父母是爱你的、是重视你的、诚实对待你的。但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埃里斯公爵夫妇的所思所想,你根本就不清楚,对吧?」
「认清现在的处境,你才能更快地从绝望中走出来,获得成长,这就是我今天和你谈话的目的。」
我沉默着离开了礼拜堂。
今天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最开始,因为韦斯特利亚王妃的冒犯,我感到了愤怒。
在那之后,得知爱德华对我的思念,令我感觉有所好转。
但随之而来接二连三的质问,确实令我无法反驳。
即使是这样,即使埃里斯公爵夫妇并不如我所想地爱我,对我隐瞒了某些事情,我仍然认为韦斯特利亚王妃所坚称的「埃里斯的图谋」并不存在。
我有韦斯特利亚王妃未知的情报源,先祖母,上上代圣女,米歇尔太太。
米歇尔太太没有必要对我说谎,至少在「诅咒」的问题上,我们利害一致。
而我这一世的父母,也绝对没有韦斯特利亚王妃所说的那么不堪。
在我离开埃里斯公爵领的时候,二人是真心因为难过而落泪的。
每年我的生日,也没有忘记过提前向木百合宫寄礼物。
如果他们完全不在乎我,何必多此一举?
或许有什么苦衷,他们没有告诉我事实。
人性总是非常复杂的。
王妃于我而言,是在我初入木百合宫时就善意地对我加以提点的良师益友。就像漫长幽夜中的一盏明灯,将我从无解的苦恼中拉出来,令我清醒,令我找到前路。
然而,通过这次谈话,我窥视到韦斯特利亚王妃因久经读心而变得阴暗、消极、多疑、冷血甚至残酷的一面。
读心读到爱德华想要亲近我,就刻意拉开爱德华和我的距离,这难道不是一种畸形的控制欲?
心理问题,几乎可以说是在木百合宫想要生存下去必然出现的。
因为,争权夺利、猜忌、怀疑、伪装是宫廷永恒的焦点。
只要活在其中,谁也不能幸免。
回想起三年前诺拉对我所说过的话,「殿下,在这里,如果你不去主动欺负别人,别人就会来欺负你。」
我很讨厌,那样的话语。
一想到爱德华和路易斯必须感受着如此令人窒息的气氛,逐步成长为王座的继承人,然后模仿着各自的母妃,用相似的办法去思考与行动,就感受到了苦难的轮回。
不管是韦斯特利亚王妃,抑或是黛莉亚王妃,她们在宫廷之中活得并不开心。
前者把自己封闭了起来,隔绝了与大多数人的沟通。
后者则通过蛮横的做法,把压力转移到他人身上,借此宣泄着负面情绪。
双方都是不健康的、畸形的、无能为力的。
由这样两位女性抚养着长大的爱德华和路易斯,为什么会成长为日后游戏中的模样,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玩家眼中,神情寡淡、克制理性的爱德华和骄傲张扬、任意妄为的路易斯,各自有着吸引人去喜爱、去怜惜的特点。
但是,没有谁是生来就为了去讨人喜欢的。
攻略对象也会有自我厌恶和负面情绪吧。
人格的塑造需要经历怎样的阵痛,压抑的成长环境又会给人带有什么样的阴暗面,所有软肋与伤口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内容,在玩家眼里,总是会被当成提高攻略对象好感度时所用的说辞。
只需要回应一些鸡汤性质的金句,打开攻略对象的心结,问题就迎刃而解。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这就是玩家所扮演的女主角最狡猾的地方,就像作弊一样,轻易攻陷了攻略对象的心防。
然后,真正抛开甜甜的恋爱浪漫情节,去深挖阴影之下那些丑陋部分的玩家,又有多少?
之前也说过,木百合宫的历史是血与泪构成的历史。
但关于这方面,「木百合宫的女主人」没有过多地着墨。
只是让玩家理解到,就算是王子殿下的人生也并非一帆风顺,这样就够了。
而那轻描淡写的原因,我猜,沉重的话题虽然会让玩家在进行恋爱模拟游戏的过程中引发共情,但也有令玩家抵触、反感攻略角色的风险。
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理想男友是个充满怨恨、仇视、恶毒想法的人,所以要尽可能地避免有关这些方面的描述,淡化王权斗争的影响。
就像我现在暂时不想与韦斯特利亚王妃见面一样,她今天所说的内容,我根本就不想去理解。
第49章
「怎么?我听埃里斯殿下的意思,是想要为了一个低等贵族来指责我的弟弟?」
黛莉亚王妃用羽毛制成的扇子掩住嘴,感到滑稽地发出了夸张的笑声。
「殿下是否搞错了什么?」
「首先,我黛莉亚家的人,让区区一名骑士科的低等贵族特待生从国立王室学院退学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有什么必要亲自动手?」
「其次,我黛莉亚家的人,代代都就读于魔法科,根本就不屑于自降格局去结交什么野蛮的骑士科的人。」
「第三,哪怕我黛莉亚家的人真的打了人,那也是被打的那个人该打。」
「身在学院都搞不清楚什么家世的人自己得罪不起,估计也没有那个智商从学院毕业吧。」
「打了也就打了,『敢告诉老师你就死定了』这种话更是绝对不可能出自我黛莉亚家的人之口。因为我的弟弟,根本就不会害怕什么老师。」
「如果有老师敢质疑他打人的决定,我的弟弟大可连那老师也一起打,这就是黛莉亚家的底气。」
黛莉亚王妃的说辞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太蛮横了。
黛莉亚王妃的母家,全是狠人啊。
但是,我听懂了王妃的言下之意。
是那个自称「费雪·普伦」的学生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在公厕里打他的人根本就不是黛莉亚王妃的弟弟,犯人另有其人。
然而,普洛蒂亚王国目前除了王室以外,还会有其他比黛莉亚更尊贵的姓氏吗?
宁愿栽赃绝对得罪不起的人,也要包庇真正霸凌自己的人……
费雪·普伦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我看来,只可能是埃里斯殿下天真的正义感完全被那卑鄙的骑士科特待生利用了呢。」
「无妨,反正我黛莉亚家本来就已经因为横行霸道而臭名昭著,再添一笔丑闻也无所谓。」
原来你有自觉啊?黛莉亚王妃。
「但只听一面之辞是不行的。如果蠢到连被人当枪使都没有发现的话,你搬出正殿对埃里斯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公爵夫妇社交季的时候在我家的展销会上买了很多珠宝。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就不和殿下计较了。」
「那么,慢走不送,祝你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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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温室的我感受到阵阵寒意。
想必是收获节结束后,如今已经是入冬的季节。
「诺拉,你认识一个名叫『费雪·普伦』的人吗?在国立王室学院读书,骑士科,而且是特待生。我之前以为,那是你的弟弟。」
我不死心地向我的女仆长问道。
「费雪、费雪……贵族圈中如今持有梅花的姓氏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由于普伦家代代相传的魔法天赋仅仅是与植物交流,没有什么崛起的机会,我们落魄贵族的家庭也没有余力生养太多孩子。就我所知,我的几位叔父都没有赐名为费雪的孩子。至于私生子之类的可能,应该也是不存在的。私生子不被法律承认,没有使用花的姓氏的资格,更不可能作为特待生出现在国立王室学院之中。」
果然,「费雪·普伦」是一个假名。
特待生的身份应该是真的,但除此之外的全部都是谎言。
当时在公厕被打的学生显然提前已经准备好了。即使谎言被戳破,他用了假名,就很难被追究。
最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吗?明明是可以伸张正义的机会,反而帮打自己的人脱罪。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复杂,看来这桩校园暴力事件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