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瑛站在几步开外,深色的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宁哲,他丈量着自己与宁哲之间的距离,又去对比宁哲与藤蛟之间的距离……很莫名其妙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宁哲未必是信了藤蛟的话转而怀疑自己,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仍忍不住多想。
宁哲说过,别人的心思不关他的事,他不在意,自己也无需在意。
罗瑛想,他很努力地去实践了。
结婚以来,罗瑛在经营婚姻与事业的各个方面极力做到尽善尽美,处理藤蛟这件事时也同样,即便恨不得让藤蛟消失,但他终究没那么做,极尽克制地将为宁哲解决隐患作为首要目标,所做的一切都在基地的规章制度允许范围内。他没有让自己的私欲抢占理智,做下任何出格的事。
可目前来看,他明显失误了,他的私欲还是趁他不注意时溜出去抢占了理智,犯下了错处。
他只顾着不能在物理意义上对藤蛟施加超出规定的刑罚,却没能隐藏好自己的杀心,给对方弱小得不堪一击的心理造成阴影了,弄巧成拙,反倒给宁哲添麻烦。
宁哲这一刻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怀疑自己被醋意了冲昏头脑,对藤蛟施以严刑?是不是担心自己会进一步刺激藤蛟,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耽误营救的行程?
很可能。
所以那个对宁哲别有用心的人、一个下三滥的脏东西,才会有机会出现在比他距离宁哲更近的位置,所以宁哲此时此刻才会站得离自己那样远。
……活该啊,罗瑛,你做得还不够好。
怎么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呢?怎么就改不掉自私的毛病呢?
上一世的苦果还没吃够吗?你忘了因为你的自私,宁哲吃了多少苦头吗?……还有那一场灾难,代价还不够沉重吗?
收起你的幼稚、嫉妒和私心,不要再一错再错。
……
罗瑛在脑中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面上却看不出分毫。藤蛟越过宁哲的肩膀幽幽地注视着罗瑛,忽地,对他展露出一个放肆的笑。
罗瑛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掐进指腹的厚茧,唇抿着,忽然凉凉地挑了一下,压抑着酸楚的滋味。
“我没虐待他。”罗瑛强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基地考虑,不掺杂任何私情。”
“你、绝、对、有!”藤蛟磨着牙,笃定。
“我做什么了?”罗瑛的目光倏地锁定藤蛟,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冷峻的眉骨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我除了给你下过一次泻药,把你带进审讯室审问一次,有对你动用过任何私刑吗?”
他的言语透出戾气,“你不自量力,心怀不轨,贪图我爱人的美色权势,我有因此对你打骂泄愤、痛下杀手吗?”
罗瑛自问自答,“没有。我甚至没有拆穿你。倒是你,审讯室里信誓旦旦地对我发誓,说听从我和宁指挥的一切指令,这就是你的诚意?”
藤蛟心头一蹦,立刻看向宁哲,似是没想到罗瑛就这么说出来了,有些慌乱。
但这个站位,他只能看见宁哲的背影。
罗瑛的眼睛也在同时转向宁哲,他久久地注视着,眼底不受控制地染上情与欲,怨与痛,像是有无限委屈与不甘,像是无意识地渴求宁哲能够发现,一眨眼,又无影无踪。
他镇定得体地为自己辩解:“我是你的下属,其次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身份,我不该,也不会让私情扰乱公事。”
他顿了顿,重复道:“我不会。”
宁哲与他对视,不曾转移视线分毫,心脏忽地被拧了一把。
他对罗瑛心里的千回百转一无所知,一时间对现在的情况反应不过来。他只是想让两个人、不管是谁,先把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交代一下,给后续笼络藤蛟开个口子罢了。罗瑛怎么就说到这儿了?他什么时候怀疑他因为私情去折磨藤蛟了?
那是罗瑛啊,罗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罗瑛……”宁哲想打断他。
罗瑛继续谨慎地为自己开脱,捍卫自己在宁哲心里的清白,“他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是鬼。另外,他刚才的应激反应,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宁哲连忙点头,当然跟你没关……
“就是跟你有关!”藤蛟却红着眼突然大声道,“你就是罪魁祸首!”
罗瑛皱眉,猝然看向他。
宁哲也被吓一跳。
藤蛟剧烈喘息,避开他的视线,白着脸,“宁指挥,我申请单独向你汇报,罗瑛在这里会影响你了解实情!”
大可不必!
宁哲脑海中响起警铃,他心里清楚,不论是作为上司还是爱人,决不能在这时为了一个外人赶走罗瑛,这太伤人心。
可不等他作出回应,罗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竟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像是不屑再与人继续争执,也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身影阔步消失在闭合的帘帐后。毫不留恋。
宁哲的嘴刚张开,又抿住了。
他望着轻微晃动、闭合而上的帘帐,想追出去,却因为罗瑛那一瞬的毫不犹豫而迈不出脚,心里沉沉地发闷。
半晌,低语了一句,“我没让你走。”
留下来的藤蛟宛如打了一场胜仗,他居然赢过了罗瑛,真是报仇雪恨。他将地上的脏衣物踹远,殷勤地搬过一张便携式椅凳,用衣袖扫了扫椅面,又理了理头发,“宁指挥,你请坐,我们慢慢聊。”
宁哲迟钝地转过身,视线落在藤蛟难掩飞扬的眉眼,一刹那,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时的罗瑛还不像现在这样尊重他、事事以他为主。为了试探虚实,他对严清说出“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这样的暧昧言语;为了达成目的,他与别有用心的谭春逢场作戏。
即便他心知肚明,宁哲就在身旁,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即便他一清二楚,宁哲喜欢他,对这些不可能无动于衷——
“正事”这个词永远会是万能的理由,所以罗瑛说那些、做那些毫无负担,无所顾忌,理所应当,倘若宁哲为此不高兴,为此斤斤计较,反倒是“不懂事”。
那时的宁哲也深深地这样认为,并且,他相信自己足够懂事,足够明事理,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逢场作戏。
可此时此刻,宁哲惊觉,他竟然能够一字不漏地复述罗瑛对别人说的那些情话,闭上眼,他就能回忆起当时罗瑛的每一个虚情假意的神态。
不是不在意,而是没有资格在意。是痛过太多次,痛得麻木,所以难以察觉,并习以为常。
直到如今,当他能够堂堂正正地向所有人宣告:罗瑛属于他,那些苦涩与酸楚才后知后觉地翻涌而上。
宁哲试着想象:倘若这次藤蛟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罗瑛,他是否会为了“正事”,放任藤蛟接近罗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允许。
哪怕只是无伤大雅、毫无兑现可能的虚假应付,也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那么罗瑛你呢,你也像当初的我一样,在强迫自己懂事、明事理吗?可我明明和当初的你不一样,我明明没让你走,为什么你能够义无反顾地走得如此痛快?为什么你要抢先做出一副自己被放弃的姿态?
……还是你在害怕,我会和曾经的你做出同样的选择?
第214章 跟我说句话
“宁指挥,宁指挥?”
藤蛟给宁哲擦好凳子,见他只盯着自己发愣,没有坐下的意思,心情愈发飘扬,腹中疼痛早就烟消云散,罗瑛自己犯傻给他提供机会,岂有放过的道理。
他向宁哲靠近,有些浅的眉毛微微蹙起,满是担忧,刻意压低声音,“别为罗瑛伤心了,宁指挥,记得我的话,你要小心他,他说出来的跟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我被关在牢房的时候,他……”
“行了。”宁哲不咸不淡地打断,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一手捋起刘海,撑着额头,“直接说吧,什么条件,你才肯配合我们行动。”
藤蛟俯下脑袋,像是没听懂,“……宁指挥,不是要听我汇报情况吗?”
宁哲掀起眼帘瞥他一眼,清泠无波。
这一眼让藤蛟心跳的节奏无端加快几分,不待思量他话语中的含义,紧跟着又听宁哲道:“别再演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究竟想要什么?”
“您在说什么呢。”藤蛟用笑容掩盖慌乱,摊开双手,耸肩,“我演?宁指挥,我有什么好演的?”
宁哲两手抱臂,罗瑛这一走,已经让他没有耐心继续应付,既然决定撕破脸皮,就把话讲得更清楚。
“第一次见面,你见我对罗瑛关心备至,认为是我给了他的权力地位,心里想,既然我能被感情左右,那么你也有机会——就算你不是同性|恋也没关系,为了那些好处,卧薪尝胆也没什么。是吗?”
“……”藤蛟眼皮跳动了一下。
宁哲继续道:“可你又清楚,自己远不是罗瑛的对手,你的心思被罗瑛察觉到,做贼心虚,怕得要命,所以不论罗瑛对你做什么,你都觉得他在戒备你、要杀你。你怕死,又怕罗瑛对你使别的招数,便假意答应罗瑛会配合我们的行动。可实际上,你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想回应龙基地,打定主意要离间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我猜得对吗?”
“这只是猜测。”藤蛟手揣进裤腿两侧的口袋里,又笑,“您不用诈我,实在不信,您就跟着罗瑛去应龙基地呗,只是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宁哲充耳不闻,自顾自把话说完:“你故意抢走南瓜糊喝下,就是为了施展苦肉计,好顺理成章地揭露罗瑛对你做了什么,让我站在你这边……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莫名其妙的自信,单凭这一点来看,真是愚蠢得好笑。”
他道:“因为我对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
藤蛟强颜欢笑,“您不是选了我吗?您制止罗瑛给我施压,还亲自给我戴手铐。”
“选你?”宁哲露出真诚的疑惑,“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一下你这个应龙基地受害者,怎么就成选你了?”
“……”
藤蛟神情骤变,脸上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血色再一次褪尽。
——应龙基地受害者?
他什么时候说他是受害者了?胡说八道!
藤蛟嗓子发干,仍试图挣扎,“宁指挥,罗瑛的话不过是一面之词,你还是先听听我这边,再……”
宁哲打断:“我说了我不在乎你经历了什么。我就是愿意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
藤蛟摇晃着后退一步。
从头到尾,宁哲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些他之前遇到的人,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他不是输给罗瑛,是输给了宁哲。
藤蛟狠狠闭了闭眼,向后瘫倒坐在那张便携式椅凳上,头脑晕眩,足足缓了半分钟,他仰头长舒口气,使劲抓了抓头发。
谎言被戳破,他想走的捷径被堵死了,无所求,倒也不必再伪装,没什么好怕的了。
“您说我想要什么呢,宁指挥?”藤蛟岔开两腿,破罐子破摔,讥讽笑道,“我费尽心思勾引你,当然是想攀上你这根高枝,只要睡几次,从此以后就不用奔波劳累,衣食无忧,再讨好讨好你,手上有点权力,就能随心所欲。末世啊,丧尸啊,都跟我没关系……
“我想要的,就这些,不难吧?”
宁哲眉心紧皱,神经病,在这种时代还想随心所欲。
他道:“你太贪心。”
“贪心?”藤蛟复述这个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嗤笑摇头,“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可是怎么办呢,这就是我的毕生理想。宁指挥如果给不起,那就没什么好谈,你为了罗瑛犯傻,我可不傻,应龙基地我是绝不会回去的,就算你用我的性命威胁我,逼我做事,我也随时可能反水。”
“不过说实在,”他打量宁哲片刻,话锋一转,邪气地笑道,“其实以宁指挥的姿色,让我勾引你,我也没那么勉强,但凡你多点耐心,哄我几句,说不定我就觉得自己有希望竞争上岗,眼巴巴地去为你卖命呢?”
他指了指帐篷的门帘,带着几分报复心,“你看看,罗瑛都特地为你创造机会了……啊,他会不会是想到了这种情况,觉得宁指挥你要对我进行‘人道主义关怀’,自己主动回避了?”
藤蛟想到这种可能性,幸灾乐祸地拍手笑起来。
罗瑛不爽,他就畅快。
“哈哈哈……”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