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冽呼吸一滞,侧身向后,抬眸略带不解地看向他:“卿卿不愿和我走吗?”
“放肆!本座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白玉京大骂道,“区区赝品,敢在本座面前伪装成他的模样,本座看你是活腻了!”
暴怒之下的妖皇张开乾坤境,瞬间吞噬了血域之中的一切他物。
猝不及防间,玄冽被那道凌厉的妖气袭上身前,因躲闪得不及时,当即便被割破了衣襟。
鲜明的怒色将身着素衣的美人衬得惊艳到了极致,却也危险到了极致。
一击不中,白玉京再次赤手空拳悍然向他攻来,玄冽不敢小觑,立刻挥剑挡于身前,那一掌砸在他的剑身,竟直接将玄天剑打出一阵颤动,爆出了一阵无声的铮鸣!
玄冽蹙了蹙眉,异常认真道:“卿卿,我不是赝品。”
然而,在白玉京听来,他的话语之间却透着股拙劣的模仿感——就像是非人的死物根据已有的记忆,想要蛊惑他一样。
白玉京瞬间怒不可遏。
——果然是那狗系统在控制他的夫君!
此念头一出,白玉京当场将眼前人的话语尽数隔绝,两人在转瞬之间便过了上百招。
其实早在十年之前,早在二人还针锋相对的那段时光,他们便时常切磋。
白玉京从小被养的受不了任何委屈,更受不得除了恩公之外的人教训他,因此一有风吹草动,他便会像只炸毛的奶猫一样,直接选择和玄冽动手。
也正因如此,两人对彼此的招数其实都十分熟悉,熟悉到玄冽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白玉京便知道他想换什么武器。
然而,就是在这种前提下,白玉京却越打越心惊。
不是因为眼前的玄冽和先前有什么异样,恰恰相反,他的一招一式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从用剑习惯到换武器时的细节,都和先前的玄冽如出一辙,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白玉京的身体和双眼都告诉他,眼前的人就是他的丈夫。
但他的理智却告诉他,那不是他的丈夫,而是披着他丈夫外衣的傀儡。
因此越是熟悉,白玉京心头那股被人亵渎信仰般的怒意便越是鲜明。
两人就这么交战了足足一天一夜,偏偏在战斗的过程中,玄冽依旧在冷静地劝告白玉京:“卿卿,别挣扎了。”
“你难道不想和夫君一起建立新世界吗?”
新世界……又是那所谓的新世界!
果然是系统在蛊惑他的夫君!
白玉京气结,攻势骤急,近乎嘶吼道:“闭嘴——!”
在两人近乎毁天灭地的战斗中,日月无光,连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最终,看着面前油盐不进的爱人,玄冽竟叹了口气,随即飞身后退。
白玉京见状眸色一凛,当即便想再追,对方却在天幕之上挥剑为弓,于血月之下抬手拉弦,随即九道血箭霎时破空而下!
“——!”
白玉京瞳孔骤缩,抬手打算硬接,可整整九道血箭却并未伤到他分毫,反而皆擦着他的脸颊尽数射于他身旁的地面上。
……?
白玉京呼吸一滞,未等他思考明白玄冽用意,下一刻,九道血箭如血竹般拔地而起,蓦然化为一具血色的牢笼,直接将他囚在其中!
无数双血眸同时从笼身上睁开,齐齐凝视向笼中之人。
白玉京躲闪不及,直直撞入万千血眸之中,大脑瞬间如同被撞一般陷入了一片空白,随即,他竟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面对初代系统所演化出的血瞳,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承受住这等程度的幻术。
但白玉京不同,他早在过往的经历中习惯了被血眸凝视的感觉,因此哪怕大脑空白,他也并未彻底沉沦下去,反而立刻咬破舌尖,逼出心头血,当即启动了灵契!
灵契启动的一刹那,幻术不攻自破,清明重新降临。
白玉京喘息着回神时,却见面前的血笼正融化一般,不断地向下淌着血玉。
血玉滴在地上,在他身下汇作一汪诡异的泥淖。无数触手般的血玉从泥淖中探出,裹挟着他向其中陷去。
短短几息之间,那血玉居然已经吞噬到了白玉京的腰间,密密麻麻的血玉正顺着他的腰侧缓缓向上,最高者正危险而狎昵地摩挲着他的喉结。
“——!”
白玉京无意识地夹紧双腿,强忍着下意识的颤栗,抬眸冷眼看向远处的玄冽:“灵契对你不起作用……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夫君,卿卿。”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句话。
白玉京闻言难以控制地露出了一幅嫌恶的表情,玄冽见状一顿,似是被他伤到了,因此主动解释道:“天道权柄在灵契之上,卿卿启动灵契,是想听到我的心声吗?”
白玉京闻言不禁蹙眉,但还没等他想明白玄冽为何能说出“天道”二字,下一刻,他便被骤然炸开的诡异心声砸得面色一片空白。
玄冽的心声中,居然没有任何白玉京熟悉的文字或是画面。
密密麻麻的血红色字符串铺天盖地的划过,和这些诡异的血幕比起来,先前加诸于沈风麟身上的幽蓝色光幕简直不值一提。
白玉京当然不可能认识这些诡异的字样,他甚至连一个字都看不懂,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察觉到,其中有一串重复的字眼正在玄冽心底不断浮现。
不过,如此紧急的形势下,白玉京根本没空去分析那串数字到底是什么。
他在毛骨悚然中骤然收缩瞳孔,终于在此刻意识到了什么。
初代……不会错的,那绝对是初代系统……!
白玉京咬着牙抬眸,却见玄冽刚好于天幕之上垂眸。
两人遥遥相对,那人缓缓拉开最后一箭,低声质问道:“卿卿,你还是不愿跟夫君走吗?”
那一箭并未对准白玉京的任何部位,反而对准了笼顶,看起来只是为了加固血笼,并非要取白玉京性命。
然而,在灵契的联结下,虽然玄冽的心声全部变成了那些那些诡异的字符,白玉京没办法得知他的确切意图,但依靠着通天蛇的直觉,他还是在瞬间便明白那一箭的作用。
——血箭落,神识灭。
最后一箭落下后,他的身体不会受到丝毫伤害,思维与神识却会在血玉构成的囚笼中崩坍。
最终,他会彻底沦为一个没有思想、任人摆布的空壳,而后破茧而出,温顺地变成一个器皿、一个人偶。
玄冽要把他囚禁起来,变成一条没有思想、没有认知的美人蛇。
战前建设了足足数月的冷静,在这一刻登时烟消云散,白玉京气得浑身发抖,脸侧不受控制地浮出了些许白色的蛇鳞。
但他的怒火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他的丈夫。
一个光风霁月到为了三千界,可以自愿放下一切权柄的仙尊,一个沈风麟要剖丹挖鳞,将他囚禁起来所以当场暴怒的爱人……
却在系统的同化下,变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
心疼到近乎滴血的痛苦伴随着怒意顷刻烧上白玉京的大脑,他看着远处那个占据了自己丈夫躯壳的怪物,怒极反笑:“夫君……你也配!?”
此话一出,玄冽终于彻底冷下了神色。
像是被触怒一般,玄衣飞扬间,红瞳的仙尊悍然拉弓,一箭射出!
下一刻,白玉京骤然化出本体,巨大的白蛇挣破牢笼,吞天蔽日般屹立于天地之间。
然而,不知是因为妖皇的威波,还是因为执箭者的心软,最后一箭擦着蛇腹而过,居然扎在了地面上。
雪白的蛇尾于血月前横断而下,直接劈开了玄冽手中的血弓!
玄冽呼吸一滞,反手握住断弓化作血刀,白玉京见状飞身而上,尾卷血刀,手掐其颈,猛地用力,悍然将他掼在地上!
玄冽红眸微凛,在脖颈处巨大的近乎将他扭断的力气中,依旧能缓慢但平稳地抬起手,另外一半血弓微微发光,飞回他的手心。
断弓于手心中融化,变作一把匕首,玄冽攥紧血刃,悬于身上人身后,即将扎下之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炙热的水滴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在他脸上,混着血水,滚落在身下的地面上。
——他在哭。
卿卿……在哭。
玄冽缓缓抬起头,忍着脖子上传来的重压,强行凝神看去,却见眼泪顺着白玉京的面颊大滴大滴砸下,如同滚烫的岩浆般浇在他的心头。
——如果新世界的建成一定要伴随着小蛇的泪水,那为什么一定要建成新世界呢?
刻在代码之中那道最初的,最底层的逻辑,却在十几万年后,再一次出现了裂痕。
玄冽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分明凝聚着妖气准备杀他的爱人,却从他的泪水中看到了万般不忍。
刹那间,他仿佛回到了最初。
回到了站在命运起点,眺望轮回的最初。
万千次的演算中,他在命运的尽头看到了那条小蛇。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它鳞片尽碎,妖丹尽毁,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它在命运的死路间啜泣着。
那不会化形的小蛇,在巨大的痛苦中,只会叼着它血淋淋的尾尖,小声而啜泣地喊着恩公。
可不论它如何呼救,在那成千上万种的可能中,也不可能会有恩公来救它。
它就那么卷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身体,迎来自己的既定结局。
玄冽清楚地记得,在所有演算之中,那条小蛇都不可能活过一百岁。
因为【玩家】游玩的耐心是有限的,为此而生的隐藏BOSS要兼顾游戏的序幕与终幕,自然不可能活过一百岁。
然而,推演中那个从来没有经历过第十次蜕鳞,甚至都没有学会化形的小蛇,最终却挣脱了命运。
此刻,看着眼下在泪意中依旧决然的美人,玄冽突然停下了所有运算。
白玉京“看”到那些纷乱的鲜红字符从那人的心底尽数消失,随即,变成了一串他最熟悉不过的字眼——
【卿卿长大了。】
那条不可能化形,甚至不可能活过一百岁的小蛇,如今,已经八百岁了。
此念头一出,那些密密麻麻缠在玄冽心头的无形枷锁,瞬间怦然而碎。
第二次,为他新生。
血刃在耳边应声而落,白玉京的眼泪瞬间控制不住地决堤而出,但在泪光之中,眼前人的一切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灵心即是灵族唯一的弱点。”
白玉京掐住玄冽的脖子,妖气终于在手心处完成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