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免疫者
宁哲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密闭空间之中,眼前的画面翻转、重叠,他感到恶心、想吐,冷汗直冒,那些被强行压制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一幕幕朝他撞来——
上一世。
这是他和罗瑛在一起的第十天。
凌晨四点,他们临时的居所在一声巨响后骤然坍塌,宁哲惺忪地坐起身,在从侧翻的床上滚下去的前一秒,被罗瑛捞住了。
罗瑛的声音很冷静,低哑,听上去又是彻夜未眠,一边催促宁哲穿上外套,一边拾起落在地上尚未用完的小雨伞和瓶装透明油状物,见宁哲眼睛还是困顿地半眯着,直接上前扛起他,打开窗户一跃而下。
宁哲的腰很酸,但他忍着没说,抬手便为罗瑛撑起空间屏障——
郑啸当众自尽后,宁哲将重伤的罗瑛从严清的追杀下抢过来,从那一天起,他就习惯了这样无时无刻不在逃亡的生活。
罗瑛说他带走了一样很重要的宝物,才遭到严清的捕杀。
他的话宁哲都信,宁哲也不问他到底带走了什么,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但这次的追兵有些难缠,已经中午了,对方仍旧紧追不舍。
宁哲坚持从罗瑛身上下来,事实上他逃跑的速度比罗瑛快得多,加上瞬移的支持,只要他想逃,这世上没人抓得住他。
于是他向罗瑛提议,他可以扮作罗瑛引开追兵,等甩掉他们后,再与罗瑛会和。
可他一开口,罗瑛的脸色便沉下去,攥住他手腕的力道更大了几分,宁哲被攥得有点疼,却觉得很幸福,此后都再不提和罗瑛分开行动。
那天他们到了傍晚才彻底逃脱,罗瑛照旧给宁哲煮了好吃的,他们坐在火堆前一起吃晚餐,罗瑛要把宁哲放在怀里,用腿夹着,纠正宁哲独自流亡时养成的用餐坏习惯。
第十一天平安无事。
第十二天平安无事。
第十三天,他们被一群流浪汉发现,很快,不知是严清的人还是其他哪伙势力,再次追上两人。
宁哲猜到罗瑛或许瞒了他一些事,比如追杀他们的人不止严清,比如罗瑛时常在半夜睡不着,只盯着宁哲看。
可罗瑛不主动说,宁哲便不敢问。他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
天气晴朗又没有追兵的日子,罗瑛会和宁哲聊天,问起宁哲跟他分开的那些日子里的细节。宁哲想到哪说到哪,罗瑛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夹着纸张,叠成纸飞机,或用木头雕刻成各种精巧可爱的小玩意儿,等宁哲说完,他就把那些小玩意放在宁哲面前,逗他开心。
偶尔,罗瑛也会说些羞人的话弄得宁哲满脸通红。
但更多时候,他是沉默的,用看不懂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宁哲。
宁哲轻声问他怎么了,罗瑛垂下眼,他们就开始接吻。
而后做,疯狂地.做。
从生涩到忘我,从忘我到癫狂,从癫狂到疼痛,最后宁哲体力耗尽晕过去。
醒来之后,又是在逃亡的路上。
第四十三天,宁哲从噩梦中惊醒,再一次对上了罗瑛不见睡意的眼睛。
宁哲心里的不安已经快要决堤,眼睛一眨,泪就止不住地淌着,他越发频繁地觉得这样的日子虚假得如同梦境。
可每当他想开口撕破这份假象时,脑海中又有另一道声音,带着无边的恐惧阻止他:不要在意!不要追究!否则他又会回到孤身一人时的死寂与绝望中,被巨大的愧意与悔恨折磨。
罗瑛抚摸着他的眼睛,凑上来吻去他的泪水,他们一言不发地,默契地交.缠着,一直到天亮,筋疲力尽地沉睡过去。
在一起的第七十二天。半夜,天边不见一点星光。
罗瑛反常地将宁哲叫醒,将临时住所的东西收拾干净,不留一点痕迹。天亮后,他带着宁哲到了一座小岛,岛上停着一架直升机。
罗瑛打开舱门让宁哲进去,说自己会离开几天,告诉宁哲在这里乖乖等着他,一定要等他回来。
宁哲点了点头,在罗瑛撤退前又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指,他突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没由来地想到罗瑛还没有跟他说过喜欢和爱,不知为什么,很想问他一句。
罗瑛回头看着他,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
宁哲便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应该是爱的吧。
他想。
等罗瑛回来了再正式地、好好地问问他。
几天后,宁哲等来了严清和他狂热的异能军团。
宁哲原本能够逃走的,可他想到罗瑛让他在这儿等,他怕自己一走,罗瑛回来万一看不见他,又去别处找,他们就错过了。
不跑的话,宁哲打不过这么多人。
宁哲被重重地击倒在地,严清一脚踩上宁哲的腹部,扯开宁哲的衣领,看清他皮肤上残余的点点淡红后,啧了一声。
严清弯下身,笑着拍了拍宁哲的脸,问他:“罗瑛的滋味儿怎么样?”
宁哲的舌头断了半截,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说不出话。
“他牺牲这么多,我真应该好好奖励他,你说是不是?”严清的笑容变得恶劣十足,“珍贵的免疫者。”
宁哲猝然瞪大眼,什么免疫者?他从来不知道!
他告诉自己不能听信严清的话,严清说的一切都空口无凭,可那些残忍的、冰冷的内容却如电钻一般钻入他耳中,让他恨不得捅破自己的耳膜——
严清说他对罗瑛的追杀只是做戏,不过是让罗瑛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宁哲身边;
罗瑛从一开始就知道宁哲成了免疫者,这些天追捕他们的人,实际都是为了宁哲而来;
罗瑛始终不愿跟宁哲分开,一是为了防止宁哲落入其他人手中,二则是用虚情假意麻痹宁哲,毕竟宁哲如果察觉异状逃跑了,即便是罗瑛也找不到他。
他说罗瑛从始至终,都对宁哲没有半分感情,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得到免疫者,为全天下人求一个生机。
……
严清给宁哲注射了抑制异能的药剂,送进顾长泽的实验室。
宁哲不愿相信严清的话,更不想配合他们的实验,无论遭受了多少次电击、多少次药剂注射,他始终不肯听话,千方百计地试图逃离实验室。
他必须找到罗瑛,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他绝对不会对罗瑛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直到那一天,他像只待宰牲畜一般被张开四肢吊在半空,脑袋倒悬着,穿过实验室透明的墙体,他看见罗瑛一袭白色的防菌服,和严清等人整齐划一地站在一起,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他的身上。
宁哲想捂住自己的脸,可他的手脚都被束缚住了。
墙体并不隔音,他听见严清问了罗瑛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牺牲这个杀人凶手,就能研制出对抗丧尸病毒的疫苗,换来全人类的生机,你认为值得吗?”
宁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喘声,却仍旧无法阻止罗瑛的选择,或许早那一刻之前,宁哲便已经猜到了答案。
罗瑛点头的刹那,宁哲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睁着眼,却仿佛看不清任何东西;他的耳朵完好,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张着口,却无法发出一声嘶鸣;顾长泽的手术刀在他身上缜密地切割着,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
他像是一具死尸被吊在半空,唯有泪水如失控的水龙头般,不断地纵横逆淌过他的额角,滴落在洁白冰冷的地面上。
他怎么能忘了呢?他是一个杀人凶手啊!
他害得金乌基地上百人死于非命,甚至害死了自己的父母,他有什么资格得到罗瑛的爱呢?
一个罪无可恕的杀人凶手,成为研制疫苗的实验体,这是他应该做的啊!这不正是他赎罪的机会吗?!
自那以后,宁哲开始配合顾长泽的实验,像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操纵。
可随着各项实验的进展,研究人员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实验体血液中的激素水平随着情绪而波动,也影响着疫苗的功效。
为了控制精准度,他们试图让宁哲悲伤,让他愤怒,让他开心大笑……可宁哲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即便给他注射致幻剂,他也无法像正常人那样感受到愉悦与快乐。
为此,他们只好找来不同的人在宁哲面前进行实验:
让情侣自相残杀,让骨肉相互背叛,让懵懂的幼童吃下剧毒的糖果,让母亲错手杀死襁褓中的婴儿……
一条又一条生命在宁哲眼前逝去,他却像一具被困在玻璃罩中的雕塑一样,只空洞麻木地睁着眼。
某一天,一个女孩为了给年迈眼瞎的姥姥挣得一块干粮,赤脚行走在火炭上,她咬着牙强忍着钻心的疼痛,不肯叫出声,呼吸却不自主地加重。焦糊的气味飘进宁哲的鼻腔,他先是突兀地叫了一声,而后接连不断地喊叫,疯狂地拍打面前的玻璃,最后崩溃大哭。
继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后,宁哲的情绪也不再受自己的掌控。从此一见青年男女便愤怒,一见幼儿便伤心大哭,一见针筒便由衷地弯唇微笑……
疫苗研制成功的那天,仿佛神迹一般,宁哲清醒过来了。
他听见顾长泽按铃叫来严清,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所有研究人员被要求撤离。实验室中只剩三人,严清与顾长泽或许以为宁哲早就疯了,因此没有避讳他,宁哲便将严清的打算听得一清二楚。
“疫苗不能普及,倘若灾难消失,建立在末世基础上的特权与阶级便会全面崩塌。”
“垄断疫苗,才能将我们的利益最大化。”
“这是一个真正站立在世界巅峰的机会,决不能被罗瑛察觉。”
“……”
严清与顾长泽离开后,实验室归于寂静。
淡蓝色的疫苗在黑暗中发出莹莹微光,宁哲不眨眼地,静静地看了它许久,心念一动,便挣开了束缚出现在实验室之外,而疫苗就在他手中。
将疫苗交给罗瑛?还是带着它与严清一起同归于尽?
宁哲思考了不到一秒,做出决定。
他一路避开所有守卫,杀进了严清的住所,严清反应很快,但显然敌不过怀着必死决心的宁哲,逐渐便被逼至十几层高的顶楼之上。
顶楼的风很大,头发扇在宁哲脸上刺刺地疼,可他眼里满是兴奋。
然而,就在他将匕首刺进严清心脏的前一秒,一股巨力从他侧方袭来!
宁哲不受控地朝后退了几步,后腰撞上年久生锈的护栏,栏杆瞬间自高楼坠落,“哐当”一声巨响,将下方老城中尚未驱散的丧尸纷纷吸引而来。
宁哲的脚后跟已经踩空,在风中摇摇欲坠,也就在这时,宁哲看清了来人的脸,冷漠平静的,是罗瑛。
他看见罗瑛的嘴唇动了动,冰冷地吐出一句“不自量力”。
这一刻,宁哲不再感到心痛,只是突然之间,连仇恨的力气都丧失了。
于是他顺遂着身体后仰的趋势,从高楼坠下。
极速掉落的过程中,宁哲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飞快回顾了他短暂的一生,他模糊的视野中,依稀看见罗瑛越来越小的轮廓,不知怎的,耳边竟响起了罗瑛年幼时稚嫩而坚定的声音——
“我会成为一名军人,献出我的一切,保护我的人民。”
“……”
一瞬间,宁哲的体内奇迹般地再次积蓄起力量,他没有选择将自己瞬移至安全的地方,而是紧绷着手臂,握住那支疫苗,竭尽全力向上抛给了罗瑛。
被数只丧尸的利爪穿透身体的一瞬间,宁哲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