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道电流受干扰发出的刺耳声响猝然阻断了罗瑛,这声音是从空间外传来的。紧跟着,外界被二人忽视的喧闹声也一同涌入——
“那女的是谁?”
“看着眼熟……是不是,是那个演员!演《若梦》女主角那个……我妈,我老婆和女儿,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她。”
“她爬那么高干嘛?”
高台上,朱韬一脸焦躁地拍打失去声响的台式话筒,他弯腰,上身越过演讲台,质问下方的士兵发生了什么,士兵举起一根被剪断的电线,无奈地指了指高台后方的办公大楼。
朱韬与无数人一同抬头望去。末世之前,这座大楼曾是城市的地标建筑,以楼体外蜿蜒而上的玻璃栈道闻名。曾经阳光照耀的日子,玻璃栈道折射出彩光,如丝带般缠绕着整座大楼,令整座城市都熠熠生辉,摩登瑰丽。可时至今日,栈道旁的栏杆早已坍塌,阴云满布的漆黑天幕看不见光,玻璃台阶上也出现了裂痕。
一个身穿橙红色长裙、散着波浪长卷发的女人正踩着高跟鞋拾级而上,她双手张开维持平衡,平滑的玻璃令她的步伐摇摇欲坠,可向上的背影却透出一股坚定的孤勇。
“咚”、“咚”、“咚”——
人们仿佛听见了高跟鞋落地的声音,随着那曼妙前行的脚步,叩击出动人心魄的节奏。
终于,女人站在了最高处,人们这时才看清她手中还握着一个话筒,她将话筒放在唇边,开口道:
“午安,各位,我是寇颖。你们之中,应该有许多人听过我的名字。”
朱韬刚从部下手里接过新的话筒,没来得及试音,身旁的音响里便抢先传出一道微哑而充满韵味的嗓音,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顿感不妙。
高楼上,寇颖腰胯斜靠在栈道尽头仅剩的一段护栏上,未施粉黛,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美,她曼声道:
“不过我今天不是作为演员寇颖出现,而是——作为你们口中那位救世主的母亲。”
下方发出一阵错愕的讨论声,这名火遍了几代人的大明星的出现让死寂沉沉的人们短暂地忘却了末日。寇颖从没公开过自己孩子的身份,因此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应龙基地的罗瑛司令竟是她的孩子。
“小颖……阿姨?”
空间内,宁哲也露出诧异之色,他以为那天的寇颖逃走了,怎么会突然出现?
“你们很好奇我突然发疯是想做什么,对吗?尤其是你,朱韬司令,别紧张。我站在这里,只是想跟我的儿子说几句心里话。”
朱韬扯了扯唇,笑得很勉强。
宁哲立刻去看罗瑛的神色,却无法捉摸他脸上的情绪。
毫不犹豫地,宁哲瞬间抛去两人前面的争执,下意识去捂罗瑛的耳朵,他生怕寇颖再说出什么刺激罗瑛的话,可他的手只是勾住罗瑛腕上的红绳就已经用尽全力,再难抬起,于是寇颖的声音终究还是传进来了——
“罗瑛,那一天在基地门口,我没有逃跑!”
宁哲一怔。
寇颖接着道:“你妈我,只是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安慰你。”
“……”
宁哲心脏砰砰加快跳动,湿润的睫毛快速扇动,罗瑛尚未做出什么反应,他却抢先破涕为笑。
“阿瑛——从小到大,我是第一次这么叫你。你说得对,忘不了、放不下你父亲的人是我,我让你随父姓,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你,一边借由你提醒自己憎恨他,一边却又想用这种方式,深刻地铭记他。”
高楼之上,寇颖的目光望向远处,深邃朦胧,“可是,随着你长大,每当我满怀怒意,为你又走上你父亲的那条道路而呵斥出你的名字时,我却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他能看见今天的你,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罗瑛,你没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没能给你应有的爱,更没能教会你如何去爱一个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孩子。
“然而——就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就算你再怎么不愿认我,可无论如何——我才是你妈!”
寇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锋锐有力,她的视线射向防护罩外天空中的巨大倒计时,眼里的水光好似刀刃,寒芒迫人。
她歇斯底里地呐喊,一边脱下高跟鞋,奋力向那倒计时掷去!
“听到了吗?藏头露尾的混账新神——!
“罗瑛,他不是你们塑造的什么救世主!他是我的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是我和罗晋庭的孩子!!!”
她的身体朝着护栏外前躬,脖子上暴出青筋,声音在基地上空回荡,在这昏黑的天幕背景中,那张泪水潸然而下的愤怒面容与穿着炎炎橙红长裙的身形,散发出烈日般的炙热光芒,刺眼夺目。
“罗瑛,你记住,你的父亲绝不是因你而死,他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世界,死于这些东西策划的一场谋杀!”
寇颖站得笔挺,傲然昂着头。
“所以,不要投降,罗瑛,不要让它们如愿!”
“还有你们——”
她忽然又一指高楼下方黑压压的群众,一人逼视千万人,“假如,罗瑛真的为你们而死——”
朱韬已经拿到了各基地投票统计的结果,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听寇颖的话又指向了包括他在内的群众,一时心惊肉跳,拿起话筒连忙要打断,高声道:“各位,投票结果就在我手中,现在让我宣布……”
“——你们不是牺牲了一个救世主,而是杀死了一个母亲的孩子!在场每一个人,都是手染鲜血的屠夫!”
森寒如泣血的女声还是盖过了他苍白的声音,那像是一根坚硬的细绳缠绕在每一个人心上,不断收紧。
全场默然,仿佛此刻才意识到,他们高喊着叫他去死、叫他牺牲的救世主,竟然和他们一样,也是一个从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宁哲在这阵沉默中屏住了呼吸。罗瑛不知从何时起,将脑袋伏在他的肩头,只露出后脑。
“嗞——”
话语毕,寇颖手一松,话筒从高楼坠落,发出一阵刮擦耳膜的剧烈噪音。
她仰起头,凛然瞪视那一刻不停的倒计时,外界狂风肆虐,连带着基地内部的空气流速也加快,风吹起她的卷发,基地的防护罩震颤着发出嗡鸣,这一刻,这座庇护着数十万人类的庞大基地,仿佛成了她逝去的爱人的化身,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寇颖平静地闭上眼,而后纵身跃下!
她橙红的长裙翻飞,如同一颗坠落的太阳。
人群惊诧哗然,谁也没想到,这名母亲竟是要用自己的死亡来震慑每一颗叫嚣着牺牲她孩子的心!朱韬狂吼着,拼命挥摆手臂让士兵去救人。
空间内,宁哲奋力挣脱了重力异能的压制,但有人比他出手更快。
半空中,一道柔和的力量托起了寇颖,她变得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盈,缓缓落地。她无措地看着自己的脚下,反应过来后,嘶声哭泣。而心弦紧绷的人们皆不自觉松了口气。
宁哲看着背对自己的罗瑛,忍不住期待地唤:“阿瑛……”
罗瑛静默着。
片刻后,罗瑛转过身,宁哲满心以为他已经回心转意,他却道:“你就当我食言。”
“……”
宁哲脸色骤变。
万万没想到,罗瑛竟是接上了前面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吐字刻骨冰冷——“放弃我,签约。”
高台上,朱韬牢牢握着话筒,终于重新控场,他举着各基地的投票结果,感受到一阵沉重的压力,心中只能庆幸,投票是在寇颖讲话之前进行的,那番话改变不了结果。
他手里的,才是大多数人没有被感性左右的情况下,最理智真实的选择。
朱韬打开信封,取出里面一张红纸,“现在宣布投票结果,”他不自觉加快语速,“首先是朱雀基地,支持罗司令牺牲的民众比例为——百分之九十六点七三!
“玄鹰基地,支持牺牲比例为——百分之八十七点六!”
“瑶光基地……百分之九十五!”
“……”
空间内,宁哲完全顾不上什么投票结果,他一跃而起勒住罗瑛的脖子,将他摁倒在地,又翻身骑上去,猛地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没听见你妈妈的话吗!”他眼中怒火重重,“她说你没错!她让你别投降!”
“那又如何。”
罗瑛眼眸半阖,宁哲掐着他的脖子,他一手攥紧那只手腕,拇指按在那薄薄皮肤下透出血管的位置,遏止自己低头撕咬下去的欲望,“没希望的。”
“你都没努力过,凭什么说没希望!”宁哲怒吼,“这件事也是,我们的感情也是,为什么一出问题你就后退,为什么永远是我朝你走近!为什么我拼尽一切想靠近你、挽留你,你却总是义无反顾地把我推开!罗瑛,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我们之间,失去爱意的人究竟是谁?!!”
“我怎么没努力?”
罗瑛突地掀起眼帘望向他,泪光闪动,嘴角绷紧,“我原本以为,那一场旅行,只要我足够努力,你就能重新爱上我。我告诉我自己,只要你重新爱上我,哪怕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可是我失败了啊……我看着你为了我伪装自己,勉强自己,看着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去面对自己最恐怖的记忆……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我带给你的究竟是什么啊?我口口声声说爱你,说要留在你身边,可是我每一次向你走近,给你带来的永远是伤痛,数不尽的伤痛!就像此时此刻,只要你放开我——你就再也不会因我而痛苦。”
“不——不!!!”
宁哲收紧手中力道,像是恨不得就这样将罗瑛掐死,指甲钻进他的皮肤里,抠出道道血痕,可突然间,他又收回手,望着自己指尖的黑色血液,嚎啕大哭,眼泪砸落,把凝固般的血液稀释成紫红色。
“我现在就很痛,我现在就痛得要死!罗瑛,你说我不爱你,可是你一说要离开,一想到你会死,我这里,”宁哲大口喘气,握住罗瑛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手指交叠,血与泪湿透了布料揉成一团,下方的心跳如擂鼓,仿佛要震出胸腔,“这里好痛啊!一想到我要忘记你,我的心,就痛得生不如死啊……!”
罗瑛忽地张口,颤抖着叹出一口气,猝不及防地,他张开双臂将宁哲死死按在自己怀里,越勒越紧,两个人都无法呼吸,紧跟着,他喉咙里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呜咽声,凄惶沙哑,像是午夜的鸮啼。
“我爱你……”罗瑛哽咽着低喃,一下下亲吻着宁哲的耳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外界高台上,朱韬慷慨激昂的唱票声仍在继续,“下面是白虎基地——白虎基地支持牺牲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一?”
语调突然一拐,他用力眨了眨眼,再度去看纸上的文字,结果是一样的,“百分之二十一支持牺牲,百分之六十五弃权,百分之十四支持……‘罗瑛无罪’?”
宁哲埋在罗瑛胸前,哭声一顿。
朱韬迅速将手中的红纸往旁边已公布的结果纸堆里一扔,像是触到火炭,咳了一声,继续打开下一个信封,高声念:“银河基地,支持罗司令牺牲比例为百分之……零点三?百分之九十弃权?!”
他质疑地望向台下。
像是觉得他的反应有些滑稽,人群中不知从哪传来一阵轻微的冷嘲。
朱韬收回视线,硬着头皮念完:“百分之九点七支持‘罗瑛无罪’……”他又拿起下一个信封。
然而自白虎基地之后,投票结果开始逆转,越来越多的弃权票出现,支持“罗瑛无罪”的声量越来越大。
寇颖缓慢从掌心抬起脸。
空间内,宁哲的眼里还盈着泪,却逐渐放出光彩。
而高台下围观的群众中,渐渐地,许多人默默挺起了脊背,他们看向左右的彼此,都饱含诧异,像是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和自己做出同样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支持罗瑛反倒更像一种自私。
朱韬低着头,再次拆出一个百分之六十“罗瑛无罪”的投票结果后,他将纸条一甩,忽地转身看向身后的统计人员,严厉审视道:“有人篡改投票统计结果?!”
“说什么呢,朱司令。”统计人员之一的宋清铭上前一步,冷笑,“发现没那么多人愿意和你一起做卑鄙小人,就觉得有人作弊了?”他脸色一绷,厉声道,“会作弊的人,可没必要篡改出这样的结果!”
“……”朱韬深呼吸,压下怒意,“随便哪个基地的投票箱,拿给我看看……”
“怎么不继续了?”台下却有人喊道,“继续念啊!投票结果是什么!”
“对啊!告诉我们投票结果!”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举起拳大声道:“‘罗瑛无罪’!”她看上去很平凡,倘若罗瑛能看见,就会发现这就是他上一世回忆中,那个为孩子起名叫宁初阳的母亲。
这道声音并没有人应和。然而朱韬看着自己手中最后一个信封,当他面无表情地念出最后的投票结果时,可以明显地发现,群众中的大部分人竟缓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而释然的神情。
这就是朱韬得到的人们心中最理智、最真实,也是最后的答案——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愿为了自己活命,去任意裁决一个无辜人的生命——一个曾经犯下过错误,却全心全意去弥补的人的生命。
“你听啊,罗瑛,”宁哲从罗瑛胸前抬起头,抚摸着他的脸,发出颤抖的声音,“这就是他们的声音,他们……让我把你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