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尽最大的努力,试图填补我缺失的所有爱。”
“有人说我缺爱,可事实上,我并不缺。因为他把这世上最好的爱,用一双手无私地捧到了我面前。”罗瑛说,“但是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
寇颖手掌撑着脸,挡住了大半神情,她沉默地听着,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罗瑛吸了口气,摇摇头,他做错了太多事,一时竟不知从哪一件开始说起。
静了半晌,他对寇颖道:“我小时候最害怕的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寇颖瞬间想到了他和宁哲被绑架去缅南那件事。
罗瑛却道:“我最害怕的,是有一次,你把我关进柜子里,让我从你和父亲之间做一个选择。我还来不及回答,你就转身走了。”
寇颖蹙了蹙眉,她脑中只剩下一丁点的印象。
罗瑛睫毛半敛,眸色暗沉。
他记得那衣柜很黑,金属材质冰冷,小小的他透过缝隙,无助地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如此决绝,如此冰冷,和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高跟鞋的声音,几乎是眨眼间,便消失在视野中,带走了所有光明,将他遗弃在黑暗里。
在那样的情况下,小罗瑛撞击着衣柜的门,哭喊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母亲。
没过多久,他就被放了出来。
但是那短暂的、仿佛被世界抛弃的冰冷黑暗、无助与恐慌却深深烙印在罗瑛的脑海中,以致于多年以后,当他逼迫宁哲做出选择时,下意识用了同样的方式——
要么乖乖地做我的弟弟,要么就永远失去我。
“他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罗瑛低声道,“可我却用自己最害怕的方式去伤害他。”
发现他对我的感情后,我仗着他爱我,他离不开我,肆无忌惮地将他推远。
我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会像十七岁时那样妥协,放弃所谓的爱情,选择我这个哥哥——末世前尚且如此,末世到来后,他能依靠的人只有我,又怎么会不选我?
我希望一切回到原点,希望将他长歪的枝丫一一修剪整齐,以满足我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对他的霸占与索求。
可是我忽略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忍耐煎熬了数年。
我忽略了严清给他带来的不安,忽略了基地里的风言风语……在他遭人诱导、陷害、铸成大错时,我更是认定他不知悔改,以至酿成大祸。
宁哲啊,这就是你不听话硬要爱上我的下场!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吗?你对得起为你而死的父母吗!
基地众人群情激愤,要求我给个公道,用最残酷的方式处置你。
我知道你不会是叛徒,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此刻也自责懊悔、痛不欲生……可你终究犯了错!
为了所谓的公正,为了肩上所谓的责任,也包含着私心,我驱逐了你。
但我想着,你一个人能走多远呢,你又怎么舍得离我太远呢?
你走后,当天夜晚,我突然一阵心慌意乱。
我避开旁人,发疯一样立刻去找你。惩罚也好,赎罪也好,我是你的哥哥,这些应该由我来监督着你、看管着你完成。
可是我找不到你了,我用尽手段,怎么都找不到你。
我想不通,你一个人,怎么会走那么远呢?
……
“罗瑛。”寇颖低声叫道,见罗瑛没有反应,又大声喝,“罗瑛!”
罗瑛睫毛一颤,如梦初醒。
他道:“我真该听你的,为什么要以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为目标长大?”
“……胡说什么!”寇颖下意识斥道。
罗瑛转眸,他看着他母亲不自觉维护父亲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被自己害死、却还要千方百计为自己找理由的宁哲,心如刀绞,忽而笑道:“我见到他用性命救下的那个人了。”
‘他’指的是自己的父亲。
“那时宁哲问我,难不难受。我告诉他不难受。我说,因为我知道他是心甘情愿为了救一个人去死,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与职责,无愧于自己的身份,我说我能理解他。”
罗瑛闭上眼,幅度有些大地摇头,“可是现在,我没办法大言不惭地说出那些话。”
“我不能理解他。”
“他是载入军事史上的英雄,是受人铭记的烈士,可他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
罗瑛道:“而我,作为他的儿子,我比他更糟糕。”
罗晋庭虽背弃承诺,丢下寇颖身死异乡,可他牺牲的是自己,起码寇颖安然无恙。
可他呢?
他害死了宁哲,自己却苟活于世!
寇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此时她没有墨镜遮挡,便只能仰着头,上挑着眼,任由眼泪潸然落下。
她斜眼凝视着罗瑛,在他小的时候,她总觉得这孩子像他父亲,因而逃避他、抗拒他,但此时再看罗瑛,他分明和自己更像——
一样不会去爱人,一样只会在错过后追悔莫及。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寇颖吸了吸鼻子,吞咽着,冷声道,“不是要去找宁哲爸妈吗?如果没有以他为目标,你哪来的本事去找人?”
“……”
罗瑛低头擦了擦枪,略过这个话题。
平复片刻后,他召回手下几个蒙面人,准备继续行动,垂着眼,问寇颖:“你呢?等我找到他们,你想一起走吗?”
寇颖一愣,下意识要拒绝。
她留在袁帅身边不只是为了一个安身之所,更为了复仇——罗晋庭真正的身死之仇。这件事她不想牵扯罗瑛,在此之前,他们母子本已形同陌路。
可目光落在罗瑛那与她相似的眉眼上,寇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情绪,忽然不愿再挣扎。
她道:“我虽然不清楚宁家夫妇在哪,但我有办法。”
……
陕原。
“罗瑛”病倒后不过几天,陕原气温骤降,下了第一场小雪。
杨烨如今大权在握,第一件事便是命令前线负责包围圣彼兹堡的队伍撤回——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正是罗瑛的属下林霄,换成王治川手下一支队伍顶上,而后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包括原金乌基地在内归属罗瑛的近三百人赶出了驻军地。
这些人在陕原的群山中绕了个圈,转头便被宁哲接走安顿。
宁哲和他们算是久别重逢,他在里面看到了刚重生时对他释放过善意的小林夫妇,和他们不久前刚满周岁的宝宝。
宝宝一出生便被检测出晶核,是个异能者二代,在陕原的风沙下依旧茁壮成长着,正处于摇摇晃晃学走路的阶段,给小荆棘明悟等小朋友带来了新的乐趣。
“快跑!要抓住你啦!”一群较大的小孩怪叫着唬人。
“咯咯哈——!”
小林家的宝宝两手作投降状举着,两条小短腿像小鸭子一样捣腾着噔噔朝前跑,“扑”的一下撞在了宁哲腿上,咯咯直笑。
宁哲扶起这孩子,捏了捏他的红脸蛋。
他还记得,正是这孩子的出生,让他第一次萌生出反抗严清、反抗剧情、为自己赎罪的勇气,恍然意识到,距离他重生竟只过了一年多。
“快走吧,宁哲!”
李泊敖穿了身棉衣,雷锋帽将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驴车上催促宁哲,“雪一下大,咱们的时间就紧张了,得赶紧把驻军地辖区的村子拉拢过来。”
“马上来。”宁哲把一群孩子赶回屋里玩。
一段时间的考察,宁哲他们已经将驻军地辖区村庄寨子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今天是第一次正式拜访其中一个村庄,塔塔村村长也跟着他们,预备现身说法。
准备工作十分充足,但谁也没想到,仅是第一站,他们便大大受挫。
白晶村的现任领头人是一名约莫五十岁的妇人,常年干农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她身材瘦小,有些驼背,但身体素质却极好,没说几句话,就挥舞着烟斗将宁哲等人扫地出门。
“晶晶,你好歹听我们把话说完吧!”塔塔村村长抱着头道,“宁指挥真是诚心邀请你们加入基地!”
“想得美!”
老妇人一甩烟斗,直指宁哲的鼻梁,面容刻板严肃,有几分不近人情,对塔塔村村长道:“小钰她爸,你糊涂啊!这白脸小子是能顶事的模样吗?别是你女儿看上他了,你帮着未来女婿忽悠我!”
宁哲无措地看向李泊敖。
李泊敖一拍脑门,低声叹气,“忘了该给你做个形象管理,抹抹灰垫垫肩什么的……唉,怎么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天,也不见你黑呢?”
第158章 大战前夕2
“哎呀,你这老婶子,怎么还以貌取人?长得白好看就不顶事了?我们宁指挥还就是颜值与才华并存、内外兼修!”
蒙大勇这些天跟李泊敖学了不少东西,说话都显得有文化,扒着门不肯走,“何况我们都说了,加入基地后,我们能为你们提供保护,减少丧尸对村子的伤害,避免战争波及,相互协作而已,又不需要你们冲锋陷阵,怎么就忽悠你了?”
叫作晶晶的妇人坐回椅子上,哼了一声,“我们可不需要保护。”
不止他们的村子,整个驻军地辖区的村庄寨子几乎都接受过罗瑛手下草环军的特训,男女老少既通拳脚,又懂得制造简易枪支武器,并在反抗杨烨强征物资和劳力的过程中激起了一身血性,他们不怕丧尸,也不怕战乱波及,只要火别烧到他们身上,他们有实力在末世中明哲保身。
正因此,他们不似蒙大勇等人与应龙基地之间存在刻骨深仇,为了维持相对平静的生活,他们甚至愿意为驻军按期提供一定量的物资,是驻军重要的后勤来源之一。
这也是李泊敖提出尽快拉拢他们的原因,大战时,必须切断杨烨的后勤支持。
宁哲来之前便预料到对方不好说话,但白晶村强硬抗拒的态度依然超出他的想象。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这种场合已经吓不倒他。
宁哲展了展肩膀,站出来,眉眼压低,肃正道:“所以村长您认为,白晶村只需要向占领这片土地的势力缴纳物资便能平安无事?不论对方是应龙基地,还是我们,又或是那些R国人?”
“R国人自然不行,那就是群没人性的野兽!”晶晶眼皮微耷,打量宁哲,“至于你们,你真觉得凭你们能打赢应龙基地?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对于她的质疑,宁哲并不回应,而是扯回到自己的问题上:“所以,您觉得等应龙基地彻底拿下陕原后,你们只需上交些物资,依然能独善其身。”
晶晶一顿,“你什么意思?”
“您没听说吗?罗瑛指挥长已经被停职,如今应龙基地在陕原的驻军总指挥长,是杨烨。”
晶晶眼皮一跳,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宁哲道,“杨烨是什么人,您想必也清楚,应龙基地做出这个决策,您觉得代表什么呢?——他们的野心真的只需要一些物资便能满足吗?”
老妇人后退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神情凝重,陷入沉思。
塔塔村村长开口劝道:“晶晶,末世之后,被那群R国人闹的,我们陕原各个地区分崩离析,如今好不容易宁指挥来了,人家有心让我们重新凝聚在一起,我们这些本地人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不好吗?为什么要任由外人欺负?”
晶晶手里的烟斗一下下叩着椅子的木质扶手,发出沉重的声音,道:“小钰她爸,如果今天跟我说这些的只有你,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但是他们,”她指了指宁哲和李泊敖,“他们就不是外人吗?一群外来者闯进我们陕原,你怎么就能肯定他们的目的和应龙基地,和其他那些基地有什么不同?
“即便我相信你老爷子的眼光,相信他们的人品,但最重要的是,”她看向宁哲,“你有什么实力,让我放心把我的村民交给你,凭什么相信你能护我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