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远看向在座的六人:“你们的任务,不是代替市局原有的侦查工作,而是要集中优势,进行深度攻坚和线索串联,目前,最紧迫的基础工作之一,就是尽快查明那剩下的遇难者的身份。”
阎政屿一边听聂明远讲话,一边将两具尸体的照片抽了出来。
这是所标注的第17号尸体和第18号尸体,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年龄却十分相似,两个人都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前世,这两具尸体的身份一直未曾核实,虽然经办了这个案子的公安干警十分怀疑是这两个人放的炸药,可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阎政屿默默记下了两具尸体的号码,打算抽时间去停尸房再仔细检查一下。
“这些资料你们就都带回去,今晚好好熟悉消化一下,”聂明远把目前大致的情况介绍完毕后说道:“明天早上8点钟开始,正式投入工作,办公地点就在这层楼东头的201室。”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钟扬和雷彻行。
在这个六人组成的重案组里,小个子的钟扬是组长,雷彻行是副组长。
“钟扬,雷彻行,”聂明远喊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具体的工作如何分工,你们俩牵头安排,我只强调一点,这个案子不破,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向人民交代。”
聂明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没有信心?”
“有!”六人齐声回答着,声音在会议室里不断回荡。
“好,散会,资料每人一份带回去,今天剩下的时间你们自由安排,先熟悉一下环境,也可以彼此再深入交流一下,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工作状态。”聂明远说完话,又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钟扬率先站起身开始整理分装那些文件:“大家把资料拿好,今晚务必仔细查看,特别是关于现场痕迹,□□初步分析和已知的乘客碎片信息,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开个小组会,确定一下每个人的具体分工和第一步调查方向。”
众人沉默着上前,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资料袋。
阎政屿接过袋子,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正在整理资料的雷彻行相遇。
雷彻行微微颔首,主动开了口:“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要不明天咱俩做搭档吧?”
和师父做搭档吗……?
阎政屿的心中微微一震,迎上雷彻行的目光,他唇角微扬:“这是我的荣幸。”
雷彻行显然很满意这个干脆利落的回应,他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小组会上咱们再细化。”
阎政屿点头应声:“好。”
随后两人又简单交流了一些对案件的初步看法。
雷彻行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阎政屿一条条的说下去,他脸上的神情逐渐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雷彻行摇着头,半是玩笑半是惊叹:“我刚才心里也在这么琢磨,只不过有些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你倒好,全给摆到面儿上来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怎么我俩的想法这么一致?”
阎政屿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
他要说什么呢?
毕竟他的这些侦查思路,切入角度,对细节的执念,以及对凶手心理的揣摩……
全部都是未来的雷彻行,在无数个日夜里,一点一滴,言传身教来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逐渐走到了市局门口,因为阎政屿是外地来的,需要住宿舍,但是雷彻行是本地人,他直接住在家里就行。
晚风的凉意中,雷彻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阎政屿说:“那今天就先这样,我们明天见。”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却又突然叮嘱了几句:“你刚来京都,这边宿舍条件也就那样吧,晚上的时候自己多注意点,把门窗关好,食堂的饭要是吃不惯的话,可以去前面右拐那条小街上,那里有几家小馆子还不错。”
阎政屿一一应下:“好。”
回到宿舍,阎政屿把资料袋放在桌子上,低头思索着。
他既然能在这里见到年轻时的师父,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也有可能见到这个时代的尚且年轻的父母?
阎政屿七岁的时候,父母便离世了,留给他的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说干就干,他直接拿上钥匙出了门,凭借着前世依稀的记忆,朝着那个他曾经生活过七年的地方走了过去。
坐了一阵公交,又穿过几条胡同,阎政屿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院子。
他快两步走到了院门口,朝着里面望了过去。
院子里的格局很规整,是一排红砖平房,阎政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视线下意识的转向了右边。
那里,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全神贯注的玩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外面套着一条咖啡色的背带裤,背带有一根滑到了胳膊上。
他背对着院门,小脑袋低着,手里似乎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小心翼翼的拨弄着地上的几个玻璃弹珠。
他玩儿的很投入,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开心的气音。
阎政屿也看得很投入,一双眼睛,一瞬不顺的盯着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背后专注的视线,他拨弄弹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缓缓的转过了身。
一张沾了几道灰痕,却十足稚嫩红润的小脸抬了起来。
小男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般忽闪忽闪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好奇,望向了站在院门口的阎政屿。
瞬间,四目相对。
小男孩似乎并不怕生,他只是好奇的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个盯着自己看的陌生青年。
几秒钟后,他竟然拍拍小手站了起来,然后迈开小短腿,噔噔噔的朝着院门口跑了过来。
小男孩在离阎政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小脑袋,脆生生地问道:“哥哥,你是来找人的吗?”
稚嫩的童音,带着这个年代孩子特有的京腔尾调。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多年的湖水,荡开层层无法抑制的涟漪。
阎政屿的喉咙有些发紧,正在他准备要和这个小男孩说话的时候,右侧一户人家的房门被拉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有细碎的刘海,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外面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
女人面容清秀,眉眼温和,但此刻却微微蹙着眉。
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小男孩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阎政屿!赶紧过来,你看你把身上弄得脏的。”
第57章
小阎政屿听到母亲的召唤, 立刻放弃了继续研究陌生哥哥的打算。
他扭过头,冲着母亲的方向,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迈着小短腿, 噔噔噔的跑了回去。
小阎政屿一头扎到母亲身前, 两只沾着灰的小手毫不犹豫的抱住了母亲系着围裙的腿, 仰着小脸, 奶声奶气的撒娇:“妈妈……我就玩一会儿嘛,一会儿我自己去洗干净,保证不让你费事儿。”
他说着话,还眨巴着那双圆润清澈的大眼睛企图萌混过关。
毕文敏低头看着自家儿子耍赖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伸出手扯过儿子的一只耳朵, 弯下腰, 小声说着:“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很多遍了?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也不要跟陌生人乱跑,刚才那个哥哥你认识吗?就凑过去了?”
小阎政屿被揪着耳朵,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但嘴里却小声辩解着:“那个哥哥, 虽然不认识, 但是……但是我感觉他不像坏人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直觉。
他觉得阎政屿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阎政屿站在几步开外, 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母子之间的互动。
暖黄色的灯光从敞开的房门里流淌出来,勾勒出女人系着围裙的纤细身影和抱着她腿撒娇的幼小身躯。
他看着小阎政屿那张沾着些许灰尘,却依旧生机勃勃的脸庞。
只觉得无比的熟悉。
那副眉眼,那鼻梁的弧度, 那抿嘴或咧嘴时的神态……
阎政屿曾经在镜子里, 看了三十多年。
那是阎政屿前世的面容, 是他灵魂最初的模样。
但是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全然陌生的。
是属于江州南陵县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阎政屿的青年,和他前世的容貌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即使阎政屿穿越过来已经一年有余了,他也在努力的适应着新的身份,新的环境。
但有时候清晨洗脸之际,无意中瞥见镜子里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庞,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那是一种仿佛灵魂寄居在他人皮囊中的恍惚与不适,让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归属。
毕文敏听着儿子的歪理,只觉得又好气又无奈,正打算继续教育这个胆大包天,还敢凭感觉认人的小皮猴,却忽然察觉到那道来自院门口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
她抬起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主动向前走了几步。
他停在一个既不会让母子感到压迫,又能够清晰对话的距离:“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阎政屿的声音很是温和,让人不由自主的减少了一些防备:“我不是坏人。”
他说着话,动作自然的拿出了上午才办好的新的工作证:“我是公安局的,今天刚调到京都这边来工作。”
毕文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印着国徽和公安字样的证件上,又快速扫过了阎政屿端正平静的脸庞。
她脸上的戒备神色明显松弛了下来,揪着儿子耳朵的手也松开了,转而拍了拍儿子后背的灰,语气缓和了许多:“哦,是公安同志啊……没事没事,不打扰,是我家这孩子太皮了,没规矩,乱跟人搭话。”
小阎政屿从妈妈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公安哥哥。
阎政屿收起证件,目光落在小家伙的身上:“我刚听到你喊他……阎政屿?真巧,我也叫阎政屿。”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刚才在门口听到,觉得特别有缘分,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打扰了。”
小阎政屿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带着困惑:“啊?我说过我的名字吗?我好像没有说过呀?”
刚才明明只问了句阎政屿是不是来找人的,根本没提自己的名字啊……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懵懂又较真的小模样,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温柔的揉了揉小阎政屿有些乱蓬蓬的头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说过了,只是你自己可能忘了。”
小阎政屿被揉得晃了晃脑袋,对于自己说过却忘了这个说法似乎有些将信将疑,但被揉脑袋的感觉不坏,而且这个公安哥哥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他便也不再纠结了。
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