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我终于体会到。
杰瑞米当初由于受伤面无表情的时候,投向我的那种空洞眼神到底有着怎样的深意。
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憎恨、对超乎控制的现实的绝望,还有对无法挽回的事态的死心。
不过,好歹我也是木百合宫的吉祥物,而且还是在国立王室学院的门外被绑架的。
为了王室的颜面,国王不可能袖手旁观。
一定会派骑士来救我和米歇尔太太的……吧?
性命和希望全部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不知道哪位骑士身上,这种滋味可真难受。
……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由我来完全掌握这场棋局的主动权。
我作为「猎杀魔女」手上的人质,如果先一步毁掉自己,绑匪就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到米歇尔太太的抓手了。
说到底,我本来就已经死过一次。迄今为止不劳而获的新的人生,即使再度失去也实在没有什么可惋惜的。
只要爱德华和路易斯好好听我的话,长大以后不和女主角谈恋爱,「诅咒」应验的风险已经直接降低了一半。
剩下通关难度很高的夏洛蒂以及在玩家群体里算不上太受欢迎的杰瑞米,交给米歇尔太太来负责引导他们远离政治中心也没问题。
对了,我去世以后,夏洛蒂和我的婚约自然解除。
没有了对应的解除婚约事件,当然也就不会和女主角产生交集。
和游戏里的状况不同,杰瑞米如今在幼年时期就结束流浪生活被曾祖母找回。
即使再次在学院遭到霸凌,他也懂得怎么用我教的神偷技艺脱身,那扭曲的性格肯定能够得到扭转。
没错,这么一来,大家都能得救。
用我的一条反派的命作为交换,让所有人最终活下来。
实在是非常划算的交易。
可是,开什么玩笑……
我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死掉不可啊?!
还是以这样憋屈的自我了结的方式?
前世,即使生病再怎么痛再怎么难受,哪怕看不到希望都咬着牙忍过来的。
连主治医生也说,确诊以后还能坚持这么久的我,光是活着已经堪称奇迹。
除了具备顽强的意志力以外,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当时的现象。
我,想要活下来,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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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换成其他干净一点的食物?」
尝试和送饭的蒙面绑匪进行交涉了。
对方瞪大了眼睛,看来是对我毫不哭闹的态度感到相当震惊。
不等他作出反应,我抢先一步开口。
「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来着。如果我吃坏了肚子还因此死去,你们就要重新绑一个别的小孩,暴露的风险会增加。我只是想吃得好些,不算什么无理的要求吧?」
「这里的墙壁很薄,所以我听到了。你们想抓的家伙不是我,而是那个魔女的儿子,杰瑞米·卡特,是吗?然后,想用我来伪装成他来达到目的?也就是说,我是无辜被卷进来了而已。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配合你们演,只要你们答应不杀我,我连告发都不会做。」
绑匪维持着高度警惕的肢体语言。而与之相反的是,我做出了对他们完全服从的表态。
「说实话,我也很希望让杰瑞米·卡特快点死。」
「明明只是个魔女的私生子,突然冒出来和我抢夺财产的继承权,真是碍眼。」
「他的母亲可是发动战争的罪人。难道罪人和她的儿子以为凭借与贵族有关的身份就能逃脱罪责吗?让那个孽种活下来的话,总有一天他会觉醒那罪恶的魔法天赋,对把他们这对母子赶出家们的我,还有打算对他不利的你们,展开报复。」
「我觉得,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所以,我愿意成为你们手中的剑,逼杰瑞米·卡特还有寻回他的老太婆就范。」
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我直视绑匪的双目向对方强烈地表达着希望他相信我的意愿。
「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是伙伴哦。」
随口捏造了我和杰瑞米同父异母关系的谎言。
果然,正如我所预料,这群绑匪对于贵族界公认的常识根本一无所知。
私生子无法获得财产继承权。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想绑架的魔女的儿子可能出现在刻有茉莉花花纹的双马马车中」的?
嗯,目前思考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还未完全信任我的绑匪不可能会说出答案。
但他们已经有所动摇,至少愿意听我的话,把晚餐换成味道不错的烤木薯。
话说……这不还是有毒性隐患的食物嘛。含有氰苷的木薯如果没有彻底烧熟,可是会引起神经麻痹疾病的。
不过,既然绑匪的大家也在吃同样的食物,至少说明他们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我了,稍微可以安心一点。
在这期间,我向绑匪们提出了看似把自己卖了、还帮他们数钱的所谓「计划」。
一个由我虚构的背景设定是,我是埃里斯家正统的继承人,而杰瑞米·卡特是国王的胞弟——现任埃里斯公爵与魔女薇尔·瑞杰在婚外欠下的风流债。
米歇尔·杰思明作为魔女的祖母,在幕后帮忙掩盖着两人之间的丑事,还把寻回私生子的工作包揽下来,当然也被我视为敌人。
如果发现真正被「猎杀魔女」绑架的人是我而非私生子的话,那个老太婆非但不会停手反而是落井下石。
指望用我来牵制她肯定是不行的,相反,她巴不得我早点死掉,留更多财产给她的后代享受。
公爵似乎因为对这名私生子感到有所亏欠,打算把更多的财产转移到私生子的名下。
这当然是身为正统继承人的我难以容忍的事情。魔女与私生子的存在侮辱了我的家门。
趁着我被「猎杀魔女」绑架的契机,绑匪不妨将埃里斯公爵做过的丑事作为把柄,向我的父亲勒索一大笔钱,并且要求用那名私生子交换把我赎回。
毕竟我才是正统的继承人,父亲如果一心想要牺牲我扶持私生子上位的话,会有失去家主之位的风险。
即使再怎么疼爱私生子,他也做不到无视我母亲娘家那边施加的压力。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猎杀魔女」不仅能够把真正想要绑架的杰瑞米换到手,杀掉可恨的魔女之子和向他们复仇的米歇尔·杰思明,也能得到喜人的财富。额外地,还不会被揭穿和追责,又得到了帮忙掩盖犯罪的帮手。因为一旦曝光,就必然会牵扯出公爵的丑闻。我也好,埃里斯公爵也好,会无声地坐视两名无关之人就此死亡。
只是让一名年迈的低位贵族老人及其地位等同于平民的幼童丧生,显而易见地比和公爵家的人撕破脸轻松得多。
虽然我说我能成为「猎杀魔女」手中的剑,但事实是我也在借助他们消灭未来争夺家产的隐患。
双方的目的都能达成,这个计划是双赢。
编造谎言的时候就是要真话和假话混着说呢。在场的绑匪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还对道德败坏的「渣男」埃里斯公爵和「小三」魔女薇尔·瑞杰评头论足了一番。
古往今来人的共性都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着不如自己的人指指点点。加上埃里斯公爵在他们眼里只是个会投胎的花心草包、魔女更是公认的引发了魔物狂潮的坏种,谴责两人所带来的至上愉悦根本停不下来啊。
而自述为受害者的我则是被解开了镣铐,被允许在地牢范围内有限度地活动。
他们已经开始相信了,我和「猎杀魔女」有着「共同」的敌人。
虽然没有彻底恢复自由,但我的年幼以及演技很大程度上放低了这群人的戒心。
说到底,即使怀疑我在撒谎,我也仍然处于他们彻底的控制之下,翻不出其他花样来。
「猎杀魔女」的人一致赞成没有必要苛待我,就这么推进着计划进行下去就好,误绑了我只是他们原定计划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而已。
不如说因为我所捏造的谎言这些极端组织的成员士气得到了提升、凝聚力都变强了。即便需要作出一点微小的调整,但终归会引导事情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嘛,我想做的就只是让「猎杀魔女」的人主动向埃里斯公爵提出勒索的条件而已。
为了提条件,绑匪肯定要从关押我的地牢与埃里斯公爵府往返,至少是通信。
只要极端组织的人开始行动,他们藏匿我的地点就有机会被打算前来营救我的米歇尔太太找到。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如同曾经藏匿在民间某处的凯克特斯王妃一样,没有线索,没有求救,直到死去都还是下落不明。
刻意隐瞒了自己身为国王养子的身份,选择求助的目标是埃里斯公爵夫妇,当然也有着我的考量。
公爵领没有军事行动权,娇生惯养的埃里斯公爵夫妇遇上儿子被绑架的情况,优先想到的办法肯定是付钱息事宁人。不会采取武力手段,不会打算激怒绑匪,妥协为上。
只要被勒索的人主动选择退让,「猎杀魔女」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我活下来的希望就很大。
换做是直接向国王求助……
要是他直接下令派骑士团将「猎杀魔女」围剿的话,我的存活率会直线降低的吧。
绑匪本身都是亡命之徒,受到刺激后选择极端方式虐待我或者干脆干掉我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得把事态转变成国王迫于形势,不得不以温和的方式把我救出来这种情形才行。
我向「猎杀魔女」建议的勒索金额,是父母绝对需要变卖金银珠宝与名画古董才能凑齐的巨款。
国王在公爵身边安排了耳目,一定能及时把握到异常的财物动向,
而我的父母又知道罪犯需要的「杰瑞米」目前还在木百合宫之中,双方肯定会为此交涉一番。
也就是说,趁机把绑匪卷入双方的博弈之中,将普通的绑架案上升到国家安全的层面。
不是简单的恶性事件,还需要顾虑到埃里斯和普洛蒂亚本就微妙的关系,国王肯定就会明白怎样才是更谨慎更妥当的处理方式了。
要让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到木百合宫,同时,也不能让有名的米歇尔·杰思明与其在民间寻回的曾外孙杰瑞米·卡特有任何闪失。想做到两全的话,就不得不把问题转嫁给那个了。
教会。
教会并不完全听命于王室,在政治上的立场也常常偏向于中立,很少会用这种不平衡的力量对付平民,而且任何救助都是从适可而止的原则出发的。
「猎杀魔女」就是仗着组织都是由平民组成,专挑凯克特斯王妃这种落单的、不在教会名下的弱小魔法师来发泄战争的愤怒而已,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他们是不敢向真正强大如同萨根那样的魔法师宣战的。国王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着极端组织的恶行,命其名曰顺应民意,因而间接导致了凯克特斯王妃的死亡和杰瑞米的不幸。
但是,如果教会下场的话,形势就能瞬间逆转了,我的死亡风险也会大大降低。
不要忘了,我可是教会指定的木百合宫的吉祥物。如果没有我的话,诅咒说不定就会卷土重来。
所以,为了救我,出动难得的教会魔法师,也不算是出格吧?
只要国王能想到这一层,我就有百分百安全脱离危机的把握。
也许这种做法太迂回了,显得有点难以理解。明明可以更加直接地行动,为什么要瞻前顾后。
因为……太巧合了不是吗?
一个不可以忽略的问题是,「猎杀魔女」的人,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国立王室学院的?
学院和木百合宫正殿只是相隔了一片森林,换而言之,同样是安保工作十分受重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