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你之前不是问我听声辨位的射击技巧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是啊,”王治川道,“你肯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了?”
慧慧垂着眼,道:“其实是有人帮我,我才能练出来。她叫唐茉,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异能是‘尸化’,能在丧尸群里来去自如,是个很厉害的妹妹,你有印象吗?”
“啊,我知道,就是那个见谁都叫老师的姑娘!”王治川挠挠头,“她还叫过我‘王老师’呢,怪不好意思的……她算是宁指挥的学生吧,我经常见他指导她身手。”
慧慧点头,“宁指挥其实不太想让她参与太危险的行动,可她太勤奋了,又积极能干,进步特别快,几个月前通过了选拔,被派去北方地区的据点工作。”
“北方地区……”王治川若有所思。
慧慧肯定了他的猜测,“她现在在应龙基地。”
闪电再度划过夜空,王治川明白了慧慧心情凝重的原因,他指了指天空,故作轻松地安慰道:“有宁指挥和罗瑛长官在,这次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把他们救出来,一定没问题的,你不要再自责了。”
慧慧低头看着那滩湿泥上另一双鞋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另一边,宁哲对漫天乱舞的闪电视若无睹,他原路返回,随着他脚步经过,街道前方的路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一片橙黄明亮,而他的身后,一盏又一盏路灯“啪”地炸裂,火星四溅,随着他的远离,彻底陷入黑暗。
罗瑛也沉没在了黑暗之中,唯有降临在远方的闪电越发狂乱暴烈。
宁哲脚步一顿,猛地踹向街边亮起的一盏路灯,灯柱剧烈颤动,灯光明灭几下,最终依然坚挺地散发着光芒,和某个人如出一辙的固执。
宁哲咬牙,回身,骂道:“你发什么神经!既然选择了大度,你就大度到底啊!当什么马后炮!你自己要问,我说了你又不爱听!”
“我以为……万一不会呢。”罗瑛的声音自阴影中幽幽传来。
“也许你不会顺着他呢。”
“也许,都是我想多了呢。”
宁哲看不清他的脸色,莫名感觉他像是要哭了。
“这也是你自己选的。”宁哲硬着心肠,“是你自己急着出去。”
“是我愿意这样吗?”罗瑛道,“我要是不主动出去,难道等你开口赶我走吗?”
“……你什么意思?”
罗瑛站立在黑暗中,与灯光之下的宁哲泾渭分明。
“是你先下意识选择了藤蛟。”
“你怕我刺激他,为此警告我。”
“你亲手给他戴上手铐。”
“你挡在他的身前,面对我,你跟他的距离比我更近。”
“你的身体语言早就说明了你的选择。”他总结道,“你在谴责我办事不利弄巧成拙,你怕我给你添乱。”
“……”宁哲动了动唇,下意识要反驳,可仔细一想,好像还挺有道理?
换位思考,把藤蛟换成严清,自己忙活了半天,非但没打消严清对罗瑛的歪念头,双方对峙时,罗瑛还让自己别吓对方,自己就不会多想吗……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宁哲已经拳头痒了。
——所以罗瑛这不还是在意吗?不还是生气了吗?
前面还说什么给自己创造机会,屁话!早承认不就好了,非要自己说难听的话。
宁哲的火倏然蹿起,又倏然熄灭,他代入了一下自己,换作是他,罗瑛要是这么做,自己当场就要动手了,管什么有意无意、正事不正事的,自己必须时时刻刻是他的首选。
他说出正确做法:“你既然觉得我做的不好,那就应该在我离他更近的时候把我拽回来,我们已经结婚了,这是你作为丈夫的权利和义务!”
罗瑛沉默片刻,还是道:“那会给你添乱。”
“那又怎样!”宁哲气得头昏脑涨,目光下移,忽然注意到他的靴子,一顿,而后命令道,“你过来。”
罗瑛垂着眸,依言往光里走了一步。
宁哲看清他的靴子边沿处粘着一圈干了的泥巴。附近有湿泥吗?宁哲回忆了一下,只有藤蛟所在的那顶帐篷外有,看这泥巴的厚度,罗瑛站了不止一时半会儿。
他先前被藤蛟抖落出来的一些信息冲得怒火中烧,竟忽略了罗瑛从自己刚出帐篷就一直跟着自己。
“你一直守在帐篷外面,根本没走远,是吗。”宁哲道。
罗瑛偏开脸,道:“我疯了才放着自己老婆跟别人待在一起不管。在外面站着,既不会给你添乱,发生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反应。”
他继续说:“可是我一出去,你就布下了空间屏障,我什么都听不清。”
“……”
所以你就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地在帐篷外站了半个多小时,任队伍里的人来往经过打量,在那里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吗?明明已经在意得要发疯,还在那儿站着,忍着,就隔着一顶薄薄的帐篷,顾着所谓的正事和大局吗?
“我不问你,”宁哲吞咽着,呼出口热气,“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提?包括你觉得我忽略了你,让你受委屈的事?”
罗瑛说:“没必要。也算不上委屈。我清楚,不管你对他许诺了什么,都只是逢场作戏,是我有病,小题大做。”
“我没有许诺他!”
宁哲加重语气,“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我们是做了交易,但跟你想象的完全无关!我不至于为了一个外人让自己的男人受委屈,这点状况我拎得清!”
罗瑛猛地看向他。
宁哲冷笑,他实在不懂罗瑛这份有病的原则与坚持从何而来,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私心与欲望如此排斥甚至唾弃,他为什么就不懂得对自己好一点!
他瞪着罗瑛朝他走近,见他在灯光下满头湿汗,唇角噙笑,忽然又喜形于色了,既心疼又气愤。
罗瑛伸出手来牵他,“老婆……”
宁哲反身就走,让他的手与自己的擦肩而过,牵了个空。
宁哲背对着他,阔步离开,像他走出那顶帐篷时一样潇洒,宣布:“拎不清的是你,罗瑛。你让我很不开心,从今天起,我们冷战开始,麻烦你跟我保持距离。”
第216章 冷战
宁哲回到驻扎地时,王治川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专门为宁哲和罗瑛留出了两份。
宁哲道了声谢,接过加热后的罐头在篝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没着急吃,先是撸起袖子,对着火光查看自己胳膊上被蚊子咬出的一个大包。
末世的蚊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隔着制服布料也能叮人,偏偏宁哲招蚊子,不论跟谁在一起,蚊子就专盯他咬,真气人。
“别挠了。”
罗瑛跟他隔着一米远坐下,盯着那条白嫩胳膊上明显的粉色隆起,被抓出了一道道红痕,眉心紧蹙,他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一瓶除蚊清凉药,来之前预料到这种情况,特地找郑啸配的。
“这里有药。”罗瑛道,伸出手,转过身面对宁哲,却克制着上前的动作,等着宁哲理他。
宁哲头也没抬,他用加热过的金属罐头底去烫那个大包,试图借着刺痛感止痒。
“……”
罗瑛呼吸一重,上前便紧握住宁哲的手腕,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先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宁哲当即抽回手,放下袖子,端着罐头站起身。
“慧慧,”宁哲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罗瑛,对仍在守着帐篷的慧慧招了招手,“我们说会儿话吧。”
他注意到了这道时不时投过来、欲言又止的眼神,慧慧有话想跟他说。
慧慧眼睛一亮,可看见宁哲身后那个沉默的人影时,又顿住脚步,她以前和宁哲表白过,还当着罗瑛的面,现在要单独和宁哲说话,似乎不太合适。
她抱了抱枪,看向身后的帐篷,犹豫地对宁哲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没事,这边有赵黎他们看着,而且里面那小子现在也不会跑了。”宁哲干脆地示意她跟自己走,一边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营救唐茉他们的事?”
慧慧一听,也顾不上别的了,快步跟上宁哲。
罗瑛站在原地,干巴巴地收起清凉药,停顿不过一秒,提步追上,路过一面石墙,他握过宁哲的那只手倏地一甩,重重撞上去,骨节瞬间渗出血痕,叫你管不住自己。
篝火照耀的范围内,不远处就有家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长凳,上面落满灰尘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干涸液体。
宁哲从空间里翻出几张废报纸,铺上去,自己先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对慧慧道:“坐吧。”
慧慧瞥了眼默不作声地跟宁哲保持着一米距离的男人,十分有分寸地坐得离宁哲远了些。
罗瑛见宁哲另一侧还有空位,上前一步,宁哲瞬间将手放上去,占住。
“……”
罗瑛弯腰,有些刻意地抽走宁哲手底下压着的那张报纸,铺在另一张长凳上坐下,而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笔和本子,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宁哲开口:“离开基地前的那场会议开得仓促,你是第一次参会,还听得懂吗?”
慧慧点头,“可以的,我已经把CCL编码掌握得很熟练了,任务细节都了解了……”
旁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噼啪”电流声,紧跟着一股焦糊的香气飘起来。
慧慧顿了顿,实在无法忽视,悄悄指了指罗瑛的方向,压低声音,“宁指挥,你们……”
“别管他。”宁哲几不可闻地说,又提高声音,“你继续。”
慧慧会意,扭过头面朝前,假装不知道在场还有第三个人,说:“宁指挥,我知道现在我们对应龙基地的情况还不了解,按计划行事才能万无一失,这急不得,但我实在担心唐茉。”
提起自己挂念的小妹妹,她心里那点尴尬就消失了,不自觉揪着手指,眼眶泛红,“实验区能是什么好地方,严清又心狠手辣……知道北方据点出事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真的一刻都不想等了!”
“我知道,我明白。”
宁哲耐心安抚道:“唐茉是我带回基地的,也是我亲眼看着一天天长大进步的,若不是现在非常时期,她还没成年,不应该参与那么危险的行动。不论如何,她叫我一声老师,我一定会对她负责。”
慧慧得到他的保证,安心了许多,听他语调柔和,不自觉地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
“我们俩在渡春山就认识了,我没有亲人,她也没有亲人,她一直叫我姐姐,我心里也把她当作我的亲妹妹。宁指挥,你别看我平时好像大大咧咧的,那是我没把心里的东西表现出来,但唐茉真的特别细心,我俩住在一起,每次我难受了,她都能看出来……”
宁哲看着她,仔细聆听。
慧慧道:“以前我一直在后勤部队,靠别人保护,因为自己还有点手艺,能为基地做贡献,所以觉得没什么不对,人各有所长嘛。一直到半年多以前那场大混战,郑啸师傅带着一支护卫队护送我们,路上遇到一伙逃兵,见我们只是一群老弱妇孺,就来抢我们的物资。
“我当时气急了,为了保护物资,被两个人抓住了,他们拿枪指着我,我心想就是同归于尽也不能便宜他们,冲上去就抢枪……可我高估自己了,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差点被打死的时候,有个护卫队的小哥跑回来救我。对方是两个异能者,他却不是,很快就被压在地上打,胳膊被拧断,枪都开不了!”
宁哲微微皱眉,听得入神,他知道这件事,却不清楚细节,“然后呢?”
“然后,他趁那两个人不注意,把枪踢给了我……”慧慧呼出口气,攥紧拳。
“我连开了几枪,把子弹打光了,可是一枪都没中……宁指挥,你懂那种感觉吗?我那时候恨不得把枪口转过来,对准我自己!多亏后来郑啸师傅赶来了,我们得救了,可是我怎么都忘不了枪就在我手里,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击中敌人、无法保护战友的无力!
“那段时间我很消沉,做什么都做不好,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活着就是浪费基地的资源。大家都在安慰我,可越是安慰,我越觉得自己不配。
“突然有一天半夜,唐茉把我拽起来,带我从基地的墙上翻出去,找到了一小批流窜的丧尸。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居然就自顾自地把她的配枪和弹药塞给我,让我在一旁躲好,然后自己就蹿进尸群里!我吓得要死!就算知道她的异能不会被丧尸发现,还是害怕,下意识举起枪。
“可举起枪了,我反倒更害怕了,我怕我打不到丧尸,我怕枪声引起的动静让丧尸发现她,更怕她被我误伤……别说我枪法本来就差,我一个普通人,夜里乌漆嘛黑的,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宁哲听到这儿,为她们捏了把汗,不自觉吸口气,想着等唐茉回来了必须好好教育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