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宁哲觉得仅仅过去了一秒钟,这个吻明明才刚刚开始,却听见罗瑛在耳边喘着气哄他离开。他感到恼怒,时间不该过得这么快,罗瑛紧张什么,难道自己心里没有数吗?自己已经听话忍着不看他了,他连专心地亲一亲自己都做不到吗?
他揪住罗瑛脑后的头发,蛮横地缠住他的舌头,像是要将罗瑛口中的苦涩通通吮走,只留下自己的温度与气味。罗瑛虚伪的提醒被无视,就没有第二次了,干脆铜墙铁壁般将人困在身前,揉着,捏着,箍着柔韧腰肢的那条手臂好似完全嵌了进去,合二为一。
直到隔间外响起开锁声,一道冷血无情的声音命令道:“把他们分开!”
环抱着自己的温暖被迫远离,宁哲慌乱地睁开眼,伸手去追,“不要!”视野却被突然闯入的白教授遮挡住,白教授双手作揖,苦苦劝他,“宁指挥,已经很晚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好吗?”
这刹那,隔间的门便“嘭”地闭合,屋中只剩下宁哲与白教授,方才短暂的拥抱与亲吻像个一场仓促美好的幻觉,唯有口中的苦涩是真实的。
宁哲抿着微微刺痛的唇,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双脚却如扎根一般,泛红的眼露出怯怯恳求,“我还没看到他……”
白教授叹气,狠心道:“罗司令不希望您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
系统屏蔽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宁哲回到审讯室外,连走回办公室休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着门框滑下,蹲在原地,失魂落魄,只无意识地细细吮着舌尖的苦涩,像是回味往日喂进他口中的糖果的甜。
宁哲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不到一秒,一门之隔,罗瑛被数名研究员摁在门后,双手被后拧扣上了手铐,他沉默着用头抵着门,试图将其撞开,挣得脖子通红,青黑色的血管一样的纹路攀爬在他脖颈上,隐约向脸部蔓延。
“镇静剂!”白教授帮着按住他,大喊,“一支不够,拿两支!不,三支!”
“他想我!他想我!”罗瑛蓦地怒吼,“松开,让我再见见他!”
白教授目露不忍,一面将镇静剂扎入他胳膊,一面急声劝阻:“罗司令,司令,您听我说!您刚注射完过量丧尸病毒,还没完全消解,现在是被本能支配了大脑,继续这样不管不顾,您会伤到自己的!”
“让我见他!!!”
“您想让宁指挥看到您这副模样吗!”白教授也吼,“先前您自己叮嘱我,要我在四分钟之内把您拉回来!再闹下去,我可就要照您说的,去告诉列车司机,让他发动列车,短期内您再也见不到宁指挥!”
罗瑛目光倏地扫过实验室内的窗户,蓝色的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漆黑一片,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那条与陕原连通的地下通道。从春泥基地驶来的列车停在通道入口处,他们将几节车厢改造成了移动实验室,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系统检测,另一方面却是罗瑛要防着自己发疯,一旦他出现失控的情况,列车立刻就会启动,远离应龙基地,也远离宁哲。
“……”
罗瑛安静下来,肌肉紧绷着。
白教授松了口气,又一次成功拦下这凶悍的痴情种。他看了看对方扎得满是青紫针孔的手臂,将手里剩余的两支镇定剂放下,叫人拿走,拍了拍罗瑛的肩膀,以一个长辈的口吻温声道:“很快了,阿瑛。多亏你,研究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而且我们已经把研究成果同步给其他基地,你的任务就要结束了。”
罗瑛额头抵着门,喉结颤动,不言语。
白教授不禁摇头,方案三虽然能够大大加快研究进程,却会对实验者的身体造成极大负荷,他心里是不赞成的,甚至每每盼着面前的年轻人到达极限,他好劝说对方更换温和些的方案,对方却一次又一次又挺过来了,令人敬佩又忍不住唏嘘。
白教授招手让周围吓傻了的研究员过来扶人,忽然间,罗瑛似乎叫了他一声,不太确定,便凑近问道:“您有什么需求?”
罗瑛眼中透着恳求与执拗,嗓音微颤着,“……就不能,再快点吗?”
“……”
基地再次度过一劫,精神放松下来,这个夜晚许多人的睡眠都格外酣甜,审讯室中,顶上的灯明晃晃照着,宋旸双手被拷在审讯椅上,头靠着椅背,丝毫不被影响地闭上双眼,遭逮捕后,他反而能睡个安心觉。
只是门缝底下投进一道阴影,一动不动,纷乱的心声却透过门,像是彻夜不停的暴雨噼啪落着。
宋旸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左右移动,从熟睡中被吵醒,他想停止异能的窥探,却又忍不住多听几句,渐渐地,身体坐正了,直勾勾盯着门口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宁哲一阵惊悸,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蹲在审讯室门口睡着了,稍稍一动,双腿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一样刺痛麻痒,难以动弹。
趁着没人,宁哲扶着墙缓慢站起,想找个卫生间打理一下自己,刚抽着气迈出一步,审讯室里却传出那个像是往口中灌了水泥一样嘴硬的嫌疑犯的声音,破天荒地主动道:“宁指挥,我们聊聊。”
宁哲扶着膝盖,咬着牙蹙眉吸气半晌,缓过了那阵麻,站直,才推门进去,恢复一张俏丽冷脸,“想通了?愿意配合了?”
宋旸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冰冷的敌意消失了,片刻后,垂眸道:“那件事是真的吗?罗司令他……”
“喂!”宁哲猝然打断他,心惊肉跳,连忙再次屏蔽系统,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昨夜心绪烦乱之下竟疏忽至此,忘了这家伙具有读心术,还敢在审讯室门口呆一夜!
宁哲拔高声音掩饰道,“是!只要你能找出袁祺风所在,我和罗司令必定能抓住顾长泽,让你哥哥摆脱控制!”
两个人对视间,皆渗出一身汗,一个明白了对方要问什么,一个了然了对方要掩藏什么。
宁哲眸光闪动,护腕侧面的刀刃悄然弹出,系统算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宋旸的读心术读不出系统的相关信息,但关于真假司令,关于罗瑛的真正所在,关于疫苗研究……这家伙怕是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要问的,大抵也只关于疫苗。
宋旸则缓慢睁大双眼,嘴角控制不住地抖动,隐隐有上扬的趋势,电光火石间,他先是确定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的真实性,又读出了宁哲的警惕与忌惮——他有意向所有人隐瞒这件事。
“我可以配合你们找到袁祺风,”宋旸举起自己的双手,表明态度,他绝不会说出一个字,“只要你们能救下我哥——真正救下我哥!”他意味深长地与宁哲对视。
“……”
宁哲审视他良久,提起的心稍有松动,仍是冷声道:“不用你说,救治遇难者,本来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我要他成为第一个获救者!”宋旸强调,双眸熠熠,“要先于所有人,第一个接受救治!我要听到他重新开口说话,重新认出我,叫我的名字……到那时,你们再想怎么处置我,我悉听尊便!”
宁哲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浓烈燃烧的情感,脑海中又浮现出罗瑛,他不该去找他的,去了连人也没看见,反倒越发挂念,更因为破了一次例,时时刻刻只要想起他,就心痒难耐地蛊惑自己再去一次,再见一次。
若是疫苗顺利诞生,罗瑛就能回到他的身边,此时此刻,他与宋旸的急切心情竟达成了一致。
宁哲背过身,收起刀刃,“成交。”
第259章 对敌
搜捕行动悄然展开,袁祺风凭着道具的隐蔽功能在应龙基地来去自如,警惕性大不如前,读心者捕捉到他的心声后,宁哲即刻布下天罗地网。袁祺风猝不及防,无所遁形,故技重施使出道具。
但这回宁哲的动作更快,黑洞出现的瞬间他便死死攥住袁祺风的胳膊,行动小队跟随他身后,也一同跃入黑洞中!
宋旸没跟过去,但行动开始前,就将自己获得的消息悉数告知:那黑洞的尽头位于应龙基地千里之外的缅南,末世到来前,是华国人尽皆知的险恶之地。
一听这地点,郑啸果断要求参与行动;赵黎更不用说,得知小荆棘在顾长泽手中,心焦唇燥,白大褂一脱,恨不得浑身上下绑满武器,立马冲去缅南与顾长泽同归于尽。宁哲细数一下,包括他在内,他们三人竟然都与缅南渊源颇深。
黑洞消失在应龙基地,又在缅南一片茂盛丛林中打开。
“松手!”袁祺风率先跃出,一落地便猛地回身刺出匕首,往宁哲手背上狠狠划过!
宁哲吃痛,手指一颤,袁祺风趁机挣开他,游鱼似的一眨眼钻入草丛中。
“站住!”
这时节缅南也正处于雨季,雨水被竞相生长的高大阔叶林木遮挡住,聚成硕大的水珠,从枝叶顶端,疏疏落落地砸下。水汽聚成朦胧的白雾,四处皆是虫鸣,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听久了让人头昏耳鸣,裸露出来的肌肤都开始泛痒。
丧尸的低嚎声也混在其中,一个个干枯的人形在白雾中徘徊,犹如黑色鬼影,宁哲等人逋一出现,那些空腹已久的东西便如山林间的蚂蟥聚拢而来。
袁祺风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一手在胸前攥紧身上的黑斗篷。他咬着牙边跑边喘,面白如纸,一段时间又瘦了许多,眼下两块青黑看起来命不久矣,拼尽全力在白雾树影中穿梭,逐渐甩掉了身后的脚步声。
穿过白雾,一幢由白膜者看守的哥特式建筑映入眼帘,袁祺风再次往身后看了眼,没人跟来,这才重重松一口气。顾长泽若是知晓他为了逃命不小心将宁哲那群人带至医院,恐怕给不了他好果子吃,因此他必须先将宁哲他们甩开,再回来把情况汇报给顾长泽。
医院顶层,空旷的大厅中央不知何时放置了几尊巨大的镀金佛像,直抵穹顶,佛像前的供品桌案上摆着一只黄金方盒与几只香炉,香炉飘着青烟。
顾长泽一身白大褂盘坐在佛像下,怀里平躺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小荆棘闭着眼,脑袋枕在他腿上,呼吸微弱。
隔着青烟,顾长泽嘴里哼着一支耳熟能详的动画歌谣,一面神情自若地从一张背面光滑黄底、正面花花绿绿的儿童贴纸上撕下一个红苹果的图案,调整好角度,细细贴在小荆棘平静的脸颊上,捋平边缘。
直到一道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轻哼。
“白膜者第二次袭击失败,”袁祺风脚步停在供品桌案之前,低声汇报,“你的死亡预告没起效,那些人都活着,还有——”
他的目光不小心掠过顾长泽与他身旁放置的一个黄金方盒,话语一顿,暗自惊骇。
他上一次见顾长泽只在大约一周前,那时对方头发花白,形容苍老憔悴。可现在,面前的男人一头黑色短发茂密油亮,皮肤冷白光滑,一双幽黑的眼睛眼珠子较旁人偏大,阴柔而俊美,甚至比他最初见他时更加年轻,若不是穿着未变,他怕是认都认不出。
一夕之间从中年至老年,竟又在一夕之间返老还童!
“……还有,”袁祺风竭力定下心神,却按不下声带的颤抖,“那个宁哲,带着他手底下的人已经——”
“只有他?他老公没来?”顾长泽却闲闲地打断。
袁祺风倏地抬眼——顾长泽早料到宁哲会找来?!
“你不了解宁哲,还不了解罗瑛吗?”顾长泽轻笑,“你以为你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躲多久?”
袁祺风眼皮颤了颤,硬声道:“我把他们带去丛林,被那里的丧尸缠着,他们没那么快脱身。”
顾长泽唇角勾起,鼻子里发出哼笑,头也不抬,“你自己回头看看。”
袁祺风瞳孔一缩,来不及回头,寒风已至,他仅凭着本能朝斜侧方俯身一滚!
几乎是同时,纤薄锋利的刀刃自他脖颈原处的位置划过,一道身影幽灵般紧随而至,轻灵秀丽,侧肩上还扒着一只腐烂的断手。
袁祺风转头望向来人,睁大眼,“你……!”
宁哲没一句废话,一甩腕侧刀刃,扯下肩上那只从丧尸身上斩下的断手,猛地朝供桌掷去!
断手穿破青烟,直冲顾长泽额心。顾长泽眼帘撩起,脑袋微微一侧,那断手从他耳侧擦过,撞上金身佛像,发出“嘣——”的空灵声响。
紧跟着,医院外部响起了众多白膜者与一批不速之客对战的动静。郑啸与赵黎匆匆从楼梯上来,快步上前,守在宁哲两侧,一个双手持两柄格斗刀,绷带将刀柄紧紧绑缚在掌心;一个单手提狼牙棒,另一手拿着个喇叭,高高举起,喇叭里录好的声音高调地循环播放:
“顾长泽,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束手就擒,准备下地狱!”
“顾长泽,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束手就擒,准备下地狱!”
“顾长泽……”
“嗤——”
顾长泽将剩下许多图案的贴纸端放在一侧的黄金方盒上,被逗笑了,捂着肚子前俯后仰,抽风一样,年轻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欢愉。赵黎咬牙,沉不住气要动手,但忽然间,顾长泽修长手臂一挥,化作实质的红线自五指间蜿蜒而出,红线掩映下,唇角高高扬起,一双上挑眼却冷冰冰毫无笑意。
数十个白膜者如同一架架木偶,自佛像后方由红线牵动而出,气势森然,护卫在顾长泽身前。
而就在郑啸出现的一刹那,顾长泽身下的阴影猛地荡起一阵波纹。
伏倒在一旁的袁祺风目睹双方对峙这一幕,意识到什么,他眼睛一动,恰对上顾长泽讥讽的视线,只听对方道:“以为把人甩开了?就没想过人家是故意让你这么以为,好让你放松警惕,顺顺利利地跟着你找来这里?”
袁祺风的脸一红又一白,后背冷汗津津。
顾长泽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又对他下达命令,毫不避讳地道:“去,劳烦袁少爷用你的狗项圈打开通道,将我最后一批白膜大军送去应龙基地——宁指挥,我为你准备的这三批新婚贺礼,你还满意么?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们,所以特地给你送去,省得你继续劳心劳力,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看得我都心急了。”
“……”
宁哲拳头收紧,霎时看向袁祺风脖子上的项圈,对身边两人道:“顾长泽还有后手!这项圈就是打开空间穿梭的钥匙,夺下它就能阻止白膜者闯入应龙基地!”说话间已经瞬移上前。
顾长泽噙着笑,手腕一转,护卫着他的数十白膜者突袭而来,拦住了宁哲的去路。
两方对战,袁祺风捂着项圈翻身而起,却站着不动,扭头望向顾长泽,他知道对方此时用得上自己,趁这个机会讨价还价,无声询问:严清现在在哪?
顾长泽眯起眼,“这件事结束后,你就知道了。”
袁祺风沉默,借着白膜者的掩护,一言不发地朝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奔去。
“站住!”宁哲大喝。
他踢开几个拦路的白膜者,抬步要追,却被郑啸按住肩膀。郑啸眼神严肃,示意顾长泽怀里的小荆棘,道:“这边要紧,那孙子就交给我!”
宁哲至今不敢细看小荆棘,每看一眼心脏便缩紧一分,他必须亲自把小荆棘接回来,只能叮嘱郑啸:“师父小心!”
“婆婆妈妈。”
郑啸大手拍了下宁哲的肩,就提着刀追上去,敏捷地躲开白膜者的攻击,褪下僧袍换上作战服后,仍是当年那个令缅南势力闻风丧胆的杀手“毒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