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止一次幻想,倘若没有系统的存在,即便末世来临,我和你也会顺着故事最初的方向,永远在一起……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活在既定的幸福里,只有我和你,那也很好。”
“那样不好!”
罗瑛的话不知触动了宁哲哪根弦,他突然坐直身,面对罗瑛,双手托住他的脸,目光清透坚定,“原本的故事里没有我的父母,没有师父,没有老师,没有赵黎,也没有小颖妈妈……现在,此刻,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故事。”
“……”
罗瑛眼中的光渐渐沉下去,将手指从宁哲衣领中收回来,轻轻点头道:“你说得对。”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宁哲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可他控制不住,罗瑛一说起那些话,他便感到不安,根源在于他察觉了罗瑛仍执着于从前的过错。这曾是他渴望刺进罗瑛心里的利刃,可当罗瑛真的为之痛彻心扉,甚至无法释怀时,他又无措于不知如何开解。
车辆碾过街道上一个盖得有些松的井盖,发出当啷轻响。
宁哲恍惚回神,从罗瑛腿上滑下,坐到他身侧泛凉的皮质座椅上,但手又暗自探过去,与罗瑛的手指交缠握住,安慰似的揉着他指腹的厚茧。
直到罗瑛朝他的肩膀靠了过来,脑袋埋进他脖颈,深吸了一口。
宁哲松了口气,握紧他的手。平时俩人凑在一起便喜欢窃窃私语,所以跟其他人同在一处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打开空间,但此刻,宁哲却有几分仓促地解除空间,急于打破这阵沉默。
他瞥见藤蛟坐在前排,凝视着窗外,脸上透出难得一见的沉思,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藤蛟,答应你的事我这算做到了吧?”
藤蛟震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扭过头慢半拍地笑起来,挑眉点点头,“是啊……谢了,宁指挥。”
宁哲打量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仇没报,尽管说。”
藤蛟低眸,摇了摇头,“剩下的人,那天在多米诺广场罗司令已经让他们遭报应了。我就是……就是觉得没意思。”
车辆恰好驶入一片阴凉区,他的脸藏进阴影中。
“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世上有些人就那么坏,把别人的苦难当作乐趣,这种事情到底哪里有趣?”藤蛟激动起来,双手有些颤抖,“我原本以为把同样的事报复在对方身上,我就能痛快了,可是看着他被强迫,我只会觉得自己和他一样恶心!——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宁哲无言,他更是无法理解。
他也想问严清,顾长泽,袁帅……以及系统公司,如此随意剥夺他人性命,他们凭什么?
“害人的理由有千万种,即便去报复,对曾经遭受的伤害也于事无补。”宁哲摩挲着罗瑛的手背,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不再执着于复仇。
上一世自己死后,他一定真的,真的,很寂寞吧。
“但经过今天的事,我只想说,”宁哲看着藤蛟,忽然正式道,“张桂兵,你让我出乎意料,你是一个还不错的人。”
“……”
藤蛟脸一红,眼睛快速眨着,突然感到无措,却故意瞥罗瑛一眼,一拍座椅,插科打诨道:“宁指挥你说什么呢,罗司令可还在这儿!”
宁哲转头看罗瑛,罗瑛竟配合地作势将他锁在怀里,垂头朝他靠近。
宁哲“喂”了声,好笑地推他,奋力抽出手捂住他的嘴。
藤蛟手臂搭在车靠背上,扭过身看着他们一会儿,无意识地露出了傻笑。
忽然间,罗瑛的目光抬起来落在他身上,“你模仿我很像?”
藤蛟一顿,以为罗瑛要兴师问罪,磕巴起来,“我,我是因为……”
罗瑛道:“你愿意跟我做事吗?”
藤蛟双眼睁大,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罗瑛唇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下,带着几分打趣,“张桂兵?”
“……”
“宁指挥!你把你老公教成什么样!”藤蛟羞愤地喊着,“张桂兵很土啊!”
可从那天起,“藤蛟”这个代号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永久地被埋葬,而罗瑛的亲兵队伍里,则多了个一人千面的得力干将张桂兵。
是夜,红墙小院的主屋里燃起一道微弱的烛光,黑夜中,数不清的一双双眼睛隐匿在周围。
袁祺风平躺在一张木床上,醒了过来,肩上的伤口痛得让他怀疑自己的胳膊被第二次扯断。
一只苍老略臃肿、但仍旧有力的手不住地抚摸包裹着他伤处的绷带,袁祺风认出来,这是那只毫不留情地朝他扣下扳机的手,他父亲的手。
很快,那只手收了回去。
袁帅坐在床边一张木椅上,双手拄着拐杖,浮肿的眼皮深思熟虑般眨了眨,道:“伤好了,就离开吧。”
“……”
袁祺风注视着天花板,隔壁屋子传来年轻女声哼着摇篮曲的调子,男孩稚嫩的嗓音困倦地喃喃“爸爸”,他觉得后背像是生了刺,再也躺不下去,咬牙坐起身。
临走前,袁祺风用桌上的剪刀剪开上衣内侧,掏出一个药瓶,放在床沿。
“你看,我也不是那么没用。”他行至门口,又回头道,“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保重身体。”
“……”
屋内的烛光更加黯淡了。
袁祺风离开不久,包达功端着晚饭进屋,看着空空荡荡的床,惊道:“司令,少爷怎么没吃饭就走了?”
袁帅闭着眼,“不知好歹的东西,死在外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司令,别这么说,少爷他……”
“那宁哲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逼我父子相残,我不狠下心来,他只会比现在更惨!”袁帅打断,“他倒好,心里指不定咒我死了多少遍。”
“怎么会!”包达功注意到袁帅手里的药瓶,笑了,“您看,少爷这么关心您的身体,不可能不明白您的苦心!”
“没用的东西,谁知道这药怎么来的……”袁帅说着,攥住药瓶的手指却收紧,眯起眼,“达功,你让人去送送他,甩开跟踪他的人。”
包达功一吓,“您是怀疑?”
“这药,是顾长泽给的。”
然而等包达功追出去,袁祺风身影早已消失在深邃的老巷阴影中。暗处有人影攒动,他立刻收住脚步,又观察片刻,故作无事地吹着口哨原路返回。
第二天便有人将袁祺风的消息汇报到宁哲跟前。
“……消失了?”
第243章 巨鼠
“具体什么情况?”
大清早,别墅二楼的主卧里,宁哲一面从罗瑛手里接过通讯仪,听着那头负责袁祺风的侦查人员汇报情况,一面单手将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
但今天的衬衫不知怎么码数大了许多,他弄了好久都弄不整齐,腕子上的袖口也添乱,松松垮垮地滑下来。
罗瑛看不下去,走上前,将他的下摆从侧面对折几下,再妥帖地收进裤腰。
宁哲干脆抬起手,让他帮自己弄。
“昨晚他刚从袁帅的住处离开,我们几个就暗中跟上,”侦查人员的声音透过通讯仪传出,懊恼又困惑,“那之后他在外区不停地走动,我们还以为有情况,结果弯弯绕绕走了几小时,快天亮的时候,经过一处食品加工厂,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宁哲蹙眉,“那处加工厂查过了吗?”
“查了,他站的那块地方前面就是一堵墙,没有任何机关或者通道!周围也不存在任何异能波动!”
罗瑛将宁哲的腰带扣好,手掌贴在他腰侧,退开一步打量。
宁哲抬头,与罗瑛对视一眼,两人眸中露出相同的猜测,这种情况,他们只能想到系统道具。
宁哲对着通讯仪快速道:“留个人在现场等我,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亲自来查。”
他将对讲机改装的通讯仪扣在腰带上,这东西比对讲机好用得多,基地范围内语音沟通无阻碍,跟电话的作用大差不差,还得多亏白钺然。
“我先走了,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宁哲从茶几上顺了包压缩饼干,“午饭你自己记得吃。”
今天罗瑛还有别的事,不能陪他一起。
罗瑛穿着身灰色居家睡衣跟着宁哲到门口,替他开门,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这时才忽然提醒道:“宝贝,你身上的衬衫好像是我的。”
宁哲一愣,低头,还真是。衣服的肩线都垮到他胳膊上了。
怪就怪一大早他刚醒来就被罗瑛翻身压住,两个人笼在被子里,闹钟声音谁也没听见,直到被那通通讯叫停,才手忙脚乱地四处找衣服。
而罗瑛帮他整理半天,到门口了,终于记得提醒他了。
“……”
宁哲心里蛐蛐,但也没说什么,他瞥一眼墙上的镜子,这大码衬衫穿在他身上,折起袖子后看着也正常,还怪称他的,便顾不上那么多,搂下罗瑛的脖子亲了一口,火速出门。
侦查员站在那灰黄色砖块的食品加工厂外等了没多久,宁哲就到了,身边除了罗瑛为他准备的护卫队,还跟着宋清铭与赵黎。
路上,宁哲发觉赵黎眼下青黑,脸色不大好看,问了句:“实验不顺利吗?”
郑啸来应龙基地时,也带上了部分春泥基地的研究员,与白教授等人一同研究交流,相互促进,赵黎虽不是核心人员,但也经常去帮忙。
“不是实验,是……小荆棘。”赵黎眉头紧锁,“她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昨晚上甚至没回别墅睡觉,我找了她大半个晚上。”
“什么?”宁哲一惊,“怎么不早告诉我?”
“宁指挥你比我更忙……没事,不用担心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丫头能打又聪明,不会遇到危险。”
赵黎反过来安慰宁哲,但话说着说着,又有些止不住了。
“你知道的,因为我以前被抓的事,她一直记顾长泽的仇,唐茉牺牲后,她更是恨得牙痒痒,一天要问我几遍什么时候能杀了顾长泽。也怪我一时没耐性,对她敷衍了事,她干脆就要自己去找,结果前两天居然被人在实验区的下水道里找到——她一个人跑去那下水道里,迷路了!
“我没忍住,就骂了她……可能骂得实在过分了,她一句话不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现在直接就离家出走了。”
赵黎越说声音越低,揪了揪头发。
在十一号研究所作为实验体长大的经历让小荆棘的身体遭受到严重的副作用反噬,这两年来,她的身高外貌没有丝毫变化,时间在她身上仿佛停滞。但赵黎心里一直记着,她已经快十二岁了,虽然心智较同龄的女孩幼稚,可也不能继续跟自己住在一起,所以来了应龙基地后,小荆棘便与慧慧住在一间屋子。
但不久前,慧慧离开,小荆棘就霸占了整个房间,一个人住,无人看管,而赵黎又忙于替人疗伤、疫苗实验等各项事务,难免忽略了她。
“别着急,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叫罗瑛帮忙一起找。”宁哲拍拍他肩道,“你也放放假,抽点时间好好跟她聊一聊,小荆棘不是不讲理的。”
“嗳。”赵黎叹气,应了声。
说话间,加工厂已经近在眼前。侦查员迎上来,将昨晚的情况又仔细地复述了一遍,宁哲一边点头听着,一边让人把工厂负责人叫来。
这座食品加工厂原名为园利饼干制作工厂,是末世前一个家喻户晓的食品品牌,末世后便成为了应龙基地的公有财产,主要工作内容是生产各式耐储存、长效抗饿的压缩饼干。工厂内的制作机器在末世初的动乱中损坏,如今主要依靠人力劳作,为不少无异能的普通人提供了就业机会。
还没到上工时间,加工厂的负责人被突然叫来,带着几个工人,一脸不愿惹事的仓皇,问什么都说没见过、不知道,直到宁哲亮出罗瑛亲笔签字的搜查令,他这才没有办法地领着众人进入工厂。
“工人们马上要上工了,宁指挥,你们加紧点速度,不然耽误生产,我跟上面也不好交代。”负责人催促。
宁哲一听他这态度,就心知肚明,这人背后还有靠山。大抵是罗瑛碍于某些情况,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原基地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