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知道什么……严清是谁,你又是谁?你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哲对上罗瑛的视线,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直灌脚底,他眼睫低垂着,声音哑得变了调,“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瑛毫不心软,“不知道?是不知道严清有问题,还是不知道他故意针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怕什么,又哭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丧尸潮呢?关于丧尸潮的事,你也一点都不知道?”罗瑛闭了闭眼,他迫不得已地用了这个理由来逼迫宁哲,“事关基地里几百号人的生死安危,你确定一点都不知道?”
“……”
宁哲猛地抬起脸,面色如纸。
他眼睛瞪大,看着罗瑛,像是回忆起什么极恐怖的画面,嘴唇开始剧烈颤抖,泪水在眼眶边沿摇摇欲坠。
重生以来刻意回避的事,就这样被罗瑛强行戳破。
上一世,因为他的愚蠢,间接导致基地里无数人在这场丧尸潮里丧命,即便这并非他本意,但那些人却切切实实因他而死,他手中沾着近百条无辜的人命。
午夜梦回,这是宁哲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是他上一世悲剧的开端,也是他至死都无法怨恨罗瑛的根本原因。
他是一个罪人,他活该被厌弃,活该孤身一人,也活该惨死于丧尸群中!
宁哲不想弥补吗,不,他想的,他做梦都想回到当初阻止那一切的发生!上一世他拼尽全力地弥补,想要求得大家的原谅。
但他失败了,不是所有罪过都能得到救赎。
更何况,那些人的死亡本就在剧情之内,选择救下那些人,就是跟严清作对……
天平两端,一端是父母,另一端是基地数百无辜人的生命,罗瑛的话让宁哲原本坚定的心动摇起来,天平两端不断摇摆着、争斗着。
“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罗瑛忽然又道,语气里竟夹了丝失落,“现在,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
“当啷”一声,心中的天平最终倾斜向一方。
宁哲猛地用脑袋朝前一顶,撞开了罗瑛的桎梏。
对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重来一次,宁哲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再是那一匹害群之马就已经足够了。
他无法承担和主角作对的后果,因此他只能保持缄默,只能尽自己所能保证父母的安全。
别的,他真的做不了,做不到了……
“跟以前不一样,有什么不好吗?”宁哲道,缓缓对上罗瑛的视线。
罗瑛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宁哲的眼睛在一瞬间充血猩红,月光下,瞳仁黝黑纯粹,滚烫的泪无法控制一般汩汩而下,淌花了他纯真的脸。
“难道我还要像以前一样……傻傻地跟在你身后,傻傻地让所有人讨厌,傻傻地被你、被所有人抛弃,傻傻地害死自己的父母——像个只会拖后腿的傻瓜、白痴、智障就好吗!!!”宁哲猝然拔高声音嘶吼。
罗瑛猛然一震。
宁哲却没察觉自己说漏了什么,他完全沉浸在心脏搅碎般的纠结愤恨中,“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知道我有多不讨人喜欢,我自己最清楚。”
他轻声道:“别人,再多的人,又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想为我自己活一次,有什么不对?”
他蒙上泪水的眼珠子机械地转向罗瑛,下巴微抬着,眼泪便不会滚下,他似乎是在反问罗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反正你喜欢他不是吗?他想要的,你都会帮他吧,我做什么都没用的。”宁哲最后道。
他目视前方,抬步便走。
罗瑛伸手拦住他,宁哲再而三地被阻拦,终于一口咬在他虎口,哑声嘶吼:“滚开!”
他恶狠狠地瞪着罗瑛。
罗瑛下颌紧绷,沉默地看着他,最终垂下了手。
宁哲头也不回地走远。
丛林里,干枯的落叶堆积,月光冷然。
就在宁哲离开不久,罗瑛猝然提步追上前,然而“咔嚓”一声落叶被碾碎发出微响,他笔直的身影突然倾颓而下。
仿佛力竭一般,罗瑛双膝跪地,神情痛苦地捂住胸口,那颗剧烈搏动的心跳好似被利刃生割得四分五裂,突如其来,却如滔天巨浪般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一股力量在他身体里聚拢,让他在剧痛的同时又涌起澎湃的力量。
冷汗自眉梢低落,罗瑛望向幽深黑暗的丛林深处。
心脏传来的这股疯狂的疼痛,竟让他隐隐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9章 新生
宁哲一路跑回基地,越靠近基地,他的步伐便越发急促大步,他疯狂地奔跑起来,死死睁着眼睛,任冰凉的风吹走汹涌大滴的泪水。
他停在他常翻墙外出的墙根底下,两手攀住墙头,一个上跃,却忽然双臂无力,半空便落了下去。
宁哲仰面倒在地上,吁吁喘气,脸上泛起剧烈奔跑过后的.潮.红,湿润的手指抓着枯黄的细草,猛地一把连根拔出,发泄地朝远处扔去。
“啊……!”
宁哲压抑地低吼一声,闭目抱住头,心中焦灼难安。
基地被丧尸侵入是命定的,回程的路上他不停告诉自己,没有人能阻止严清的计划,他重生一回,是最该明白这个道理的,保护好父母,独善其身,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罗瑛的质问却铿锵地回荡在耳侧——
基地几百号人的生死安危,你确定一点都不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啊,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怕啊!
梦境中的血色场景一幕幕在他脑中闪现,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被丧尸啃食得面目全非,宁哲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呼救哀嚎,可是他怕,他不敢再对上严清了,这一世他只为自己活,为父母活,哪怕是见死不救……
宁哲猝然睁开眼,眼泪在眼睑下覆着水光,眼中干涩的血丝显得更加狰狞,他听见不远处黑暗中似乎有丧尸的动静,胸中郁结成团的情绪急需发.泄,他握紧匕首,摩挲着锋利刀刃,只身融入其中。
天光熹微,宁哲才重新回到基地。
他神情冷静,白皙的皮肤在泛红的晨光下细薄若透明,一身黑色作战服微皱,干涸的丧尸血迹渗入其中凝结成块,看不明显。
他拍打干净衣服上的草屑落叶,整了整头发,避开人群来往的地方迅速回家。
但家里房门半开,一把钥匙插在锁眼里,里面空无一人。
宁哲的心猛地突突两下,手脚发凉。
宁父宁母都是性格谨慎的人,宁哲也叮嘱过他们不管在家还是外出都要锁紧门窗,这种情况宁哲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或许他哪里露出了破绽,或许严清这一世依旧要拿他开刀,所以趁他不在带走了爸妈。
他转身就走,拔出腰间沾血的匕首,不安与怒火杂糅着燃烧,疲惫的身体突然又填满了力量。
他是怕严清,怕得一遇上对方的事恨不得退避三舍,不敢得罪对方分毫,但这恐惧的根源是害怕连累宁父宁母,自己的安危他从未放在心上。
如果严清真的对他爸妈下手,那他宁可鱼死网破!
然而刚过拐角,迎面宁父便步履匆匆而来。
宁哲一颗心突然落回原位,一下子气都喘不匀,忙拦住宁父,问他:“爸,你做什么去,妈呢?”
“你妈,生,生了……”宁父抓着他的手,气喘吁吁道。
宁哲瞳孔一缩,“什么?”
宁父摆摆手,深呼吸两下,按着宁哲的肩努力把话说清楚:“基地里那个怀孕的林太太,昨晚羊水破了,你妈去帮忙,忙活大半个晚上,让我回来拿点补充体力的东西给那边送过去。”
说完便拍拍宁哲的肩,大步上楼去了。
宁哲恍惚地站在原地,自己父母没事当然好,可是……基地里有孩子要出生了?难怪他回来的路上都没怎么看到人,大概除了有任务的,大家都跑去帮忙了。
末世里人命如草芥,能活下来的孩子更是凤毛麟角,可不管怎样,基地里有新生命的诞生,都是值得庆贺的,每一个新生儿都是人类的希望,像是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又生出嫩绿新芽,为灰暗压抑已久的人们打开一个展望未来的闸口,也无怪乎宁父那么激动。
但是宁哲寻遍上一世的记忆,也找不到这件事的痕迹,按理说这事如果发生了他不可能不记得啊。
多想无益,宁哲决定亲眼去确认一下。
宁父拿了些补品食物下来后,宁哲便帮忙提一部分,跟着宁父一起上林太太家去。
产房内不断传来女性的痛呼和周围陪产人的安慰鼓劲,产房外则团团围着几圈人,男男女女都有,却鸦雀无声,手上都跟宁哲和宁父一样提了些东西,神色焦急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忐忑期盼一个个都好似孩子的直系亲属。
宁哲跟父亲守在最外围,也被这股气氛感染了,他拎了拎手里的东西,思考要不要回去再多拿点儿。
在他犹豫之时,人群突然向前涌去。
宁哲慢板怕地跟上几步,就见下一刻紧闭的门打开了,一声响亮的哭啼破空而出,宛如天地混沌之时盘古开天那一声巨响,劈开了世间混浊,洒进黎明万丈光芒。
天彻底亮了。
“生了!我儿子出生了!”
一名身材壮硕的年轻男子从门内走出来,正是宁哲重生回来的那天跟他一起出任务的小林!
小林也知道门外的大家等得多么焦急,他两手高举着襁褓中的婴儿,年轻质朴的脸在阳光下露出大大的笑容,眼泛泪光。
周围人拥挤上前,簇拥着他,发自内心地道贺。
不知从谁开始鼓掌,回过神来热烈的掌声不约而同地响起,长久不停。
而宁哲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位新晋父亲的脸,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下一秒他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交给父亲,然后飞快朝外跑去。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这个孩子并没有降生,因为一个月前,他的父亲本该在外出任务时不幸牺牲,而他的母亲,这位林太太,伤心过度不慎从楼上摔下,导致只差一个月便能出生的孩子胎死腹中!
然而这一世,宁哲记得那一天,小林被罗瑛搀扶着回来,只是受了点轻伤。
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跟着小林一起出任务的罗瑛,而上一世,罗瑛因为在城中被变异丧尸所伤,根本没有参与这一次任务!
眼泪夺眶而出,宁哲奔跑着,喉中难以抑制地发出呜咽,从夜晚到早晨,他似乎一直在跑,一直在流泪,但没有哪一次奔跑让他这样畅快,没有哪一次眼泪掉得像现在这样让他欣喜若狂。
是可以改变的!他的重生,是可以改变一些事的!
这个孩子能出生,小林也没有死,他可以救他们,他可以救更多人……
阻碍了严清又怎样,得罪他又怎样,他想救他们,他想赎罪,在一切都尚未发生前为上一世的自己赎罪!
脚步猝然停下,扬起一小阵细沙。
宁哲张口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泛红的脸颊滚下,他抬起脸,看到了迎着朝阳晨光缓缓走来的罗瑛。
罗瑛脸色不明显地发白,眼下乌青,袖口和裤脚湿了一圈,像是刚走过植被繁盛的丛林,沾染了秋天早晨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