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罗瑛眼中再度出现稚拙与迷茫。
宁哲与他额头相抵,温热的泪水与他的交融,“对,留下来……”
第285章 他记得爱他
投票结束,人们像是放下了心中巨石,带着一种安详的心情原地解散,就在这时,高台上传来一道挽留的声音——
“诸位,请留步。”
人们回过头,见朱韬带着几个部下在高台一角,正将投票箱中的选票倒出来,兀自不甘心地翻找比对着,而演讲台前的人换了一个,瘦削笔挺,带着赤红獠牙面具,是他们这些天做梦都忘不掉的身影,简直成了阴影。
然而此刻,那在人们心目中定格为冷酷无情、怒目獠牙形象的宁指挥,竟缓慢地摘下了他的面具,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一张柔软的、昳丽如春花的脸庞,一双红肿的眼,以及淌了满脸的湿润水迹。
人群中出现一阵细微的讶异声。这副神情,让他们很难不禁联想到,在这张凶恶面具的掩藏下,这位宁指挥是否一直以泪洗面?
宁哲将面具按在胸前,肃穆而郑重地,对着台下的人群深深鞠躬。
他保持着弯腰谦卑的姿势,沉声道:“诸位大义,宁哲永生铭记。接下来,我们会面临更凶险、更绝望的劫难,但我向诸位承诺,到了生死关头的一刻,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一定拼命护诸位周全!”
“……”人群惊诧。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一道激扬的声音蓦地响起,在苍茫群众中,找不出具体说话的人,“世界存亡,匹夫有责!这是我们共同的劫难,要抗我们一起扛!”
“——对!要抗我们一起扛!”
“我们不需要救世主!我们的命,我们自己挣!!!”
声嘶力竭的呐喊声,高台下,不拘男女老少,人们高举起他们的拳头挥舞呐喊,无数豪言壮语激起一片澎湃热血。
宁哲在模糊的泪眼中,仿佛看到了一道冲天而起的熊熊火焰,炙热若盛阳,擦干泪水,却发现这并非幻觉!
沸腾的声浪中,宁哲看到自己脚下显现出一道耀目的金光,这金光如树木一般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眨眼间蔓延而出,分散出千丝万缕的枝干,联结着下方每一个人。
这是……世界气运!
不再是所谓的“主角”独有,世界气运分散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宁指挥!大事不好!”却在这时,人群之外传来一道惊声呼喊,一名士兵急匆匆穿过人群,眼眶猩红,气喘吁吁,站在高台下,咬牙切齿愤恨道,“有一群牺牲派的人聚集在一起,拿着棍子闯进研究中心肆意打砸,摔坏了不少仪器,还打伤了研究人员!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破坏研究进程,毁坏所有人的希望,好逼您签约!”
“什么?!”
“天杀的谁敢这么干!这他祖宗的才是真正的祸害!”
人们出离地愤怒了,纷纷望向朱韬,朱韬站在堆成小山一样的选票后,连忙摆手否认:“不是我安排的!这真不关我的事!”
“我去看看。”宁哲当即跃下高台。
人群追随着他,气势汹汹地往研究中心靠近。然而在半途中,却见一批衣着混乱、形容狼狈的研究人员朝他们这个方向奔来,在他们身后,蒙大勇带领一行人押着几十个浑身戾气、但已被揍得灰头土脸的嫌疑犯。
离得近了,宁哲看清这些研究人员的模样,白大褂上沾着点点血迹与脚印,身上、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白教授布满皱褶的眼角还紫了一块,他们手里死死护着什么东西,一边跑一边哭,哭得声嘶力竭。
宁哲与身后跟来的人仿佛感到心脏都停滞了。
宁哲不假思索弹出腕侧刀刃,上前就要将那群混账东西就地正法,却被一直苍老细瘦的手拦住。
白教授死死握住宁哲的手腕,弯着腰,肩膀剧烈颤抖着。宁哲以为他悲至极处,话都说不出口,顿时怒不可遏,下一刻,却听白教授深吸了一口气,道:“宁指挥,别管他们,先看,看……”
看什么?宁哲脑子一卡,却看清了白教授的神情,立即喝令身后冲动的人群停下。他仔细观察白教授在内的研究员,发现他们并非在哭,而是……在笑?又哭又笑。
唯一情绪还算稳定的钱教授走上前,高大的身形依然像头熊,手中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储存箱,他半掩着,在宁哲面前打开——箱子里安放着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剂,周围铺开晒干的蓝紫色花瓣,有些眼熟。
钱教授含着泪,对宁哲用极轻的声音道:“宁指挥,我们……研制出新的疫苗了。”
“……”
钱教授的声音很低,听清他的话的人只有宁哲身旁的极少数,后方的人迫切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急切地询问,可前排的人,包括宁哲在内,全都呆住了。
直到不知是谁大吼出了那个天大的好消息,人群一滞,紧接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头顶的防护罩与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因之震动。
宁哲耳里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他愣愣地注视着盒中那支疫苗,半晌,突然伸手向前合上盖子,将它死死地按在钱教授手中,湿红的眼看着钱教授,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
“宁指挥,人类有救了,真的有救了!”白教授缓了过来,对宁哲笑道,“您猜我们怎么突破难关的?是老钱在地上捡的一束花,那种花,我们从没见过,他却从里面提取出抗病毒活性成分,专门针对这变异毒株……宁指挥,老天保佑,这是神迹啊!”
神迹……?
很突然的,宁哲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两次降落的“白昼流星”——神明的打赏奖励。
“这花是您和罗司令带回来的吧?”白教授抓住宁哲的手用力晃动,迫不及待,“哪里还有这种植物?数量还有多少?宁指挥,只要我们能收集足够的原料,汇集所有人的力量,我们一定能够在倒计时结束之前,让大家都接种上疫苗!”
“花……对,我知道!我知道在哪!”
宁哲回过神,连连点头,打算重回那个山谷,将漫山遍野的蓝紫色花朵全部带回来。
但不等他动身,人们已经自发地一个接一个,将这种植物的信息传遍整个基地,很快,负责侦查基地外情况的士兵便急速狂奔而来,用破音的嗓子汇报道:“不用麻烦!不用费神去找!看基地外……大家快看基地外面!”
人群窜动起来,迫不及待地纷纷奔向高处。
宁哲被他们簇拥着来到瞭望塔上,让在最前,借助一架高精度的望远镜,他透过基地上空的防护罩,望见了基地之外的景象——
龙卷风携着沙石摧毁着一切,世界仿佛崩解,然而,这末日的狂景下,一朵朵幽雅的蓝紫色花却牢牢扎根在荒土中,摇曳着娇弱的枝蔓,在风沙中傲然盛开。
花瓣散发的莹莹光芒点亮了一望无际的黑夜,犹如洒落在地面上的璀璨银河,蔓延到无尽的天边。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一时间,周遭充斥着欢呼狂喜、充满希望的赞叹声,然而“啪嗒”,“啪嗒”……一滴滴泪水却打在宁哲扶着望远镜的手腕上。
他一动不动,借着望远镜挡住眼睛,沉默地流泪,与旁人格格不入。
——“白教授,钱教授,疫苗多生产出几支后,可不可以先送我一支?”
几分钟前,宁哲避开旁人,迫切询问。他像是一个头回走关系的谋取特权的人,双手紧紧交握,脸上显露出局促与羞赧。
“当然可以!”钱教授毫不犹豫,“实验室还藏了一支,宁指挥,我这就带你去注射?”
“不,我不是要给自己……”
“宁指挥,您想先为罗司令注射?”白教授突然出声。
宁哲见他皱眉,心脏收紧,忐忑道:“不行吗……”
白教授深深叹了口气,许久——又或者不过半分钟,声音满是疲倦与遗憾地道:“我们已经在不同变异程度的志愿者身上完成了试验,新疫苗的治愈功能对病毒处于潜伏期内,以及变异程度低于百分之七十以下的人群都有效,可一旦超出这个阙值……”
“百分之七十,这要怎么界定?”宁哲急声打断。
白教授望着他,慈祥的双目中闪出点点不忍,道:“眼睛的颜色。变异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两只眼睛的颜色都会改变。”
……
“会有办法的。”白教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宁哲急急抹去脸上的泪,听见白教授道,“研究可以继续深入,只要有足够时间,罗司令一定能得到治愈!”
可他们都知道,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宁哲转过身,对白教授轻轻笑了一下,眼中却挤不出丝毫笑意。
“是。”他虚弱道,“起码,我们已经看见了希望。”
【倒计时:3天11时58分36秒】
倒计时第四天,极端天气止息,人们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已经能够出行,只是大风依旧,带来远方潮湿与腐臭的气息。
基地观测到庞大的丧尸潮正从遥远的地方靠近,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丧尸仿佛受到召唤一般,不远千里聚集而来。
疫苗的规模化生产已迫在眉睫。由于春泥基地的工厂设备更加先进齐全,更能够满足疫苗大规模生产的需求,宁哲下令将疫苗生产的任务重心转移至春泥基地,通过地下隧道与专线列车运输原料与成品。
机器震动的轰鸣声中,工厂生产全线启动,人们二十四小时轮流待命,用尽一切手段赶制疫苗,共赴劫难。
各大基地终于结成了牢固的联盟,派遣军队在丧尸的途径点上设下重重防御矩阵,由各首领亲自指挥。
与此同时,行动部队驱车而出,前往采摘收集研制疫苗所需的原料,并抓紧时间回到各个的基地遗址,寻找一切可用的资源,并救助未能及时转移的遇难者。
万幸的是,行动部队在与春泥基地连通的地下隧道中,发现了许多他们本以为死去的遇难者,极端天气并未带走他们的生命。
其中一支遇难者队伍里,一名气质坚韧、背着枪支的年轻女性保护着他们,那是独自离开的慧慧。灾害到来时,她组织周围的遇难者及时躲入隧道中,因而逃过一劫。得知宁哲的处境后,慧慧毅然决定回到同伴们之间。
然而,当各基地的军队接受调令连夜赶往各大防御阵点时,朱雀基地的队伍却迟迟未动。
亲信满头大汗地应付走应龙基地派来的传令员,第无数次推开司令专属病院间,这次甚至忘了敲门,沾泥的军靴直接闯入——
“司令,其他基地已经就位,我们的部队什么时候出发?!将士们都在催了!”
“出去!”朱韬一声冷喝,头也不抬,注视着病床上被束缚带约束着的一名年轻男子。
亲信止步,望向病床上不住发出嗷嗷低吼的青年,也沉默下来。
青年露出的皮肤覆盖着绷带,只能从固定着针管的手背上窥见丝丝青黑色纹路,他半睁的一双眼睛已经成了混浊的绿色,与罗瑛的浅灰色不同,这才是最寻常的被感染的丧尸的眼瞳颜色。
突然间,青年发出一阵骇人的狂吼,手脚不住挣动,疯狂地朝床边的朱韬龇牙,开合着作撕咬状。
朱韬并不后退,反倒用力握住青年的手,细细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脉搏,眼睛熬得猩红,低喝道:“坚持!坚持!……我答应过你父亲——”
空间内,白教授结束为罗瑛的例行诊治。
昨天人群散去后,他还是给罗瑛注射了新疫苗。就在今早时分,宁哲发现爬满罗瑛身体的青黑色纹路尽数褪去,以为疫苗生效了,当即喜极而泣,可得到的却是病毒正在进一步侵蚀罗瑛的噩耗。
罗瑛的皮肤变成了一种森冷的白,平滑而细致,立体的五官因此透出无机质的奇诡俊美感,与此同时,他身上还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像是植物引诱猎物的陷阱。
他不再需要进食喝水,属于人类的身体机能在退化,属于丧尸的强悍力量却在苏醒。
白教授给他检查时,罗瑛喉咙里不间断地发出威吓的低吼,肩背如黑豹般紧绷而起,是一个随时准备发起袭击的状态。
宁哲不得不坐下来,让他躺靠在自己的怀里,从身后紧抱住他的脖子,手掌不住地抚摸他的脸庞,用最大的耐心,像安抚一个顽劣的孩子。
白教授说,罗瑛的意识已经退化至与猛兽无异,他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巢穴,在警告外来者即刻远离。他委婉地劝宁哲,即使在空间内,也最好约束一下罗瑛的行动。
宁哲听不得别人这样形容罗瑛,他之前也用链子捆过罗瑛,可自从看到罗瑛将链子挣断后,身上留下的道道淤痕,他就不忍心那么做了,他反驳说罗瑛从不抗拒自己的接近,更没有对他表达过攻击意图。
见白教授不赞同,宁哲一边说着,就要给他演示,毫不犹豫地咬破唇角,弯下脖颈,将伤口凑到罗瑛的唇边。
鲜血的气息漫出来,罗瑛伸着鼻尖去寻,泛着凉意的嘴唇贴住宁哲的唇,却并不撕咬,而是伸出舌尖,急躁而珍惜地舐。
湿|滑的触感一下下掠过唇角,宁哲怜爱地摸着罗瑛的脑袋。
“教授,你看,他很乖的,他都不咬我……你看啊!”最后的喊声里透出一种神经质的激愤。
白教授看向宁哲的眼神已近乎怜悯,他道:“你没注意到自己浑身都是他的气味吗?他将你当作自己标记过的雌兽。”
“……”
雌兽?
雌兽就雌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