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斌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巷口,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像是在自语:“听的进去?但愿吧……”
“就只怕她说的好好生活,和我们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担心,姜湘兰想要报复的心……
从未停止……
——
最近几天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直在寻找着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两个人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七台镇乃至周边几个县市,但凡能跟农药,化工品沾上点边的店铺,批发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老板,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卖百草枯吗?有没有那种……浓度特别高的,原浆之类的?”赵铁民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的方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打听货源的二道贩子。
店铺老板通常都是懒洋洋的抬下眼皮:“百草枯?有啊,墙根那儿摆着呢,都是兑好的,拿回去直接就能用,原浆?那玩意儿谁敢卖?剧毒不说,上头查得也严,碰那玩意儿不是找死吗?”
一家,两家,三家……
得到的回答总是大同小异。
普通的百草枯农药随处可见,但涉及到原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要么直接说没有,要么就是警惕的打量着他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两个人穿着便服,汗流浃背的奔波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和杂乱无章的批发市场里。
饿了就蹲在路边啃个烧饼,渴了就对着水龙头灌几口凉水。
几次碰壁之后,赵铁柱忍不住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汗,骂骂咧咧的说:“这老东西藏的可真深,这么查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年代,想要调查一个东西的来源,除了大量的走访和摸排,再没有其他任何便利的办法了。
阎政屿一边用笔记本记录着走访过的店铺和获取的零星的信息:“没事,不急,慢慢来吧。”
反应董正权被密切监视着,短时间内,他也跑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有了多名调查员的加入,排查的范围也不断的扩大,于此同时,工作量也在呈几何级数的增长。
白天走访,晚上整理信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交叉比对,常常忙到深更半夜。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知情的人提到,董正权和隔壁金源市红星农药化工厂的某个分销环节的人有点来往,但具体是谁却又说不清楚。
但这终究是一个线索。
阎政屿和赵铁柱找周守谦开了条子,便马不停蹄的奔波到了隔壁金源市。
在厂区的一个办公室里,阎政屿和赵铁柱见到了区域分销的负责人。
这位科长姓刘,年纪不大,看起来有些拘谨。
阎政屿直接出示了协查函:“刘科长,打扰了,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命案,案件中出现了高浓度的百草枯原浆,经过我们前期摸排,线索指向了贵厂,并且可能与一个叫董正权的杂货铺老板有关。”
简单介绍了一下过来的原因,阎政屿开始拿起本子记录:“请问你们厂近期,也就是说一两个月之内,没有像一个叫做董正权的人,或者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出过百草枯原浆?”
“董正权……?”刘科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两位同志,不瞒你们说,百草枯原浆这东西,毒性太强,管控非常严格,原则上是不对私人和小商户销售的,我们都是卖给有资质的大型分包厂或者特定的农业服务站,由他们进行勾兑稀释后,再制成商品农药销售。”
“原则上?”阎政屿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例外?”
刘科长显得有些尴尬,他搓了搓手:“这个……有时候,一些老客户,关系比较熟的,如果确实有特殊需求,量又非常非常小的话……可能……可能也会行个方便。”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凶巴巴的瞪着刘科长:“特殊需求?行个方便?刘科长,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知道那原浆毒死了两个人吗?你要是说不清楚,我们就只能把你请到刑侦大队去了。”
刘科长被赵铁柱的气势吓了一大跳。
他脸色白了又白,额头上渗出了细细麻麻的汗,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这位公安同志,您先息怒,我说,我说……”
刘科长想了想:“大概……差不多将近一个月前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查记录……那个董正权,他确实来找过我。”
“他那天神神秘秘的,说是家里的墙角长了根,特别顽固的杂草,普通的除草剂不管用……”刘科长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就说想着弄一点点原浆,自己勾兑试试……”
赵铁柱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你就这么卖给他了?”
“他……他要的不多,”刘科长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就要了一个小玻璃瓶,总共也就十毫升,我看他就要这么一点,又是个老熟人,觉得就是家里头用一用,就给他了。”
紧接着,刘科长就补充道:“我都没有卖给他,就这么点儿数量,他也不会勾兑了,以后拿去转卖赚钱,所以我就直接送给了他。”
“我是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刘科长哭丧着脸:“他敢拿这东西去害人啊……”
“你把东西拿给他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阎政屿把刘科长所说的内容记了下来,然后又问:“比如说神情紧张,或者是说了些别的什么?”
刘科长努力回忆着:“异常……好像有一点吧,感觉他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拿了东西就匆匆走了,我还纳闷呢……”
“哦,对了,”刘科长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当时还问我说这原浆这么猛,要是人不小心沾到了会怎么样,我还提醒他说这是剧毒,千万要小心,碰都不能碰……”
赵铁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刘科长,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请你务必配合我们,找出当时的提取记录或者任何相关的书面凭证,并且,需要你将来作为证人出面作证。”
“一定,一定配合!”刘科长连连点着头,现在他只想着如何减轻自己的责任。
毕竟这害了人的东西,可是从他的手里头流出去的……
走出红星农药厂的大门,赵铁柱抹了把脸:“终于揪住这老东西的狐狸尾巴了,这下人证物证全都齐了,看他还怎么抵赖。”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调查着的东西回到了刑侦大队,周守谦看完以后立马就下达了逮捕的命令:“好,正式逮捕嫌疑人董正权。”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呼啸的警笛声在不大的镇子上响了起来。
“呜哇——呜哇——”
小镇上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场景,不少听到了声响的老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出啥大事了?这么多公安?”
“好像是去董老板家的方向。”
“董正权?他犯啥事了?”
杂货铺内,董正权正心神不宁地拨着算盘,最近一段时间,这些公安们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粘着他,时时的盯着他。
他都没办法好好的看看自己的儿子了,也不知道兰兰最近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忽然,董正权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扑到了窗口,撩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着。
当董正权看到闪烁着的警灯车子就停在不远处,数名穿着制服的公安正迅速的下车,乘半包围的姿态朝他的铺子靠近的时候,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董正权瞬间意识到,自己毒杀蔡培根和汪源的事情,很有可能已经败露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般,撞开了杂货铺后屋的一扇窗户,身体异常灵活地翻了出去,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没命的朝着后巷的深处狂奔。
“目标从后窗逃跑,重复,目标从后窗逃跑!” 负责监视的便衣警员立刻通过对讲机嘶声汇报。
“追!” 带队包围的赵铁柱怒吼一声,立刻指挥一部分人绕向后巷追击。
董正权对七台镇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
利用对于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疯狂的穿梭,他时而钻过矮墙,时而跳过排水沟,拼尽全力的拉远了和身后追捕的公安们的距离。
渐渐的,董正权暂时将公安们甩开了。
他一头撞进了石榴巷,跌跌撞撞的冲到姜湘兰租住的那间小院门前,也顾不上敲门,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内,姜湘兰正按照她一贯的人设,柔弱的躺在床上休息。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着惊得花容失色,姜湘兰捂着胸口,满脸的惊恐和茫然:“老公……?”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董正权因为一路的奔跑气喘吁吁,他冲上前,一把抓住姜湘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兰兰……快,快跟我走,公安,公安来抓我了……”
姜湘兰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懵懂无知的表情,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颤抖:“抓你?为什么抓你?老公,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董正权眼神有些慌乱,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了,只能实话实说:“我……我把汪源和蔡培根毒死了,用了百草枯,现在公安查到我头上了,咱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用力的拉扯着姜湘兰,想要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姜湘兰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更加柔弱和无助,她用力挣扎着,一只手死死的护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哭腔:“老公你……你杀了人?!你怎么能……可是,可是我这样子怎么跟你跑啊?”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怀着孩子,跑不快的,带着我,我们谁都跑不掉,公安要抓的是你,他们不会把我一个孕妇怎么样的。”
姜湘兰仿佛在全心全意的为董正权着想:“要不这样吧……你先走,等你找到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来接我们娘儿俩,好不好?”
董正权顿时觉得她说的非常的有道理。
他带着一个大肚婆,目标太大,根本跑不远。
而且公安主要目标是抓他,兰兰留在这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董正权看了一眼姜湘兰隆起的腹部,听着巷子外面越来越近的追捕声,他终于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好,兰兰,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和儿子的。”
说完这话,董正权不再犹豫,如同来时一样,敏捷的翻过院墙,迅速的消失在了石榴巷的另外一头。
几乎是在董正权翻墙而逃的下一秒,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就逼近了姜湘兰的院子。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开门,公安办案。”
姜湘兰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衫,随后她缓缓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面,站着以阎政屿为首的一群公安。
姜湘兰看着他们,抬起那只纤细的手,准确的指向董正权刚才翻墙逃跑的地方:“他往那边跑了,刚刚翻墙过去。”
她的配合,干脆得让人有些意外。
不过阎政屿此时也没时间想这么多,他立刻挥了挥手:“二组,跟我来。”
姜湘兰一只手轻轻抚着门框,身体斜倚着,望向了公安们追逐过去的方向。
她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如同在看一出马戏一般:“跑吧……跑吧……”
“跑得再远一点……这样,你的罪……才更重啊……”
石榴巷的另外一头连接着更加狭窄,错综复杂的旧居民区,董正权没了命的往前狂奔着。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能在这里彻底的甩掉公安们,他就可以自由了。
可董正权这么多年没怎么剧烈的运动过,体力正在急速的消耗,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很快的,他的身后传来了赵铁柱的吼声:“在那边,堵住他!”
而董正权的前面也被闻讯包抄来的公安们给彻底的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