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对战,枪弹与狂乱的异能波动引起爆炸声不断,砖屑与玻璃碎片迸飞,怒吼与低嚎交织,在这混乱中,宁哲却闭上了眼,他被红线包裹着悬吊在半空,像沉入了一口死寂的棺材。
可事实上,他的身体正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频率快速闪动着。
宁哲感到脑内的晶核在飞速旋转,发出越来越响的嗡鸣声,他的身体也跟着变得滚烫,有如浸泡在岩浆,随着这烈火般的焚烧,钻入脑中的傀儡丝带来的痛意反而难以察觉,他逐渐感受不到紧缚着他身体的红线,进而连身体都无法感知了。
“嘣”的一声,像是细细的丝线崩断。
忽然间,宁哲昏黑的视野一闪,如同灵魂出窍,悬浮于半空,他眼前出现了一片密集的森林,广袤阴云铺满天际,磅礴的夏雨正在酝酿,他的脚下万顷林木相竞生长,这是缅南的原始丛林;
再一闪,目之所及变成了汪洋浩海,阳光洒落,平静无垠的海面有如蔚蓝宝石,一尾鲸鱼破水而出,溅起滔天浪花,又如沉船般陷落。
再闪,云端,草原,高山,瀚海,冰川……
宁哲原以为自己惊怒过度,以致出现了幻觉,或是真的灵魂出窍,游荡世间,直到日照金山,光芒万丈,万年冰川上极寒的风霜扫过他的面颊,他才猛地清醒,这并非他的意识或灵魂,而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正以常人难以分辨的频率闪烁着,出现在世界各个角落!
甚至由于频率过快,在连熙等人眼里,他依然一动不动地被困在红线中,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到——瞬息之间,他已经从炎热的沙漠穿越到森寒的极地,从太阳初升的海平面穿越到夜幕下的废弃城市,从盛夏至隆冬,从极昼至极夜。
眼前的景象频繁切换,渐渐地,宁哲竟开始能够掌控他出现的地点,仿佛突破了这个世界的空间规则,心念之间,他便能够到达这世间任意所在!
身随心动。
难言的震撼与酸楚席卷了宁哲的心脏,牵动起一阵穿透灵魂的战栗,呼吸间,身体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滂湃力量。
“——领域!”
回到医院,一道铿锵而悦耳的声音突然在对战双方所有人耳边响起,好似撞响了深山古寺中的铜钟。
连熙心头一跳,立即朝困住宁哲的红线罗网望去。却只见那些红线乱成一团,轻飘飘地垂落着,无一丝晃动,哪有什么人影!
下一刻,一股巨力朝他的脖子掼来,他连人都没看清,就被掐住脖子,后背狠狠撞在了佛像上,发出“铛——”的震响,头晕目眩,浑身像是被拆卸一样泛起疼痛。
与此同时,何肖飞等人眼前一花,不闻风声,也不曾感受到任何力道,视线再清晰时,他们的身体竟从原来的位置倏地移动至医院顶层大厅的一端,而那些与他们对战的白膜者则同样被分隔至另一端,像是有一只无形之手规定了他们所在的空间位置!
不同的是,那些白膜者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狭窄的玻璃瓶中,挤挨着彼此,无论如何咆哮撕咬、释放异能,一切攻击当落在那无形屏障的刹那间,都化为乌有。
赵黎倒在地上,甩开缠绕自己的红线,小荆棘正出现在他身侧,他爬过去抱起小荆棘,护在怀里,而后抬头惊诧唤道:“宁兄?!”
气流无风自动,宁哲现身在众人眼前,身形流利,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眼眶还是情绪过激下泛起的红,却无端令人胆战,好似周身挟着雪原的凌冽,又像是瀚海的深沉。
他掐着连熙的脖子,将他死死掼在佛像前,佛像的金身因此有了一处凹陷。
连熙攥住他钢铁似的手腕,瞳孔紧缩。
“你觉得我给了你承诺,就该用自己和罗瑛的命,来换你周全,对吗?”
宁哲眸底湿润,却神情冰冷,深深地审视面前的青年。
“那么我告诉你,别说你留在缅南是系统的刻意安排,就算真是偶然,是那狗屁该死的命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选择自己,选择罗瑛!我不会救你——甚至在一开始,我就不会给你让我心软的机会!”
“我是有错!……错在我的懦弱,给了你希望!不可否认,你变成这幅模样有我一份责任,所以,”
宁哲深吸一口气,那一点水光反而令他的眼眸越发明晰,锐利迫人,他亮出腕侧刀刃,“就由我亲手给你一个终结!”
第264章 仁慈
银色刀刃上忽然滴落一颗水珠。
宁哲一愣,紧跟着,他感到掐握住连熙脖子的手指间也渗透进濡湿的水液。
连熙哭了,身体剧烈地颤抖,然而他那双瞳仁深黑的眼,却爆发出激动狂喜的光芒。他面色涨红,脖子上筋脉鼓起,双手颤巍地捧住宁哲的手,喘气不匀,嘶哑道:
“是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哈,我就,知道,我是被人害的!他们都说是我命不,不好!但是我的命运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对吗?”
连熙本就对宁哲那些话半信半疑,他当然知道系统的存在,也知道严清接近他的目的,但他怕,怕那只是宁哲编造的理由。可宁哲已经坦诚到这个份上,他根本不屑于用谎言来掩盖错误。
所以宁哲说的是真的,害他的确有其“人”!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粗噶愉悦的声音,“杀我,没有必要……宁哲……我们来合作。”
宁哲眉头紧锁,抵在他喉咙处的刀刃没有收回半分,“什么叫杀你没有必要?”
连熙向上仰着脖子,咽喉与肺部钝痛难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那份痛苦,一双眼灼灼地盯着宁哲,“我们要复仇啊!凭你和罗瑛,想打败它们……很难吧?你需要帮手。”
他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大厅一侧接连传来“砰砰”的闷响。
只见被困在空间屏障中的那些白膜者停下了无谓的攻击,一个个低垂头颅,直挺挺地朝着宁哲双膝跪下。
连熙吐字艰难,语气诱导:“只要你同意合作……我现在,就让应龙基地的白膜军队,停止进攻……如、如何?”
“……”
“陆山禾!”
瞭望塔上,张桂兵心中惊惶,伸出双手,试图扶起淌在血泊中的陆山禾。
可他刚弯下腰,一只涂满鲜血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腕。陆山禾紧紧盯着他,目光洞彻而坚定,缓慢摇了摇头。
张桂兵的头皮突然炸起一阵寒意。
他再扫向四周,江横、小炎等常伴罗瑛身边的队友皆重伤倒在地上,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如出一辙的了然。张桂兵惊觉,原来他们早就察觉自己并非他们真正的领袖,却不动声色,尽力配合,甚至在这生死关头,明知他不是罗瑛,依旧豁出性命去保护他。
战友之间再也无需多言。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罗瑛司令”这个角色扮演到底!
张桂兵抹了把脸,一甩旗帜,霍然转身,踏过脚底的血液,站在了瞭望塔的最前沿。
旗帜迎风飘扬,上方的金色龙纹闪耀在下方每一个人的眼中,张桂兵以罗瑛的形象巍然伫立,不发一言,却足以令众人心里涌出一股安定:再坚持一会儿,罗瑛司令守在这里,罗瑛司令一定还有办法!
“吼——!!!”
蓦然间,一道惊天动地的狂吼响彻基地。
张桂兵心头猛跳,视线向下,却见一朵蘑菇云般的黑雾爆炸升腾,掀起猛烈的气浪,吞噬血肉的雾气瞬间漫延四处。隐约间,黑雾竟然聚成了一支身携利斧的巨人队伍,在人群间扫荡而过,犹如阴兵过境!
而蘑菇云正中的位置,张晟天周身散发着黑雾、一身悍然气势,他仰起头,与假罗瑛遥遥相对,冰冷的白眸像是野兽瞄准了猎物。
他用力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顿时如蛛网般碎裂,黑雾喷涌而出,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身骑骏马的巨人,相貌凶狠,好似地狱恶鬼,手持砍刀,对着张桂兵凌空劈下!
必死无疑!
张桂兵浑身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咬肌紧绷,瞪眼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砍刀,克制着后退的本能反应,心中默念:不能躲,绝不能躲……
砍刀已经迫近他的鼻梁。
远处的白钺然眯着双眼,靠近窗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下一秒到来。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轰隆——”
始料未及的雷声突然自天际震响。
张桂兵眼珠一颤,抬眼,一道泛着紫光的闪电在天边炸开,如一头巨龙,穿过黑雾,自远方游曳而来,闪电所过之处,阴兵溃不成军!
近在眼前的杀机骤然被驱散,张桂兵尚未回神,身边又传来一声欣喜若狂的呼喊。
“快看那边!”
王治川阔步上前,指向基地防护罩之外的更远处,无法抑制地重重拍着张桂兵的肩膀,“后招啊,罗司令!您的后招可算来了!”
“……”什么后招?
说话间,地面上的人群也出现一阵躁动,人们感到脚下传来隐约震动,但视线所限,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站在瞭望塔上的众人却能够看清,应龙基地之外,浩浩荡荡的一支,不,数支军队正迅速而有序地靠近!
武装开道,尘土飞扬。
那一支支军队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招摇着属于不同基地的旗帜,白虎基地,朱雀基地,以及衣着随意不羁的各个中小型基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乍一看,简直像是应龙基地引来华国境内所有基地的围攻。
可王治川等人在这些队伍中,一眼就看到了那最为浩大壮观、最令他们熟悉的一支——
春泥基地!
“援军!”王治川半个身子扑出去,涌着热泪朝下方高喊道,“我们的援军到了!!!”
历经大半年之久,应龙基地几处对外封锁的关卡大门终于松动,轰然打开。
以春泥基地为首,各大基地的援军陆续进入,仿佛早已编排过,行动井然地加入到抵抗白膜者的队伍中。压力骤然减轻,应龙基地军民顿时精神大振,他们望向瞭望塔上那紧握旗帜的身影,振奋敬佩不已,近乎膜拜,越发奋勇对敌,舍生忘死,一时形势逆转。
“守卫基地,活捉白膜者——!”
回到数分钟前,秘密实验室中。
罗瑛与白教授相对而坐,无声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镇静剂对罗瑛的效果越来越弱,一会儿功夫药效便褪去,白教授知道自己奈何不了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阻,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你早就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了,不是吗?前几天各大基地就用电报传来回信,他们应下了你的条件,基地的情况已经得到保证!年轻人,我请求你,你现在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危!你……唉!”
白教授突然哽咽,他托起掌根抵住眼睛,打着圈地擦去眼里渗出的泪,这么大年纪了,几十年来接手过多少次项目实验,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可回忆起这些天为了加快疫苗进程,罗瑛吃的那些非人的苦,他第一次忍不住落泪。
罗瑛是当之无愧的全人类的英雄,他实在不愿看着英雄再度陷入险境。
罗瑛沉默地扯下自己手臂上扎着的数根输液针管,顾不上止血,面对白教授的固执,他并没有强硬地去争、去说服,心里更没有一点憋闷。
他想到上一世,当宁哲在实验室里遭受折磨时,应该也有这么个人为他流下了眼泪、视他为人类的英雄,心里便只剩下无尽的感激。
“教授,我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罗瑛平静道,“我的爱人正在缅南面对最危险的敌人,孤军奋战,将信任托付于我的人民现在就在我的头顶上方,浴血搏杀,而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恳切而深沉地注视着白教授,也是第一次,隐晦地把心中沉沉压着的秘密对另一个人吐露出来——
“我必须出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该偿还的债。”
避难中心,轰隆的雷声与耀眼的闪电一重接一重,闪电从众人头顶掠过,有如活物,将那不详的黑雾击散。
雷霆之下,张桂兵狠狠地倒抽一口气,终于回神。
他太过振奋,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却绷着严肃的神情,高举旗帜,站得更加笔直。
罗司令!这是罗司令,他回来了!
而直到劫后余生的这一刻,张桂兵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宁指挥离开前给了他一件防弹背心样的衣服,说是能保他的命,他只当宁指挥哄他,保险起见还是穿在了身上,现在看来,居然真是件幸运护身符啊!
瞭望塔下方,张晟天高昂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半空中万钧雷霆,那浩大的声势像是击中了他脑海中一段深刻的记忆。
蓦地,他眼神一凛,好似发现什么,转身迈向庞杂的人群中某个方向。但只是一动,一根无形的红线便自他手腕沿着经络蔓延而上,穿过心脏,紧紧连接着虚空中的另一端。
张晟天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狂躁地吼叫一声,转头继续朝瞭望塔攻去。
远处高楼,白钺然冷哼,收回落在那些援军身上的视线,“又是老样子,没一点新意。”
他背过身,不让那半空中的标志性的磅礴闪电晃到自己的眼睛,也就没注意到张晟天的异常,此刻已然打消了对瞭望塔上那个罗瑛的怀疑。
“三十一,三十二……该消耗得差不多了。”
白钺然数着闪电,计算着罗瑛的异能消耗,他握着心脏的那只手的食指一闪,指根处出现一个衔尾蛇戒指,轻轻转动三下,那衔尾蛇的眼睛亮起绿光,随后从他手指上脱落,漂浮而起,缓缓转动着,宛然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