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营帐内,军官们齐坐一堂,气氛沉凝。
“现在怎么办?当初制定围困圣彼兹堡的计划,说是以防R国人狗急跳墙掏光武器跟我们血拼,耗光他们的存粮就能不战而胜。”杨烨用完好的那只手倒握着笔,在文件本重重杵了几下,一脸担忧地看向首座的罗瑛,“几个月了,我看他们的日子倒看着更滋润了!这让我该怎么写报告?拿什么给司令看呢?”
无人应答。
杨烨咳了一声,只能继续道:“我看,黄龙寨背地里跟R国人达成协议、用粮食交换武器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黄龙寨跟圣彼兹堡的交易密道。”
“切。”
少校军衔的王治川转了转枪,“我当你要说什么,结果放了个隔夜屁。你能想到的,罗指挥长早八百年就想到了,是我们的人没去找吗?分明是我们的人每次赶过去,那些人就改路线溜了!”
杨烨微微蹙眉,定定看了王治川一眼。
这人本是袁司令特地派来辅助他制衡罗瑛的军官,谁曾想来到陕原,跟罗瑛打了一个多月的仗后,便完完全全成了罗瑛的跟屁虫。见罗瑛串了两枚子弹头戴在脖子上,他也学着戴;看罗瑛时常对着空气出神,他便也杵在账前摇头晃脑、长吁短叹;罗瑛皱下眉头,这家伙都能脑补一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戏。
杨烨还记得那天自己终于在路上撞见这位搭档,便开口叫他一声,在罗瑛日渐难以掌控的情况下,试图提醒王治川有关袁司令交代的事。而王治川转头一看,对着杨烨愣了半天,来了句你是谁。
杨烨睡前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恨得彻夜难眠。
但此时此刻,面对诸位军官,他只洒脱无奈一笑,抚着机械左臂道:“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没解决不是事实吗,王少校说话也有点太不客气了。照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出了奸细?”
“贼喊抓贼。”王治川翻了个白眼。
“我……”
“散会吧。”
沉寂了整场会议的罗瑛到这时才开口,低沉的嗓音倦倦响起,如电流窜过耳膜,原本百无聊赖的在座军官们纷纷活过来一般,双手放置桌上,挺了挺脊背。
帐窗外透进深秋冷淡的日光,正打在罗瑛身前,他坐在首座,一身军装大衣,挺括军帽形成阴影半遮住他的眼,露出冷峻的下半张脸,语气平直,“杨参谋说得不无道理,确实抓住那伙运输队,审问出黄龙寨的具体位置,这窝土匪也就不足为惧。R国人没了粮食供应,过不了多久就得投降。请杨参谋告知袁司令,黄龙寨的事,我会继续跟进。”
“随时听候指挥长命令!”
话音刚落,椅子发出整齐划一的擦地声,王治川与诸位军官齐唰唰起立敬礼,声如洪钟。而后,他们一推椅子,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去,好似谁走得慢了,就会在罗瑛面前减扣分数。
杨烨收拾着文件,直到最后才缓慢起身。
这些军官如此,更别提再下面的士兵。罗瑛前往陕原时只带了两百多自己人,但如今驻军中的九成,只认罗指挥长。等陕原事了,回到应龙基地后,即便是袁司令也很难再将这些人收回去,而他杨烨手上的这点权力能不能保住,却全凭袁司令一句话。
踏出营帐时,杨烨又回头看了一眼,罗瑛依旧低着头靠坐在原位,大衣拢在肩上,慵懒平淡,甚至有些颓丧,不如他阳光亲和,也不如他殷勤努力,可那份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从容贵气,却能轻而易举地诱人追随。
他杨烨费劲心力才能勉强抓住的东西,有些人只需一个眼神,便多得是人上赶着来。
这让他怎么甘心?
“老大,证据已经搜集完毕,可以肯定内奸就是杨烨!”
所有人走远后,江横与陆山禾几人重新回到罗瑛的营帐,江横咬牙道:“那可是侵略我们土地的R国人,他怎么能和他们——!”
罗瑛毫不意外:“我断了他的财路,他可不得铤而走险?”
“私自调兵去当地村庄强征兵、强收粮,这算什么正经财路?”江横气道,“他就不怕事情暴露被袁司令惩罚吗?”
“谁知道这是不是那老头儿默许的?”叶子双抱臂道,“他防备着我们老大拥兵自立,一听杨烨打小报告,说手底下的人都跟老大跑了,可不得赶紧招收点新鲜势力来制衡吗?老掉牙的套路。”
小炎竖起耳朵听着,叶子双话音刚落,他便立即接话道:“还是老大的招数好!现在辖区的村民都敢反抗了,只认胳膊上有草环的兵,先前杨烨让人随便编了些草环套胳膊上,假冒咱们的人去征粮,结果一下就被认出来了,还被泼了一身粪水,我看他搓澡搓得皮都掉了一层!哈哈哈!”
小炎有些夸张地笑起来,一边用眼神瞄罗瑛,但罗瑛面无波澜,他只能讪讪停下。
陆山禾叹了口气,接话道:“谁让蒙大勇叛逃那事之后,老大去跟他谈,他还诉苦说基地运来的粮食不够吃,分明是被他和他部下私吞了。幸好老大有先见之明,前期驱逐其他势力时缴了不少粮食。”
小炎连连点头,还要再说,罗瑛打断道:“黄龙寨最近怎么样?”
陆山禾一顿,看了小炎一眼,道:“……前不久,刘越送出来最后一批情报,再之后就联系不上了。这些天黄龙寨的运输队也没动静,恐怕咱们安插间谍、调换他们和圣彼兹堡交易的武器的事情暴露了。刘越凶多吉少。”
刘越就是先前随严清去抢夺佛骨花、后被严清设计失去双腿困在圣彼兹堡的纹身小伙,圣彼兹堡一战后,刘越回到应龙基地,包达功出于心虚给了他很不错的待遇,但那一夜与R国人战斗的经历却始终在他心间激荡不已。
于是在罗瑛率军离开应龙基地时,刘越拖着两条刚安上、还使用不熟练的假肢追上了部队,伤口处磨得鲜血淋漓,他却直挺挺地站着,大声宣誓,请求加入罗瑛的队伍。
到达陕原后,刘越得知黄龙寨的棘手之处,自告奋勇潜入黄龙寨中,凭借自己在圣彼兹堡被奴役的经历,顺利取得他们的信任,成为运输队的核心成员。潜伏期间,刘越多次向外传递黄龙寨的情报,还协助数名战友渗透至黄龙寨中。
但可惜的是,黄龙寨头领为人谨慎,知晓他们一群人逍遥至今的最大依仗,便是隐蔽的藏身之所,因此即便是运输队成员,在出入山寨时也必须被蒙住双眼,由高层领路至中途,才能摘下眼罩,以至于刘越迟迟未能将黄龙寨的确切位置弄清楚。
如今最后一批情报送达,黄龙寨的最大依仗终于在罗瑛面前暴露无遗。
“他尽力了。”罗瑛一目十行将情报浏览完毕,眼神一寒,“准备人手武器物资,由我带队,即刻出发潜入牯岭群山。”
刘越的最后一封情报表明,黄龙寨高层察觉他给辖区的居民报信,通知居民在成员下山烧杀劫掠时躲进山里,高层现在不止关了刘越,还要求村庄交出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所有女性作为惩戒。三天后,那些女性要打扮作新娘,带上“嫁妆”,“嫁”入黄龙寨。
“三天后就是我们的机会,”罗瑛道,“必须剿灭黄龙寨,解救人质,把刘越活着带回来!”
“得令!”
叶子双等人立刻行动起来,唯有小炎左看右看,不知该做什么,拘谨地站在原地。
他不清楚这段时间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突然就被老大无视了,甚至连刘越潜入黄龙寨的事都一点没听说,和杨烨一样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老大对黄龙寨毫无办法。
现在看来,老大分明早有对策,但为了防备杨烨给黄龙寨通风报信,这才隐瞒下来。可为什么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成了被老大防备的对象吗?
“老……”
“山禾,你跟小炎留在这里,”罗瑛没看小炎,“盯紧杨烨,别让他坏事。”
“是!”
小炎蓦然拔高声音答道,瞬间高兴了,心想老大也许只是一时忙糊涂了才忽略他,刚刚谈论正事不也没避着他吗?
“保证完成老大交代的任务!”
小炎振奋地拽着陆山禾离开,步伐矫健,陆山禾见他毫无心机的样子,复杂地叹了口气。
士兵们收到指令,匆忙而有条不紊地搬运着武器,杨烨听见外边的动静,立刻拉开帘帐走出,却被迎面一人撞得头昏眼花。
“……又是你小子,杵我门口干嘛?!”杨烨捂着额头嗔怒道。
小炎不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杨烨只觉得莫名其妙,问小炎身后的陆山禾,“你们罗指挥长这是要去哪啊?”
陆山禾按照罗瑛的吩咐,一脸诚恳道:“怕您报告没东西写,上山剿匪去了。”
“剿匪?黄龙寨?”杨烨一惊,皱眉,“他找到路线了?”
陆山禾不语。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陆山禾摇头。
杨烨“啧”一声,走回营帐中,甩下帘子,将二人拦在外面。
倘若罗瑛是偷偷摸摸的离开,他必然会怀疑对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下一步的行动便是向圣彼兹堡传信,通知黄龙寨撤离。但罗瑛这次行动如此大张旗鼓,又没有说明归期,杨烨心里有鬼,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给R国人传递消息时是否露馅,难道罗瑛在刻意做戏,引他露出破绽?
这么一来,在罗瑛回营前,他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第124章 重逢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白日里辽阔壮美的沙黄色山川在夜色下犹如一座座隆起的巨兽,浓墨一般的巨口将山脚下的塔塔村悄然吞没。
黑暗中,村里的男人们避开家里的妻女姐妹,不请自来,接二连三地敲开了村长家门,等最后一个人环顾左右地进门后,男人们立刻将门闩上,围挤着坐在一个炭盆前。
炭火细微的红光映亮了男人们的神情,又不至于被黄龙寨在村里安插的岗哨发现。
几十人将并不宽敞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他们面面相觑片刻,性急的柴五最先开口,“村长,这事,你到底咋想的?”
众人将目光投向盘坐于土炕的一名老人身上,老人隐于黑暗中,表情看不分明,闻言静默许久,声音粗涩,“……咋想的?当初丧尸跑进村子里,村里男女老少哪个没出力?要不是大家伙团结起来扛了一段时间,还没等那黄龙寨来,咱们就跟阿勒塔寨一起全军覆没了!
“你们还真要把自己的老婆,闺女,姊妹,甚至老娘……送去给那帮禽兽?”
“不送能怎么办?大家一起死吗?”柴五目光闪躲,“送她上山,说不定还能填饱肚子……”
“你是自己怕死!”一人低着头,手指紧紧揪住头发,“我只有一个妹妹,反正我不可能把她交出去,他们要杀就杀,一起死了算了!”
“就不能往外跑吗?天底下这么大,就没有我们能待的地方?”有人道。
“怎么跑?你逃得过黄龙寨那些异能者吗?就算跑出去了,外面到处是丧尸,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更何况,逃跑如果被发现了,整个村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
众人压着声音争论不休,但讨论的重心却并非是否将女人们交出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旧有良知有底线,不愿意那么做,更多的是对这种绝境的抱怨与无助,借着反驳他人的提议来发泄恐惧、不甘和愤怒。
“村长,你说句话吧?”
“想想办法吧,村长!”
“……再等等。”村长苍老的嗓音道,“黄龙寨里那个给咱们传信的恩人,不是让我们坚持下去吗?不是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这你也信?谁会来救我们?应龙基地吗?他们连牯岭山都翻不过,怎么可能来救我们!”柴五质疑道,“咱们被逼成这样,不都是那个人害的吗?要不是他被发现,黄龙寨也不会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混账!”
村长跳下炕,抄起一旁的扫把狠狠揍向柴五,“要不是人家几次三番给我们报信,让我们躲起来,我们早就被黄龙寨的人抓上山弄死了!”
“都什么世道了,活着不是最重要的吗?要我说,咱们就该趁现在那些女人睡着了,尽早把她们绑了关起来!”
柴五一手夺过村长的扫把,眼神阴毒,“要等你一个人等,我看你是舍不得你女儿,想让大家伙陪你一起耗死!村长你就别挣扎了,你女儿之前干的不就是抛头露面的活吗?赚那么多,谁知道是不是……”
“你——”村长暴怒。
众人怕闹出太大动静忙上前拉架,却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一道烛光,映亮了整个房间。
男人们惊慌地看向光源处,只见一名二十七八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手里点着一支蜡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小钰,快把火灭了。”村长连忙提醒道,“别让人发现!”
“为什么要灭了?你们背着自家女人在说什么听不得的事吗?”小钰语气冷硬,“怎么就不能让人发现?”
一句话让屋中大多数男人们脸上露出难堪窘迫的神色,豆大的火焰在此时显得刺眼,将所有人的神态照得分毫毕露,他们地惭愧低下头。
“你这个贱货!”柴五愤恨道,“要是被岗哨发现了,你想害死我们!”
小钰猛地将视线锁定他,“我要是想害死你,有的是办法!”
“……”柴五被她瞪得一缩。
小钰轻蔑地笑了下,而后面色一肃,视线扫过所有人,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凄凉哀伤,顿了片刻,道:“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考虑了很久,我……”
“小钰!”村长突然厉声喝道,“回你的房间!”
“我……”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