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一脚踹翻了他的椅子。
藤蛟翻倒在地,“呃……”
“别无所求?”宁哲踩上藤蛟的脖子,鞋尖轻轻轧着他的动脉,“我杀了你呢?”
“要动手……你们早动手了!”藤蛟扳动着宁哲的皮靴,呼吸困难,涨红着脸,却讥嘲地笑起来,沙哑道,“我的异能很有用吧?你和罗瑛,都舍不得杀我,哈哈……”
“杀了你是挺浪费。”
宁哲承认,面不改色,脚下的力道也没有放松半分。
“所以换个话题吧。就来聊聊……为什么你这么害怕被人扒衣服?以及,你的应激反应,怎么会与罗瑛有关?”
“……”
藤蛟瞪着他,笑容凝固在脸上。
……
天已经彻底暗下了,昔日的城市被昆虫与植物占领,窸窸窣窣地响动着,远方时不时传来几声丧尸呜咽般的吼叫。
行动小队搭起数顶帐篷,围成一个圈,中间燃着几簇篝火,巡逻的巡逻,休息的休息,车辆停在外围,留了人看守。
约莫过了半小时,朝南侧的帐篷帘帐终于被掀开。
宁哲刚从帐篷里走出,暗处便有道黑影一闪上前,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火光映照,跳跃的阴影投下,模糊了宁哲秀丽的五官,同时掩盖住他脸上的一半神情,让他看上去只是比平常严肃几分。
宁哲的脚步很快,径直走出火光照亮的范围,融入黑夜,绕过几栋荒废的建筑,碰见一棵树从马路边的井盖下钻出来,茁壮茂密,停下。
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宁哲走到树前,毫无预兆地,突然对这棵树狂踢不止,一脚又一脚,皮靴与木头的碰撞声令人心惊肉跳,厚重的树皮开裂迸射,上方的枝叶更是如暴雨般纷落。
暗自跟踪的黑影瞬间越过了不远不近的范围,一把从身后紧抱住宁哲,将他抱离那棵树,过程中宁哲仍不止地蹬腿,不知将那棵树当作什么,发了狂般不死不休,叫骂着:
“去死!一群该死的东西!”
“小哲……宝贝,宝贝!”
罗瑛将手掌紧紧贴在宁哲的额头上,另一只胳膊箍着他,唇贴着他的耳朵,急声哄道,“跟我说说话,怎么了,怎么了……”
宁哲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喘声,转过眼盯着他,咬紧牙,唇齿发颤。
罗瑛心尖一抖。
“是那家伙不老实?”
他立刻笃定,低了低头,微凉的脸贴着宁哲发烫的面颊,拇指轻柔划过他泛红的眼角,触到些微湿意,眼眸掠过森寒的凉意,冷静安抚的语气完美隐藏了颤抖的声线:“别生气。我们不是非用他不可,我现在就去把他……”
“你别动他!”
宁哲却哑声制止。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罗瑛双臂紧抱自己的力道,前胸与后背紧贴,略微窒息,热得让人发汗,逐渐冷静下来,深深喘着气,强调,“不许靠近他,你离他远一点!”
“……”
罗瑛面上的情绪缓慢散去。
他用气音问:“发生了什么?”
宁哲抿唇,呼吸片刻,偏开脸,“事情解决了,他会配合我们行动……你不用再插手。”
他挣开罗瑛,背影带着几分冷漠无情,往驻扎地的方向返回。
罗瑛的心重重撞击两下,他以为该生气的人是自己。站了不过片刻,快步跟上。
“小哲……小哲,”罗瑛一连几声地叫着宁哲,他几乎是贴在宁哲背后,微弓着背,紧盯着宁哲的五分之一侧脸,声音低低的,像是亲昵的私语,“他怎么跟你说的?”
宁哲沉默。自己急着先走一步,现在来好奇什么。
罗瑛又换了个问题,“他提出什么条件?”
“……”
宁哲置若罔闻,只顾向前走,身后寸许,那具散发着热度的躯体始终紧贴不舍。
罗瑛的步伐比宁哲大一些,必须控制着迈步的频率,才能保证脚尖紧随宁哲的脚后跟。
宁哲朝左走,他跟着往左;宁哲右转,他跟着往右,像块甩不掉的磁铁。一边跟,一边紧紧追问:“他要求在春泥基地的职位?”
“那是让我们无条件供养他?”
“还是……还是跟你有关?”
“……”
停顿一息。
罗瑛轻声道:“——他想要把我取而代之?”
“嘭”的一声碰撞闷响。
是宁哲低头穿过一块倒塌的广告牌,罗瑛跟着低头,误以为自己的高度与宁哲一致,然后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脑袋。
宁哲头也没回,继续往前,罗瑛把手盖在后脑上,不走了。
他的心被按在热油里焖炸,疼痛煎熬,死去活来。
宁哲很快便与他拉开了几步距离,脚步依旧不停。
空气中响起几道轻微的噼啪细响,有纤细的蓝色电光在罗瑛的周身蜿蜒舞动,他的发梢因静电而微微浮动,水波般的电光罗瑛脚底扩散而下,窜入地底,紧跟着街道旁的路灯开始闪烁,电流声放大,街道忽明忽暗。
“老婆!”
罗瑛大口喘息,忍无可忍地喊道,第一次使用了身为伴侣的权利,带着些强制意味,又像是恳求,“你跟我说句话!”
第215章 别扭
宁哲倏然转身,眼神锋利,“你想听什么?”
他刚开口,下一秒,罗瑛便大步冲上前,一把抱过他撞进自己怀里,双臂紧搂,力道极大。
他弯着肩背,脑袋埋在宁哲肩上,用力嗅着他的味道,呼吸紧促而潮湿。
“什么都好,别不理我。我很担心。”
宁哲觉得自己被一条大型狼犬扒住了,他木着脸道:“罗瑛长官懂事大度,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把老婆跟别的男人留在一个帐篷里,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来担心有意义吗?”
“小哲,不要说气话。”
罗瑛越发将宁哲揉紧,试图以此驱散心里的不安,他喉结急速抖动,声音却维持镇静,解释道:“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处理不当,我留下来只会进一步刺激他,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容不得出错。我相信你,相信你……能抓住这个机会,解决他。”
宁哲安静了片刻。
他像是在消化他话里的信息,慢吞吞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出去,好给他单独跟我相处的机会?”
“不是这么理解的!”罗瑛心头一痛,“我是,给你创造机会。”
“有什么区别?”
宁哲原本见他一直眼巴巴地跟着自己,实在可怜,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现在,脑子突然“嗡”了一下,一时分辨不出这话的真实性。
不是被藤蛟的挑衅惹怒了,也不是怕自己为了行动在他和藤蛟之间选择后者,而是故意装出一副争风吃醋的样子,顺理成章地离场,好让藤蛟自鸣得意、认为自己有机可乘?
宁哲突然想到藤蛟那随口一提的猜测——在罗瑛看来,接下来自己会做的,就是许诺给藤蛟相应的空头支票,诱使他心甘情愿为他们办事吧?哦,甚至可能还需要给些“甜头”。所以罗瑛才这么急着逼问自己?
宁哲开始使力推开罗瑛,对方却死不松手,宁哲怒火越涨越高,厉声道:“你不是已经料到会发生什么了吗?那要跟我求证什么?对,就跟你想的一样,他提出来的要求我都答应了,他要的好处我也给了!满意了吗!”
罗瑛忽然松了力道。
宁哲收力不及时,往后退了几步,他看也不看罗瑛一眼,转身就走。
路灯闪烁的频率越发快速,令人眼花,与此同时,晴空夜幕中,轰隆掠过几道闪电,蓝紫色的电光毫无预兆地乱劈而下,在空城深处炸开,像一簇簇纷乱错杂的树根。
不远处的驻扎地,王治川等人正蹲在篝火边吃晚饭,闪电横空劈过,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王治川忙站起来,要踹灭火堆。
“快快快,收东西进帐篷,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下雨了?”
赵黎在他下脚前抢过自己放在火边加热的罐头,“急什么啊,天上一朵云都没有。”
王治川抬头,“是哦。那哪来的闪电?”
小荆棘嗦着泡面,摇头晃脑道:“小气鬼,喝凉水,喝了凉水变魔鬼!”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保持警戒的大人都笑了,也猜到这闪电究竟怎么回事,他们是亲眼看见罗瑛跟着宁指挥出去的。
尤其是王治川,许久没听到这句充满孩子气的顺口溜,乍一听被戳中了笑点,乐不可支,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了在应龙基地时看到的那些瘦得皮包骨、满眼戒心与疲惫的孩子,对赵黎感慨道:“如果这世上所有小孩都能像你妹妹就好了。”
小荆棘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赵黎咳起来,摆摆手,把吹凉的罐头递给小荆棘,道:“可不兴这么说啊,志川兄……”
“怎么了?像你妹妹多好,聪明可爱又能打!不过说起来,”王治川压低声音,“你让你妹妹参加考核做什么?她这么丁点大,再厉害也还不到跟我们去做任务的年纪啊?”
赵黎将手放在小荆棘扎着宁哲同款马尾的脑袋上,“她有自己的主意。”
王治川闻言便不多问,人人都有秘密,大家目标一致就行,没必要追根究底。
他重新坐下来,给铁丝网烤架上几块烤得起泡的饼翻了个面,见其中一块烤得金黄,用筷子叉起来,走向一旁关押着藤蛟的帐篷。
慧慧正站在帐篷前,手里端着枪。
“慧慧,还守着呢。”王治川道,他对这个在射击比赛上赢过自己的年轻女孩印象深刻。
慧慧收起枪,笑着打了个招呼,“王将军。”
“唉,大家一起出来做任务,你叫我王哥或者川哥就行。”王治川把饼递给她,“去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吧,我来替你。”
“不用了。”慧慧接过饼,低头,“要不是我前面没把人看牢,也不至于拖延大家的行程,我怕他又闹幺蛾子。”
“宁指挥都说了,这不怪你。”王治川道,“夜晚行车不安全,我们本来也是要找个地方休息的。”
慧慧摇了摇头,面色依然沉重。
王治川忽然注意到她脚下有一滩湿泥,“那你往旁边站站,别把鞋沾湿了!”
慧慧一愣,这才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的瞬间发现自己的鞋印旁边,还有另一双更早之前留下的,更大、痕迹也更深的鞋印。
王治川见她状态不对,关心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