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害怕……
她害怕她见到的是另外一个模样的姜擒虎,她害怕他们早已忘却了她。
所以她不去想,不去看,竭尽所能的避免提到柳林村。
似乎这样……她就可以自己骗自己,她的父母还在爱着她。
但这是目前这个案子为数不多的突破口了,姜湘兰杀人的动机很强,却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他们也的确同情这个悲剧的女孩,可同情并不代表着他们能看着姜湘兰选择用这样激烈的手段报复回来。
姜湘兰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去见一见也无妨,就当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一行人很快就驱车来到了柳林村。
他们到的时候是中午,六月初的日头已经很晒了,林家人此时正吃完了晌午饭,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并没有去下地。
当何斌和于泽表明身份和来意,说出姜湘兰就是十四年前被拐走的女儿林向红之后,他们想象中一家人抱头痛哭,激动万分的场面却并没有出现。
林母上下打量着姜湘兰,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很久,脸上满是嫌恶之情。
她啐了一口,指着姜湘兰的鼻子就骂开了:“我呸!什么找回来的女儿,你看她那样子,肚子都这么大了,一看就是个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搞出来的破鞋,丢人现眼的东西!”
林母破锣般的嗓子炸开,句句都脆了毒:“这么多年没消息,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倒是好,挺着个大肚子跑回来了,是嫌弃我们老林家还不够丢人吗?”
“是想让咱们认下这双破鞋?”林母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四溅,胸口剧烈起伏着:“做梦!我给你讲,赶紧给我滚,别让你这身骚气脏了我们家的门槛!”
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如同时掺着冰碴的脏水,将何斌和于泽泼了个狗血淋头。
于泽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理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知道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吗?”
何斌也是脸色铁青,他强压着怒火:“林大娘,注意你的言辞,姜湘兰同志是受害者。”
姜湘兰的大哥,是一个十分黝黑壮实的汉子,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我妈说的对,这年头,一个姑娘家家的肚子这么大的跑回来算什么事?”
“再说了,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认得她是谁?”姜湘兰的大哥扫了一眼姜湘兰,眼里的嫌弃浓郁的都快要化不开:“莫不是什么破落户,上门来打秋风的吧?”
姜湘兰的两个姐姐虽然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是带着认同和嫌隙。
她们也如同她们的父母和哥哥一样,早已经放弃了这个丢了多年的妹妹。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和羞辱,姜湘兰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冷眼旁观着这场由她的亲人所主演的丑剧。
甚至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还掠过了一丝早已料到的嘲讽。
于泽知道姜湘兰心里有恨,但他还是想要为案子找到突破口带着姜湘兰来了,只是……眼前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林父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逡巡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只不过,他问的却不是女儿这十四年过得好不好,受了多少苦,而是眼中布满着贪婪:“公安同志……你们刚才说,她没有跟着什么野男人,她跟着的那个男的……在镇子上?”
林父搓着手,小心翼翼的问:“住在镇子上的人,应该挺有钱的吧?”
他眼珠子转了转,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看他都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是不是应该帮衬帮衬家里?彩礼什么的得给吧?毕竟我们虽然没怎么养过她,但是好歹也生了她……”
“这人总不能白占便宜吧?”
听到这话的姜湘兰终于动了。
她勾起嘴角,极轻极轻的笑了一声。
她一寸一寸的转过头,看向身旁,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浑身紧绷的何斌和于泽,摊了摊手。
姜湘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平静到令人心碎:“看吧。”
“瞧见了吧?”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这十四年的血泪和屈辱,到最后终于归咎于死寂。
姜湘兰不需要再说任何额外的话语。
就已经成为了对这丑陋现实最残忍的控诉。
于泽看着姜湘兰那早已经洞察一切的眉眼,配上林家那一张张写满了自私和贪婪的嘴脸,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给淹没了。
他之前对于姜湘兰说的那些话,都仿佛是回旋镖一般的重新扎在了他身上。
显得他像个小丑。
“不是……”在一片沉默中,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说的极其郑重:“我叫姜湘兰,我不是林向红,几位公安同志搞错了。”
林父却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这怎么就又不是了?你是不是不想给钱?”
姜湘兰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做过血缘鉴定,凭什么确定我就是林向红?”
“我现在怀着孩子,身体不方便,也不适合抽血……”
只要她拒绝做鉴定,她就不是林向红。
姜湘兰微微抬起眼帘,看向何斌:“何公安,我作为一名合法的公民,有权利拒绝血缘鉴定吧?”
何斌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当然。”
姜湘兰再次将目光转向了邻家父母:“反正这么多年,你们也没觉着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那就当……林向红在十四年前被拐走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吧。”
说完这话,姜湘兰转身就要走。
“那……那不行!”
林父立马急了,之前公安来的时候说女儿还没找到,让他们花钱去找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人都已经到这了,说不定手里头还有钱呢,他哪能白白放弃这么一个到手的鸭子?
林父伸手拦住姜湘兰的去路:“可……可你男人总得……”
于泽看着面前得寸进尺的林父,只觉得心头火起,他大吼了一声:“够了!”
“你们耳朵聋了吗?!她说她不是林向红,我们搞错了,听不懂吗?!”
于泽指着林父的鼻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们,姜湘兰同志跟你们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是再敢胡搅蛮缠,再敢问人家要一分钱,那就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抓回派出所去?!”
对于林父林母这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人来说,他们对公安有着一种天生的畏惧。
一听到于泽说要把他们抓去派出所,立马就怂了。
林父被吓得脸色一白,连连让开了道路,再也不敢提半个钱字。
回七台镇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原本想着,让姜湘兰见见家人,或许能找到一些她回来复仇的线索,毕竟怎么看,董正权都是没有杀那两个人的动机的,反而姜湘兰杀人的动机非常大。
可结果……
何斌看似专注的开着车,眉宇间却始终挂着股愁眉不展。
于泽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担忧的看向姜湘兰。
她自从上车以后就一直望着车外,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的倒退,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于泽的心里堵得难受,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姜湘兰,可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直到车子驶入七台镇,快要靠近石榴巷的时候,于泽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笨拙的关切:“姜……姜姑娘,你……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他们不值得。”
“我没什么的,”姜湘兰的声音依旧轻柔,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一样:“真的,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可于泽却觉得一颗心沉的有些发疼。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怎样漫长而又绝望的煎熬。
才能让一个人对来自于亲生父母的如此恶毒的伤害,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呢?
车子在石榴巷口缓缓停下,引擎熄火后,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夜风吹过巷道的细微声响。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气氛依旧凝重。
何斌和于泽先后下了车,姜湘兰也自己推开了车门,她的动作有些缓慢,手始终下意识的护着腹部。
她站在车边,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姜湘兰转过身,面对着何斌和于泽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何公安,于公安,还是……谢谢你们。”
她谢谢他们让她认清了她的家人。
她也不必再对他们抱着那份虚假的渴望。
于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酸涩得更加厉害:“姜姑娘,你要是想哭,可以哭出来的。”
姜湘兰柔柔的笑了:“倒是真没这个必要。”
她的眼泪,早已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彻底的流干了。
于泽犹豫了一番,还是忍不住继续劝道:“今天……今天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那样的家人……不值得你难过,你……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
“姜湘兰同志,”何斌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过去的苦难,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选择权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姜湘兰那层平静的伪装:“不要再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事情了,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
“嗯,”姜湘兰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我知道了,谢谢何公安的提醒。”
她回答的很快,就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关心。
片刻之后,姜湘兰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好好生活的。”
可正是因为这份过于流畅的回答,反而让何斌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罪犯,知道真正的悔悟或听劝是什么样子的。
姜湘兰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早已打定主意后的随意敷衍。
于泽却没想那么多,见姜湘兰答应下来,他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姜姑娘,你好好保重身体,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们。”
姜湘兰再次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带着有些笨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石榴巷深处的黑暗里,直到身影完全被阴影吞噬。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于泽长长地舒了口气:“何队,她……她应该能听的进去吧?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