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钺然眼中倒映着那荧绿色光芒,勾起唇角。
半空中游曳的闪电忽地一滞。
暗处,乔装隐藏在人群中的罗瑛紧蹙起眉,手掌按住胸膛,锁骨下方,那个衔尾蛇纹身又开始刺痛发烫。
缅南。
宁哲并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应龙基地所发生的一切,他听着连熙仿佛轻描淡写的提议,只觉得天方夜谭,“……合作?你那样对小荆棘,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连熙脸上已经呈现出涨紫色,视线也开始模糊。
闻言,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轻松地一笑,居然显得坦坦荡荡,“她,只是……”
“痴心妄想!你这疯子!怪物!”
一道愤怒至极的喝骂声打断了他,是何肖飞,他站起身,冲到空间屏障前,双手撑在上方,用力捶打,“唐茉就是因你而死!你那样折磨我们的战友,把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让我们自相残杀,现在还想跟我们合作?说什么屁话!”
他不清楚宁哲与连熙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只知道一件事——
“他杀了唐茉!宁指挥!我们的战友现在还神志不清地躺在实验室里!”何肖飞嘶吼道,“杀了他!杀了他,为唐茉、为战友们偿命!!!”
“听到了吗?”宁哲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既往不咎?那些死去的人,像山一样堆积的尸骨,还有那些被你操纵的白膜者,你甚至让他们对自己的亲人痛下杀手——他们在你眼里算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替他们原谅你!更何况,只要杀了你,应龙基地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连熙的唇角一顿,未尽的话语收回去了,像觉得没意思。
就在下一瞬,铺天盖地的锋利红线如尖刺般袭向宁哲双眼,遮挡住他的视线,而连熙在佛像莲台的某片花瓣上用力一按,一个机关密道突然在他身后打开,他趁机往后一倒,便挣脱了宁哲的桎梏,机关闭合,隔开内外,连熙往密道深处急速逃离,露出死里逃生的笑容。
“该死!”蒙大勇等人与何肖飞一起趴在了空间屏障前,焦急道,“给他逃了!”
可再看宁哲,那些红线分明没能将他困住,甚至没能近他身,他却只平静地站立在佛像前,观察四周,对连熙的逃离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何肖飞目眦欲裂,“宁指挥?难道您真要放过他不成?!”
“宁指挥,我不管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有多少情分,”又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赵黎抱起小荆棘,他的手放在小荆棘的心口,极力感受着下方微弱的跳动,面无表情道,“我不可能原谅连熙,他在我这儿必死无疑!”
宁哲只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
“宁……!”
话音未落,连熙的身影倏地凭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而他自己却没来得及没察觉,仍维持着上一刻的状态,奋力向前奔跑,于是“铛——”的一声巨响,他像只慌不择路的野兽,再度狠狠撞在了那佛像上,与逃离时的位置分毫不差,只是佛像上那处凹陷越发明显。
何肖飞等人霎时收住声音,嘴巴张大,呆若木鸡。
“这就是空间领域……?”蒙大勇忍不住喃喃,“简直他妈的……”
连熙头撞南墙,很快意识到他仍处在宁哲的空间领域之中,不再白费力气试图逃跑。
他瘫软在地上,靠着佛像,那处凹陷倒像成了他的专属靠背,连熙苦中作乐地想着,捂住撞得发昏的脑袋,一抬眼,宁哲的刀刃再次横在了他的颈侧。
“呵……”
连熙气笑了,但对上宁哲毫无情绪、充满杀意的双眼,他又忽然笑不出来。
慢慢地,他脸上莫名浮现出一种孩童般的委屈执拗,向宁哲凑近,幽怨道:“哥哥,你真的要杀我吗?”
不等宁哲回答,他又尖声道:“你不能杀我——!你欠我一次,你没有资格杀我!
“哥哥,多亏了我,你才能从缅南逃走啊,是我替你留下来受苦受罪啊!哦,我知道了——因为你逃走了,你从没经历过我遭受的一切,你根本不能感同身受我的痛苦,所以你大言不惭!
“那些人被我杀了又如何?!凭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在地狱里挣扎,而你——他们!却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活得那么自在幸福!
“你知不知道我被他们抓回去,每天要打多少针?你知不知道多少次,我以为自己要被烧死、被淹死、被活活痛死、被饿死——你知不知道人肉是什么味道?死了几天的尸体是什么味道?腿都伸不直的培养箱,上面,下面,到处都是尸体,跟我一样大的尸体,我饿得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连熙魔怔般,想到哪说到哪,他直勾勾地瞪着宁哲,“你怕了?这就怕了?这些还不算什么,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如果当初留下的是你,说不定,你现在会变得比我更可怕!”
宁哲任他发泄,没有应声,沉静的面容流露出一抹深思,他隐隐明白了连熙的心结所在——
连熙这一生都过不去年幼时那个坎,他被困在了那个藏在集装箱里、被人发现的瞬间。就是那一瞬间,将他的人生彻底拉入深渊。
他不甘,怨恨,他需要发泄,所以他必须找到“害”他的对象。
那对象不能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任何人都无法反抗命运,所以他绝不相信自己是命该如此,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明确的“罪人”。宁哲合适,罗瑛也合适,当年这间医院的人、后来的十一号研究所里的人,通通都别想逃,而现在,真正的罪魁祸首出现了——系统。
所以他欣喜若狂,因为这证明他的人生原本有着另外的可能,这证明他有了明确可报复、可发泄的对象!他将自己视为“受害者”,于是自然而然地将同是“受害者”的宁哲归作同一阵营,愿意摒弃前嫌,一同对外。
然而,那翻天覆地的“一瞬间”到底影响到了他,他潜意识里实则信奉着“命运”,而他观念中的“命运”,充满了随意性:任何一个小意外,就会导致命运的终结。
所以他能够面不改色地杀死那么多人而毫无愧疚,因为生命、命运在他眼中,本就是无常,人随时都可能死的——他们比自己多过了那么多好运的日子,活到现在已经是幸运。
就在宁哲思索的瞬息,连熙又挣扎地偏过头,对着宁哲身后的战友癫狂地笑道:“你们!谁说我是怪物?说我是疯子?以为你们宁指挥是好人?呵!你们的宁指挥是个杀人凶手啊!
“他杀我不过是为了掩盖罪证,他对我有愧,他心虚!他抢走了我回家的机会,他不敢被你们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他……”
连熙的话语逐渐卡住了。
动作间,他不知不觉顺着佛像滑落到了地上,抬眼扫过宁哲神色的刹那,他心脏忽然漏了一拍,后知后觉,无论他怎么恐吓,怎么颠倒黑白,宁哲始终居高临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他按着他的脖子,刀刃紧抵着他的致命处,不曾动摇分毫。
连熙突然无法继续疯下去了,他眼中又涌出泪水。
他意识到,留给他这些胡言乱语的时间,似乎就是宁哲对他生命的最后仁慈。
连熙呜咽着,“……你对我有愧啊,宁哲,你,呜……你怎么能杀我呢?”
第265章 连熙之死
宁哲俯视着这个状若疯魔、又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一样的连熙,喉结干涩地颤了颤,已然记不起对方最初在他脑海中的可怖形象。
他现在并不好受,异能晋级尚未完成,空间里储存的丧尸晶核在飞速消耗,身体也一阵阵发烫抽痛,晋级瞬间带来的充盈力量很快就会退去,应龙基地那边的情况更不能再拖,宁哲知道自己需要速战速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依然选择了回答连熙的问题。
“也许如你所说,如果遭遇那些事的人是我,或许我会变得比你更糟糕,可到那时,我也会遭受应有的报应。所以,你也该承担自己一手造成的命运。”
宁哲再次回忆起上一世,他没有告诉连熙,上一世的顾长泽已经将他曾经遭遇的大部分苦难,成功报复在他身上了。
宁哲道:“倘若你复仇的目标只是我,我绝无二话,但你不该碰那些无辜人!
“你被留在缅南,那是系统造下的罪孽,可事到如今,你做出那么多惨无人道、伤天害理的事,难道有人逼你吗?走到这一步,分明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我有愧于你!然而,即便杀了你会让我愧疚终身,我依然要这么做!”
锐利的银光一闪!
干脆利落的刀锋,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痛意,冷酷而仁慈。
连熙迟钝地眨了眨眼,脑海中仿佛听到了“铛——铛——”的空灵而深远的响声,这回不是他又撞上了佛像,而仿佛是命运的钟声。
连熙忽然意识到,命运被系统摆布的,又何止他一个人?
难道宁哲没有吗?可宁哲似乎,已经逃离了系统设计的轨迹。如若当初的连熙也逃走了,他或许不会变成这样的人,可他没能逃走……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他终究没能逃出系统为他设定的命运。
——是他自己选择成为了顾长泽。
连熙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逐渐扩大,变成了裂痕,他感到自己的脑袋正在与身体缓慢分离,张了张嘴,他问宁哲:“你是……什么时候,逃脱了命运?”
逃脱命运?
宁哲想,他有吗?不清楚。
他只想起自己在突破九级异能的一瞬间,心中翻涌的狂躁与冲动。那股冲动难以抑制,无法抑制,像是火山中喷发出的熔岩,那是一种强迫他去追赶的冲动,是一种激发他竭尽所能去反抗的冲动。
他想追赶上一切令他懊悔、惋惜、追之不及的事物,他想反抗一切导致这些不公的力量。
从唐茉的死开始,这股冲动与不甘就一直萦绕在宁哲心间,他总忍不住拷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快一些?那样就能带着唐茉躲开那枚子弹。又想,凭什么死的是唐茉?她是那么好的女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再怎么追悔,他慢了一步,就慢了唐茉的一生。
同样的情况又在小荆棘身上发生。这一次他依然慢了,而更可怕的是,当回想起那段的记忆,当他想起当年被丢弃在缅南的男孩,那个送他贴纸的男孩,宁哲意识到,在最初的时候,他就没能赶上——他没能将那个男孩带出深渊,懊悔的种子从那时便生根发芽。
原来,唐茉和小荆棘遭受的苦难都源于他儿时那场最初的遗憾。
苦痛、悔恨、悲愤……种种情绪不断在他心中积累、沸腾,终于在宁哲揭露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被系统无情摆弄时,彻底爆发了。
——所有的遗憾,不是因为他拼尽全力却追赶不及,而是因为那股不公的力量!是那无法无天的系统公司在干涉他们的命运,令他一而再地无法挽回!
凭什么!凭什么!
他试图挣脱这份命运,他试图追赶上悔恨的源头,他试图在惨剧尚未发生时,将一切拨乱反正!
连熙的眼睛正一点点失去光泽,却仍旧执拗地等着宁哲的回答。
宁哲弯下腰,伸出手,抱住了他断裂的头颅,好似当年缅南逃亡时,他抱住那个一心想回家的孩子。
他把那颗头颅紧紧按回光滑的脖子断口上,黏稠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涌流而出。
宁哲回答连熙:“直到此刻,我依然在反抗。”
连熙睫毛颤抖,逐渐闭上了眼。
他发不出声了,只有嘴唇不断开合,无声唱着:“无敌威角牛……向前、向前……”
伴着这虚无的歌声,四面八方,如罗网一般延伸开来的红线逐渐枯萎,消失在空气中。
应龙基地,狂猛奋战的白膜者们倏地停止了进攻,像是失去控制的人偶,茫然呆立在原地,他们被各基地战士包围,毫无反抗,束手就擒。
白钺然低头望着穿透手中那颗心脏的数千道红线一点点消散,便知那个在他算计之中的顾长泽——还是什么连熙,已经被宁哲解决了,可他等待的人还没出现。
“江择栖,还是这么不服管教。”白钺然对着空气唤道,“072。”
【是。】
“不管江择栖在做什么,让他立刻停下,给我做正事。”
【收到。】
“哐啷”巨响,一道人影重重撞上医院器材室的彩绘花窗,缤纷的玻璃碎片炸开,碎屑如雪花般散落。
郑啸跌落在地,后背弓起,“噗”地喷出一道浓血,来不及喘口气,他用力一拍地面,身体迅速弹起,再次藏匿在周遭杂乱的事物之中。
一尺寒光在他原来的位置劈下,江择栖穿墙而出。
“师兄,你老了,杀不动我了。”江择栖缓慢踱步,目光扫视周围,“对了,你现在是和尚,华国的佛教戒条,也不支持你杀生吧?”
“哼,你还算‘生’吗?”
郑啸的声音响起,却让人难以分辨自哪个方向而来。
江择栖身形一顿,半晌,突然笑起来,“哈哈哈……果然瞒不过你,我的师兄。那么,你明知我死而复生,却为我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吗?”
“……”隐匿于暗处的郑啸眼皮一跳,死而复生?
他抖了抖刃上的血珠,绷紧肌肉,如同夜猫一般悄无声息穿梭在遮挡物间,视线搜寻着江择栖周身破绽,伺机出手,一边道:
“我要杀一个人,从不失手。至于为你保守秘密?别神经了。我怎么知道你是哪门子死而复生?还以为你被杀死后,山精野怪附身进你那具臭不可闻的尸体上了,这都比死而复生可信。这不——入了佛门,正好降你这妖,除你这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