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先糊弄过去……
「有吗?你是不是听错了,哈哈?」
「哥哥撒谎的时候会直视我的眼睛。譬如现在这样,很明显。」
糊弄不了!
爱德华很敏锐,看样子没有要给我台阶下的意思。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确实希望杰瑞米·卡特作为父王的私生子,通过这次战争,站在我的背后,成为我的助力。事后,我也会像父王对待埃里斯公爵那样留有余地,向他承诺应有的待遇的。我,对哥哥坦诚地说出了所有的计划,所以,希望哥哥也能坦诚地对我。可以吗?」
爱德华流露出困兽般的眼神。
不行啊,受不了了。
只能对他说实话。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
并不是因为我心软,只是我从爱德华的话语中听出了他求助的意味,没有办法就这么放着不管。
「是的,杰瑞米确实是国王的孩子。不过,他本人并不知情。我也不认为现在是适宜公开这个秘密的时机。」
「为什么?让父王找回失散的骨肉,难道不是越早越好吗?」
「哪里好了?到时候,杰瑞米也会成为竞争王座的人,会让局面进一步恶化的!现在光是韦斯特利亚和黛莉亚之间的争斗就已经够激烈了,再把无权无势没有后台的那孩子卷进来,有什么好的?」
「那就由我来成为他的后台。杰瑞米是私生子。私生子没有办法合法继承遗产,这是王国法典上的规定。他的身世哪怕曝光,也不会对我和路易斯构成威胁。谁也不会把那孩子当成敌人,只会宠爱着他、弥补他曾经失去的部分。」
……
暂且不提失去的部分究竟能不能像所说的那样轻易地弥补,杰瑞米并不是私生子,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立场上差距太大,所以爱德华没能明白吧,我不由得叹气。
「作为木百合宫的吉祥物,我也,在大家眼里,几乎等同于丧失继承王座的资格。爱德华,你觉得有没有谁把我当成敌人,又有没有谁宠爱着我?只要进入了木百合宫,就没有办法随意地离开了。很多时候,我们都身不由己。」
人,会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随意任人摆布的工具。
「你能保证,杰瑞米没有那个争取的资格吗?你现在不把他当成敌人,但是,再之后呢?他会不会有自己的野心?其他人又会不会借你的手把他推到幕前,让那孩子遭遇本来不必去承受的事?他是在民间长大的,对自己的认知也是平民,只要没有你的引导,就不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爱德华咬了咬唇。
「所以,我现在就要设法让他成为站在我这边的人。事在人为,哥哥,不要阻止我。就算你不想把他卷进来,从他作为父王的孩子被生下来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陷漩涡之中了。就算我不推他一把,等到他身份暴露的时候,也会有其他人去做那个推手。那么,为什么那个推手不能是我呢?我听说了,奥利维亚家的小姐很中意他,为了他,连和你订立的婚约也愿意解除。」
欸?!
难道说,那份从南部发出的退婚状,背后另有隐情?
夏洛蒂,或者是她背后的奥利维亚公爵,发现了杰瑞米是国王的孩子,然后,因为对方是比我更好的订婚人选,所以才会废弃婚约吗?
但是,奥利维亚又是怎么发现杰瑞米的身世的呢?
「你告诉了奥利维亚公爵?」
「因为,哥哥不是讨厌和奥利维亚订立的婚约吗?」
潜台词就是,他是为了我好才这么做的。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爱德华。
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来找我商量的。
他自顾自地先按想法来,然后,接下来只是来「通知」我。
这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明明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而已。
他幻想我会希望他以这种方式解决烦恼。
然而,我没有想过要为了迟早会被废弃的婚约,让杰瑞米提前进入木百合宫。
这算哪门子的坦诚啊?
已经发现了,爱德华不停地在以退为进,试探着我的底线。
一步一步引导我了解他的目的,用示弱的方式,在最后,让我无法对他的做法表示拒绝。
真狡猾,全部,都是这孩子计算好的谋划。
原来如此,这就是六年间,我和爱德华之间成长的差距啊。
他已经变成了玩弄人心的高手,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拿捏着我。
我们之间的关系,肯定,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第89章
「活该,我早就跟你说过,爱德华很会装。他擅自做你不喜欢的事,以为你会喜欢。你擅自幻想他是你心目中完美的『小天使』,然后又擅自失望。明白了吗?你和他的做法,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嘛。」
拜来跟我说风凉话的路易斯所赐,我现在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也可能是因为已经难过了一周左右,现在心中的那股气已经散去。
非但不难过,还气得牙痒痒,很想揍眼前的臭小鬼一顿。
「就是你吧,用那扭曲的个性和野蛮的行为,把爱德华变成现在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难道不是他恶劣的本性暴露了?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那副样子,只是喜欢在你面前演而已。换个角度想点好的吧,至少他愿意为了你演啊。况且,结果也是好的,你解除婚约了,也如愿以偿了,就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就算他的做法牺牲了那个谁的利益,你也是那个既得利益者。」
「你小子也参与其中了是吧?安德烈已经和黛莉亚断绝关系,不可能拿到家里的授权。我想来想去,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你。那么,问题来了,我和夏洛蒂退婚,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爱德华先用一些东西和我交换的。倒是他,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要找我帮忙,还非得用些迂回曲折的手段吗?如果是我来干,我就直接命令奥利维亚和你退婚了。」
爱德华说过,他这么做是因为我讨厌婚约的存在。
婚约是国王订立的,不可能像路易斯所说的那样随随便便地解除。我确实希望停止婚约,只是,不希望爱德华自作主张,无视我的想法去行动。
然而,等一下,我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自己讨厌与夏洛蒂的婚约。
不如说,因为我知道婚约是迟早会被废弃的,比起厌恶更常表现的态度是无所谓。
那么,爱德华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希望婚约解除的想法的呢?
不只是发现,那孩子还为此而行动起来了,干劲满满地。
我现在的心情,也不完全是出于对前些天爱德华做法的费解。
自己其实完全不了解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这件事带给我的落差感才是最大的问题。
正如路易斯所说的,我和爱德华对于双方的认知都存在着巨大的偏差。
原本是因为互相带有滤镜,没有发现问题。
等到滤镜破碎以后,再重新审视自己,轻易就能发现自己也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正如其他人对他和我所做的那样。
爱德华不是完美的人,就算是剑与魔法的世界,完美的人也不存在。
「那个家伙,只是在找借口,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吗?并不是他看出了你希望解除婚约,而是他自己希望你们之间的婚约解除,是这么回事。」
路易斯头头是道地分析。
爱德华,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希望……
我心里大抵是明白原因的。
小时候答应过爱德华,不会离开他来着。
然而,如果我和夏洛蒂的婚约成立,等到我成年的那一天,我就不得不搬从木百合宫到南部生活了。
王城与南部之间,隔着非常遥远的距离,可能正是这一点让爱德华感到不安。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害怕寂寞呢,爱德华。
想到这一点,心情稍微有些放松了下来。
不过,正常来说,人是不会把童年时的那些戏言记在心上的……吧?
韦斯特利亚王妃曾经提醒过,我对爱德华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影响,难道就是说的这个?
所以才会被禁止接触?
爱德华,过于当真了!
不,应该说,是我太儿戏了,没有把当时的约定当回事。
想着反正长大就会忘记吧,「要和哥哥结婚」、「要和小爱德华结婚」这样的对话虽然可爱,但是懂事后再提起绝对会让人社死的,难得趁着年纪小不记事,嘿嘿哈哈地用游戏开玩笑打趣。
这么回想的话,以前的我,好轻浮啊?!
「不只是以前,现在的你也很轻浮来着。」
真是失礼,六年间一直把自己关在陶器工房闭门不出、与他人毫无接触的我,根本就没有轻浮的机会。
况且,我对其他人可是很绅士的。不要把我和你自己混为一谈了,路易斯。
「啊?难道说你对自己的作风毫无自觉?」
路易斯惊讶地张大嘴。
「莫名其妙地突然开始对别人搂搂抱抱,故意恶作剧挠别人的胳肢窝、向别人的耳朵呼气,距离瞬间贴得很近,还会时不时说什么『我可是很欣赏你的』这些话。对了!这个,『手机』,你每天都用它和很多人传信了是吧?那可是情人之间才会存在的举动。」
才没有!路易斯说的全部是朋友之间也能做的事。
正常的贴贴、正常的表扬、正常的通讯交流。
会觉得以上行为在暧昧范畴之中的路易斯,难道是打算卖清纯人设吗?
没有确定关系就绝对不和别人进行肢体接触,那是多少个百年之前就已经被世俗所抛弃的陈旧观念啊。
「说到底,都是弗里德里克你的不好。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感,你根本就不懂怎么把握!」
说话就好好说话,猛地一下子脸红耳赤地对人怒吼什么的,搞到气氛都变得古怪起来了。
我确实是抱有玩心经常逗容易恼羞成怒的路易斯,不过那是因为他的反应很有趣,所以有时才会做得过火了一点。
但我们之间是堂兄弟,开那点小小的玩笑根本就无伤大雅。
看不惯的话,硬气起来、原样奉还、报复回来不就好了?
「莫非你平时对其他人也是这样的?不知廉耻!」
路易斯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摔门而去。
怒点真低啊,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