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任务才是说说而已。”宁哲道,“我才不想跟他亲。”
“啥?为什么?噢——你故意那么说,是为了气他!”886恍然大悟,啧啧道,“你真是越来越坏了……不过我很欣赏这一点,嘿嘿。”
宁哲垂眸,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
数日后,应龙基地内区。
一座用于召开集体会议的礼堂被临时改建为了演唱会舞台,此时灯光与音乐暂歇,舞台上干冰雾气尚未消散,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情绪沸腾,仍在哼唱着上一场歌曲表演的旋律。
后台休息室,寇颖穿着一身精致的演出服坐在化妆台前,仰头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交叠,脚尖轻点,化妆师站在后方帮她打理头发。
十分钟内,负责主持演唱会的士兵走进来不下三次,客气地催促寇颖返场,她充耳不闻。
自从袁司令下达抓捕逃逸的宁海岑、向华棠夫妇的命令后,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袁司令对异能者一边倒的立场使得异能者高层越发肆无忌惮,终于逼得外区一部分普通人怒而反抗。
他们尚且无法闯入内区,便在外区四处制造暴乱,鼓动普通人与低阶异能者加入反叛的队伍,谋求更好的待遇。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袁司令公布了寇颖的存在,声称寇颖是不久前才加入基地。
身为末世来临前颇具国民影响力的影星兼歌星,如今,寇颖的出现只在内区那些衣食无忧的人群之间造成了小规模轰动。但接下来,袁司令命人在内区为寇颖举办演唱会,并通过广播实时转播至外区。
一连数天,基地里外数十万人沉醉于寇颖醇厚微哑的歌声中,暂时忘却了末日的艰辛与头破血流的争斗,寇颖成为了他们共同的精神偶像。
这项举措极大地缓和了内外区的冲突,也让寇颖得到了相对的自由。
她不必被囚禁在那间苍白的屋子里,整日精神紧绷地防备着门外监视着她的读心者,以及袁帅那个不知何时会发疯的油腻老男人。
“还不上台吗,颖姐?”一旁坐着的年轻女人轻声提醒,她容貌清纯,怀里抱着个一岁多大的男孩,“外面听着快要砸场子了。”
“关我什么事,要砸就砸呗,反正有人处理。”寇颖掰了块小男孩握着的饼干,塞进唇里,“你就这么急着替那老男人着想?到底看上他哪点?别忘了,如果不是他恰好利用得上我,你跟你儿子现在还被他关着。”
“我知道,我很感谢你替我们说话,颖姐。”
贺亭纭看了化妆师一眼,等对方忙完离开休息室,才摸着男孩幼嫩的脸颊,低声道:“但小翼在这种环境下出生,我只有听他话,才能为小翼争取到更好的成长环境。”
寇颖闻言,视线扫过男孩稚嫩可爱的眉眼,心中闪过什么,嗤了声,“随你。”
这时,男孩被寇颖高跟鞋上的碎钻吸引住了,啊啊地流着口水,努力伸着短胖手指去够,不等寇颖做出反应,贺亭纭迅速将男孩的手捉回来,抱紧了些,“别去闹姨姨,乖一点。”
小男孩却以为母亲在跟自己玩,挥舞着双手,牙牙学语,“姨、噫……!”
“是姨——姨——”
“咦、咦!”
寇颖一眨不眨地看着母子俩的互动。
贺亭纭脸上露出点笑,随即又浮现担忧,对寇颖道:“都一岁多了,别说姨姨,连妈妈都叫不清楚。颖姐,你说小翼学说话是不是慢了些?”
寇颖眼神一闪,答不出口。
她不记得罗瑛小时候是否有过兜不住口水的时期,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叫妈妈,甚至脑海中连他幼时的样子都是模糊的,仿佛自然而然的,罗瑛就从刚出生红猴子一样的婴儿,变成了口齿清晰的小少年,又自然而然的,长成了比他父亲还要高大的青年,一张口就只会跟她对着来。
中间的过程对于寇颖来说,一片空白。
直到半年前,母子俩相隔几年再见,她不再是“妈妈”,而是“寇颖女士”。
寇颖冷笑一声,伸了个懒腰,踩着高跟鞋站起身,“不聊了,我该上台——”
“啊啊啊——!”
一道惨叫声突然自休息室通向走廊的门外传来,是刚才那名离开的化妆师,下一秒,疯狂的撞门声响起!
休息室内只有包括小男孩在内的三个人,寇颖一把攥住贺亭纭的手腕,朝另一扇门快步走去。
这扇门外就是舞台后台,门外由那名叫宋旸的读心异能者和其他士兵负责看守,照理来说,他们听见动静应该立刻冲进休息室,可此时此刻,非但他们消失了,就连门锁也拧不开。
寇颖心中狂跳,耳朵贴在门上,只听见舞台方向传来混乱的响动,并非催促她返场的呼声,而是爆炸声、怒吼与异能交战发出的剧烈震荡。
“嘭!”一声巨响,面前这扇门也开始颤动。
寇颖拉着贺亭纭匆忙后退,脸色发白,颤声道:“是,是外区的叛乱者,他们闯进来了!”
贺亭纭紧紧捂住小翼的嘴,将他按在怀里,“颖姐,颖姐我们怎么办?叫司令,快叫司令!”
“别想着他了!”寇颖抄起一把椅子,下一瞬,身后的门便被撞开。
十几个衣衫破烂、面容脏污的叛乱者看清寇颖的脸,眼中爆发出灼热仇恨的光芒,一人指着她,大喝道:“那个明星在这儿!就是这个贱人帮着袁帅蒙骗外区人,她跟袁帅绝对有一腿!抓住她!把她当人质!”
“我草你大爷,吃屎长大的东西,你跟他才有一腿!”寇颖骂道,“有本事去抓袁帅啊,欺负我们算什么!”
那些人却根本不听,“那里还有个女的和小孩,一起抓了!”
寇颖还要开口,贺亭纭急忙拽住她,防止她说出别的进一步激怒这些人,但显然为时已晚。
反叛者怒吼着一拥而上,顾忌着她们的性命没有使用异能和武器,拳脚却毫不客气。寇颖护在贺亭纭身前,甩着椅子尖叫,头发在混乱中被扯得散开,脚也崴了,乍一看气势凶猛,却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一名反叛者硬挨了一下,狠力攥过寇颖的头发,一巴掌高高举起朝她的脸扇来,还有人去撕拽寇颖与贺亭纭的裙子。
就在这时,另一扇门猝然被踹开。
密集的枪声炸响,在尖叫声与幼儿尖锐的哭喊声中,反叛者们尽数倒地。
烟雾散开,几个训练有素的蒙面人将叛乱者闯入的通道清理出来,为首的那个身姿笔挺,端着枪,朝寇颖二人招手。
“颖姐,颖姐!”贺亭纭叫醒了仍沉浸在惊悸中的寇颖,“有人来救我们了!”
寇颖紧紧抱头蹲在地上,被贺亭纭拉扯着慢半拍地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一瘸一拐地跟着蒙面人快速撤离。
半途中,贺亭纭见寇颖脚腕红肿,担忧道:“颖姐你怎么还穿着高跟鞋啊,快脱下来!”
为首的蒙面人回过头,寇颖低着脸,哑声道:“不脱,镶钻的。”
贺亭纭劝了没用,只能作罢。
一路上,他们不断路过制造暴动的叛乱者和赶来援助的士兵,领头人带着他们避开双方交战的区域,来到一处僻静荒芜的旧城区。
走着走着,贺亭纭突然停步,她意识到竟被这些人带着不知不觉到了外区,再看他们的装束,分明不是袁帅的手下!
“你们是谁!”贺亭纭护着孩子警惕道,“颖姐,别走了!”
寇颖却直直盯着那领头的蒙面人,低声让贺亭纭去一旁的旧楼房中等着。贺亭纭不明所以,见寇颖神情坚决,而那些人也并无阻止的意思,忽然意识到什么,顺从地进了楼房。
寇颖又擦了擦脸,垂下眼,语气冷淡,“你不是在陕原吗?跑回来做什么?想自投罗网,还是想借机连累我?”
“……”
领头人揭开面罩,露出一张俊美英挺的脸,赫然是罗瑛。他没有搭理寇颖尖酸的话语,沉默片刻后,问道:“宁叔叔和向阿姨在哪,你有消息吗?”
寇颖一顿。
她撩了撩头发,扬起头,忽然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罗瑛的眉目与神色,过了几秒,前言不搭后语道:“又跟宁小哲吵架了?”
“还是说,”寇颖冷笑,“大半年了,他就没跟你和好过?”
罗瑛倏地撩起眼皮,那个错失的吻又一次闪过他脑海,在他心上反复揪拧着,悔得喉咙发苦。
他嘴唇抿直,“不关你事。”
第157章 大战前夕1
“我就猜到了。”寇颖凉凉道,“你和你的短命鬼父亲一个德性,但宁小哲那孩子说不听。唉,还是受伤了。”
“……你也知道他,”罗瑛呼吸乱了起来,“他……”
“他喜欢你?”
寇颖挑眉,“呵,那孩子的心事写在脸上,也只有装聋作哑的人能无视吧?”
“……”
罗瑛握紧拳,感到难以呼吸。
寇颖常年在外,和宁哲一年都不一定能见一回,她都能看出宁哲对自己的感情,自己却全然不知……不,又或是隐有预感,所以自己的反应才那样严厉激烈。
母子谈话间,跟罗瑛一起的几个蒙面人自觉远离,走到旧楼房处,看守着贺亭纭和她怀中的小男孩。
寇颖原本习惯性地要再刺罗瑛几句,但见他这模样,忽觉没趣。
二十多年来,罗瑛固执地要走上他父亲的道路,他们母子因为这个话题闹得一次比一次僵,现在罗瑛都管她叫“寇颖女士”了,她也早没了管教罗瑛的资格。
“咳。”寇颖眨了眨眼,抱着手臂,转向另一侧,“你既然是专门来找宁哲爸妈,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他们的事我也只听说了一点。今天你救了我,就算还了我怀胎十月的债,以后我当做没生过你。把我们放这儿就行,你趁早走……”
“对不起。”罗瑛低沉道。
寇颖一滞,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对不起。”
罗瑛重复,他垂着眼,眼皮发红,鼻尖也红,喉结止不住地细细颤抖着,声音粗哑,“一直以来,我说了很多伤你的话。”
寇颖骤然转过身,瞪着罗瑛,红肿脚腕发出一阵疼痛,她却丝毫不觉。
“我曾经,很羡慕宁哲的家庭,甚至是嫉妒。”罗瑛道。
他破天荒地对寇颖说起了心事,从前他们见面后要么无话可说,要么说几句便会吵起来,可如今,或许是因为罗瑛再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说这些,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他一张口,心里像是突然打开了一道阀门,先是一阵别扭,而后猛然一松,再接着便不顾一切了,话语宣泄而出。
“我做梦都想成为他们家的孩子,成为宁哲真正的哥哥。在我心里,家人是最稳固最亲密的关系,胜过所有。
“就像每次叔叔阿姨回家的时候,宁哲就会舍下他最爱的玩具,舍下跟我进行到一半的游戏,毫不犹豫地转身扑进父母怀里;就像你再怎么讨厌我,却还是会定期回到那个家,还是会向别人介绍,我是你儿子。”
而爱情,则会让一切最亲密的关系分崩离析。
“小时候,当我看到一对对情侣、夫妻,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却是他们争吵、分手、离婚,甚至生死两隔的画面。
“两个因爱情走到一起的人总会分离。从我有记忆以来,这就是一条不容置喙的真理。
“我知道自己不正常。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直视宁叔叔和向阿姨,明明他们是那么恩爱那么好的两个人,可我面对他们,却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近似诅咒的想象。
“与此同时,我还会思考,如果父母离婚了,宁哲该怎么办?我想我会继续陪着他,我们会更加亲近,就像真正的兄弟。”
这样的想法不知道在哪一刻出现,同样成为了他心中不可动摇的一部分。
罗瑛回忆着。
明明最初我讨厌他,嫉妒他,嫌他烦,不让他碰我的任何一样东西;明明我脾气古怪,无聊,对他也不好,还总出口伤人。但到了第二天,他依然会准时来敲我的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挤到我旁边坐下,厚脸皮地把脑袋贴在我背后。
“在小孩子占有欲最强的年纪,他说可以把爸爸妈妈分给我;我离家进入军校,他明明那么舍不得,却还是在机场笑着送我离开;在军校时,他怕别人都有可联系诉苦的家人,唯独我没有,所以天天给我打电话。”
罗瑛淡淡地笑了笑,“他怕我累,怕我饿,怕我训练受伤,怕我被人孤立,怕我看见别人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触景生情,所以一周两三次,他想到什么就给我寄什么,恨不得把快递站塞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