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团黑影自顾长泽的影子里游荡而出,隐进墙壁上的佛像阴影,悄然跟随郑啸而去。
宁哲凝神应对面前的情况,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放开我妹妹!”
他看过去,见赵黎扔了喇叭,甩着狼牙棒杀红了眼,浑然不觉身后有白膜者咬向他的脖子!
“你这个半路插队的家伙,叫她妹妹,她认吗?”顾长泽手指缠绕着红线,一下一下在小荆棘柔软的发间摩挲,曼声道,“怎么看,我们俩这样同根同源的怪物,才更像一对兄妹吧?”
赵黎面容紧绷,鼻子喷出粗气,“谁跟你同根同源!你这个死怪物!”
宁哲闪身上前撞开那袭击赵黎的白膜者,同时扣住赵黎一条胳膊,阻止他不管不顾地乱杀乱冲,一边布下空间屏障隔开周围的白膜者,扬声道:“顾长泽,你已经被包围了,面前这些白膜者拦不了我们多久,不如交出小荆棘,束手就擒,还能得个从轻发落!”
“包围?我倒要看看,是我先束手就擒,还是应龙基地先尸横遍野。”顾长泽挑眉,“宁指挥,还记得那个险些杀了你的张晟天吗?”
张晟天?!
宁哲呼吸一滞,他当然记得。之前为了救唐茉他们,他在实验区下水道中曾与变作白膜者的张晟天对招,那时他简直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顾长泽的意思是,张晟天也被他留在这最后一批白膜者中?
……那就糟了。一旦张晟天到达应龙基地,除非罗瑛从实验室出来,否则他们那些布置根本无法拦住对方!张桂兵恐怕要露馅!
宁哲心中忐忑忧虑,只希望师父能拦下袁祺风,夺走那道具项圈拖延时间,面上却毫不动摇,将腕侧刀刃横在身前,对顾长泽道:“张晟天再强也不是罗瑛的对手。何况只要你一死,那些白膜者无人操纵,自然成不了什么气候。”
“‘你一死?’——你还想杀我啊!”
顾长泽重复着宁哲话中的字眼,像是又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可面容却狰狞起来,倏地收紧手指,拽起小荆棘的头发好似提起一个洋娃娃,掐住她的脖子紧扣在自己怀里。
小荆棘四肢软绵,耷拉着脑袋,被这样摆弄依然没能醒过来,看得宁哲二人悬心吊胆。
顾长泽只直勾勾盯着宁哲,又重复一次,“——你还想杀我?”
“这世上谁都能对我喊打喊杀,唯独你没有资格,宁哲!”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大喝一声,齿根死死咬合,恨不能磨牙吮血,“你欠我一条命!”
“……”
另一边,楼梯拐角处。
袁祺风被郑啸追赶着,脚下一跘自楼梯上翻滚而下,正要爬起身,一只手却从后方拽住了他脖子上的项圈,粗暴地抬起他的脑袋。
“你小子,他妈的就是袁帅的种?”郑啸双腿岔开蹲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审视袁祺风。
袁祺风仰着脖子,红着眼瞪回去。
郑啸哼笑一声,那神情轻蔑至极,像是在说“果然如此”,道:“跟罗晋庭的儿子真他妈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话如钢刺尖锐地刺中了袁祺风的痛点,他突然怒吼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顶头将郑啸撞开,而后冲向二楼的彩绘玻璃,破窗而出,一跃而下!
郑啸浓眉一皱,追上前,可就在这时,一道凛然杀意自后方奔袭而至。
郑啸霍然转身,手中刀刃挥出,风声虎虎,脚下却闪过一道阴影,像是步行在荒原之上,地面掠过的猎鹰的影子,低头的刹那,眼前只觉寒光一闪,他的后背上便多出一条横贯的深刻伤口!
“啪嗒”鲜血滴落在地,郑啸僵硬地回过身。
江择栖双手持刀逆光站立在破窗前,与郑啸一模一样的姿势,二人相对而立,如同镜面中的倒影。他舔了舔刀尖上的散发着热度的血液,咧嘴笑道:
“多年不见,师兄。”
第260章 记忆搜寻
破窗下是医院后方一片开阔的泥地,雨滴溅落在泥巴上,蓄起一层薄薄的积水,一个趴倒的人形痕迹搅乱了泥与水的界限,积水变得浑浊,掩盖住散落在周围的彩色玻璃,一行凌乱的脚印从泥地延伸入远处的树林。
袁祺风一头扎入了密林,疾速狂奔,风将他头上的斗篷掀开,雨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脖子淌下去,他的脖子上空空如也。
【继续向前吧,你想要的,就在前方。】
脑海中再次出现那道指引着他的声音,所有失意、羞辱都被抛诸脑后,袁祺风眼里闪烁出一种奇诡的光,一种正在奔向自己期盼已久的终点的光。
“严清,”他掀起唇,磨着牙默念,“……严清!”
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的医院陷入一片激战中。
蒙大勇等人绕过正门处的白膜者,暂时藏身在一个搭了个棚顶的停车场更换弹药。
何肖飞抱着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余光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随意看过去,见是一块掉进泥的玻璃碎片,没多在意,但就在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他的视线扫过那一片开阔泥地,忽然半张着口失语,急急推搡身旁的蒙大勇。
蒙大勇皱眉瞥了眼,只一眼,脸上霎时失了颜色。
阴云之下的泥地被雨水浸润着,远处,一个硕大的黑洞悄然洞开,犹如陷进地里的流沙,成百上千的白膜者从后方的林中默然走出,神情木然,步伐一致,像是墓园里一座座墓碑,直直立在那平坦的泥地中,包围着黑洞。
紧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至最前,气势强盛,只远远看着便让人感到强大的压迫力,正是那张晟天,他率先跳入洞中,后方的白膜者纷纷跟上,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去。
黑洞边缘处,一个皮质项圈被扯断开来,被白膜者们随意踩进湿泥里。
“我嘞个……”何肖飞瞪着眼,讷讷道,“顾长泽那畜生,怕是翻出了整个缅南的活人,全都炼成白膜者了啊!”
蒙大勇粗声道:“他们现在要干嘛?下饺子把自己活埋了?”
“不对!黑洞那边连通的是应龙基地!”何肖飞想起他们来时的情形,脑中顿时闪过灵光,急声道,“得赶紧上去把情况告诉宁指挥!”
……
顾长泽并不知道他远程施展傀儡术的“介质”袁祺风已经丢了项圈,违背他的指令,根本没有回到应龙基地,此刻他操纵着白膜者停下攻击,包围在宁哲二人两侧,让那两个人暴露在自己的视野中。
他静静地等待着宁哲,等待着他对自己的话做出反应,当看到宁哲眼中流露出的茫然时,顾长泽撑着额头笑了,“嗬嗬”地笑出声。
宁哲紧绷着,“把话说清楚,我怎么欠你一条命?”
“不记得了,是吗?”顾长泽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仰起头环顾周围,脸上露出孩子样的天真神情,“那你肯定也不记得,这里是哪里吧?”
“……”
宁哲被他的笑声引得后背发凉,下意识随着他的话打量左右,想到什么,眼神闪烁起来,轻声道:“这里是……那家医院?”
“也不傻。”顾长泽耸了耸肩,挪过身旁那个黄金方盒,打开盖子,取出里面一支注射剂。他侧了侧脑袋,透过针筒里的溶液,眯眼注视溶液里变形的宁哲,幽幽道,“那看来,并不是因为记性差,只是单纯的命好啊……不记得。”
赵黎一见这注射剂,便死死盯住,微微弓起肩背,作出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
宁哲飞快瞟了眼小荆棘,也神情一紧。
顾长泽道:“你一句轻巧的‘不记得’,就干干净净地从那件事里逃出来了,继续过你父母娇宠的幸福生活,却留我一个人,在地狱里守着你的承诺——一年又一年!!!”
他猛地将黄金方盒掷出,狠狠砸在宁哲身前!
宁哲心中一骇,却没躲,任由那盒子弹起来撞在膝盖上,生硬的撞击带来一阵强烈的不安。或许是因为他真实处在了这个童年噩梦中的地方;又或许是因为过去的那段记忆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仅有的印象是罗瑛言语单调的阐述,而顾长泽的笑容里透露出的真切恨意,让他难以控制地猜想——难道对方的悲剧真是由自己导致?
可是据罗瑛所说,自己从来没有给予过当年那男孩任何承诺,是对方在他们逃亡的路上穷追不舍。甚至中途对方险些丧命,他们还回头拉了他一把,并默认他的跟随。只是最后关头,当他们躲进一辆货车的集装箱里时,男孩运气不好,被追来的杀手击毙在箱子里……
当然,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时男孩并没有死,但在十二岁的罗瑛与十岁的宁哲心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顾长泽认为,自己和罗瑛承诺了带他一起离开,却在知晓他还活着的情况下,抛弃他逃走,事后更没有向人求助,找人来救他?
“我不是故意忘记。”
见顾长泽将注射剂里的溶液推出来了点,另一只手的拇指还在小荆棘颈侧打圈,像是要为她注射,宁哲一面按住赵黎,一面开口吸引顾长泽的注意,道,“那件事后,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失去了这段记忆。”
“我们不知道你还活着,”宁哲试图代入到这个事件中,“否则,罗瑛一定会——”
“那又如何?你们两个为了自己活命背叛了我,害我被他们折磨十几年,这不是事实吗?”
顾长泽的语气又恢复轻描淡写,夹着注射剂那手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知道吗,我记性很好的,遇见你那时候我被抓进这医院两年了,但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家里父母的样子……可是后来,我全忘了,就像你一样。
“不过,不知为什么,你和罗瑛的名字倒像是烙进了我脑子里,死都忘不了。一年前,我在杨烨脑子里种下傀儡丝,扫了一遍他的记忆,不小心就看到了十七岁的你——”顾长泽顿了一下,眨着眼,“一下子,我就认出你来了。”
“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就是个是非不分、恩将仇报的恶种!”
赵黎听了半天,拼凑出大致的事情经过,绷不住开口,“你也知道折磨你的是十一号研究所那帮人,不是宁兄也不是罗司令?丧尸病毒爆发后,你不是把他们全杀了吗!‘顾长泽’——连你这个名字,不都是抢了那个负责你的研究员的吗!你还想怎样!
“冤有头债有主,你就非要追着当年两个小孩子不放?现在,你又要把你的痛苦施加在小荆棘身上,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经历一遍你受过的罪是吗!你就是自己想作恶,少把原由推到别人身上!天生恶种就是——唔!”
一道凶悍的拳风猝然击中赵黎的腹部,他半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宁哲一时出神,没能防住,目光一凛,转头见一名白膜者收回拳头,站回队列中。
“我们之间的事,轮得到你这个一无所知的人来评判吗?”顾长泽盯着赵黎,故意吓人似的把注射剂针头朝小荆棘的脖子比了比,“不过,既然你都说我是‘天生恶种’了,我如果不照你说的做,岂不是对不起你的聪明?”
“住手——!”
“你到底想怎样?”宁哲道,“干脆点,开条件。”
“呵,你真的,变得跟以前很不一样。”顾长泽摇了摇头,却像是就等这句话,没有半分犹豫,“解除你的系统精神防御,让我在你脑子里种一根傀儡丝,我就让小荆棘跟你们回去。”
系统精神防御?赵黎不明所以地看向宁哲。
宁哲眼皮一跳,没想到顾长泽连自己有系统都知道,是严清告诉他的?说起来,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严清,那个人又躲在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吗?
“不可能。”宁哲果断拒绝。他还记得第一次碰上顾长泽时,对方便想用傀儡术控制他,是888启动精神防御帮他挡下。
顾长泽哼笑一下,不再多说,低头便要把针头扎进小荆棘的身体。
就是现在!宁哲瞄准时机,倏地瞬移上前,在白膜者出击前袭至顾长泽面门!
顾长泽撩起眼帘看他,冷冷笑着,却不闪不避。
腕侧刀刃横在顾长泽的脖子前一寸,只差一点就能割断他的喉咙,但宁哲瞳孔一缩,只见刀锋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却停滞不前——
不,停滞的不是刀刃,而是他的身体!
“嗡——”
脑中突然传来一道刺痛,紧跟着,耳旁鼓噪起了纷乱的声音,像是坏掉的老式磁带,话语跳跃,有宁哲自己的,罗瑛的,他父母的……
宁哲缓缓睁大眼,正对上顾长泽一双幽深的眼眸,他看见一根扭动的红丝线映在顾长泽的眼中,却似乎钻入了他的脑海里,一路横冲直撞,肆意翻搅。
那些陈旧的、久远的、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幕幕被动地在他眼前掠过,五光十色,如同被木棍搅动、翻腾而起的水底的黄沙,就连他早已忘却的婴儿时期的记忆都被勾连到他眼前。
——顾长泽的傀儡术竟然已经强悍到能够悄无声息地破除系统的精神防御!
他先前跟宁哲提出那个条件,不过是障眼法,让宁哲以为他的傀儡术奈何不了自己,从而放下心防!
顾长泽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你用这招对付袁祺风,找来我这里,我这都是跟你学的呀。”
宁哲眉眼一压,精神紧绷,调动起全副心神来抵抗,制止对方窥探自己最近两年来的记忆,可那条红线倒是对这些不屑一顾,目标明确地前往更深入、久远的范围,而他上一世的记忆与系统的相关信息,或许依然受系统规则保护,完全没有被翻找出来。
随着自己十岁左右的记忆浮现在眼前,宁哲忽然明白了,顾长泽此举是为了让他回想起缅南那一段经历。
想到这一点,宁哲的抵抗不自觉放下了些。
然而片刻后,顾长泽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心缓慢拢起,眼中浮现出焦躁,喃喃着:“没有……怎么会没有?”
他闭上眼,操纵着红线继续深入,翻箱倒柜般打开宁哲脑海中一个个封存的记忆盒子。宁哲感到大脑一阵胀痛,仿佛硬盘里压缩的文件一下子全部解压,负荷过载,他咬牙忍耐,连自己年幼时和罗瑛同睡,做的一个尿床梦的内容都记起来了。
可搜寻到最后,顾长泽忽地往后一靠,他后背抵着佛像,像是泄了气一般,肃然又不解地注视着宁哲,“你……根本没有那段记忆。”
宁哲眼睛一眨,心脏漏跳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