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敬昭也赶忙说:“对,金姐,身体要紧。”
金婧也没力气客气了,她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像个虚脱的影子般,慢慢的挪出了办公室。
讨论仍旧在继续,根据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大家的目标也越发的明确了。
大约半小时之后,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颜韵手里拿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她看起来状态比金婧好不了多少,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显得有些毛躁,眼睛里同样布满了血丝,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
她是痕检方面的专家,昨天阎政屿和雷彻行刚一把证据带回来,颜韵就马不停蹄的去忙工作了。
“痕检……初步结果……”颜韵开了口,声音非常干涩,她说话的语速很慢,一句话要分两次才能说完,显然已经是困顿到了极点。
颜韵走到了黑板面前,把手里几张放大的照片贴在了上面。
照片上面拍摄的是那个棕色的乙醚玻璃瓶的特写,还有不同角度的医疗器械包里面刀具的样子。
以及一些局部的指纹特写对比。
颜韵拿着一支笔,指着乙醚瓶照片上面几处清晰的带有螺纹印状的痕迹:“这里和这里……”
“是左手中指的指环和部分的掌纹,掌纹线清晰,特征点明显,确定是是蔡顺芳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拇指的指纹。”
随后颜韵又指向了手术刀刀柄的照片,那里有两组重叠和相邻的指纹:“这里,刀柄握持处有一组丁俊山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的指纹,大概可以判断出来是握持姿势,另一组……是蔡顺芳的左手,应该是辅助或着传递时留下的。”
最后是血管钳等器械上的:“这里也有两个人的指纹,指纹是混合的,但以丁俊山为主。”
叶书愉看着这些照片,点了点头:“那这些证据就可以证明分尸的就是他们夫妻俩了。”
颜韵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着浓重的困惑:“但是这些指纹有大问题。”
“指纹的位置太正了。”
叶书愉有些没听明白:“太正了,是什么意思?”
颜韵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就是太清晰,太完整了,像是在光滑干净的表面上刻意留下来的。”
“乙醚瓶经过了反复的使用,按道理来说瓶身上会有油脂和灰尘,指纹会叠加在一起,也会变的模糊。”
颜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解释着:“尤其是使用过的手术器械,上面肯定会沾染上血液和组织液等东西,但是现在带回来的这些器械上面并没有这些东西。”
“所以它们是被清洗过的,”颜韵皱着眉头总结道:“即使指纹没有被刻意擦除,也会受损,变得不完整。”
“但是……”颜韵指着照片上那些边缘清晰,纹线连贯的指纹:“这些都太新了,太完美了。”
“就像是……”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索一个准确的词语来描述:“就像是把东西仔细擦干净以后,再专门用手握上去,刻意留在那的。”
“果然如此,”阎政屿的眉毛微挑了一下:“丁俊山和蔡顺芳夫妻俩,这是在搭建证据链,他们刻意把这些东西留在了家里,没有销毁,一旦事情败露,这些指纹就是他们认罪的凭证,所有的嫌疑都会牢牢的固定在他们两个的身上。”
叶书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真的是……故意顶罪?就为了保住丁薇?”
“现在看来,可能性极大,”钟扬点了点头:“样本的匹配证明了动机,现场搜查和他们的口供的细节,尤其是凶器上的指纹,几乎可以将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盯死了。”
他轻叹了一声:“目前的证据链对他们二人来说,已经相当完整了。”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想要急于结案,或者是不那么追究细节的公安,恐怕这个案子现在已经能结掉了。
“钟组,”颜韵微微晃了晃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我的工作到这儿就先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这话,她就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让我眯一会儿。”
颜韵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呢,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就已经从她趴伏着的位置传了出来。
她竟然就在这紧张讨论案情的分析会上,瞬间陷入了沉睡。
看来是真的累到极点了,从昨天拿到物证开始,颜韵就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眼睛长时间盯着细微的痕迹,精神高度集中分析每一处可能的信息,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都已经超出了极限了。
能来到现场,汇报完她所有的信息,已经是全凭着一股职业的责任感在硬撑了。
钟扬举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让她好好睡吧。”
叶书愉轻轻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心疼。
她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许下了自己挂在那里的外套,轻轻的盖在了颜韵单薄的肩背上。
叶书愉还细心的将衣领往上拢了拢,盖住了颜韵一小半的侧脸。
颜韵对此毫无所觉,只是那呼吸声似乎变得更安稳了一些。
为了不打扰到颜韵,大家便都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直接就在走廊上面讨论了起来。
钟扬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着胸:“现在的情况很明确,但是同样也很棘手。”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基本上找齐了,但这些线索却全部都是指向丁俊山和蔡顺芳的,没有任何能够锁定丁薇的证据。
钟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丁薇被保护的太好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她干干净净。”
潭敬昭整个人都有些烦躁:“这家人算的太精了。”
“还有一个证据没找到,”阎政屿的眼睛眨了眨,轻声说:“受害者那个失踪不见的头颅。”
雷彻行心领神会:“那个头颅上面一定有锁定丁薇是真凶的直接性证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叶书愉抿着唇说:“可是这个头颅要到哪里去找呢?”
家里没有,包子铺里没有,医院也没有……
总不能长腿飞了吧?
钟扬思索了一瞬后说道:“广撒网吧,查一下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的人际关系,看能不能从他们的亲朋好友那里找到突破口。”
简单分配了一下任务以后,大家便纷纷开始动身起来了。
但连着查了三天,问了上百个人,依旧没有任何的线索。
唯一的进展,就是夏同亮的父母已经赶回来了。
夏父和夏母两个人都不过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也非常的精明能干,只是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都有些憔悴。
夏母一来到公安局,就一把抓住了叶书愉的手臂,凄声说道:“亮亮被绑架了,是不是?要多少钱,多少钱我们都给,只要亮亮能够平安……”
叶书愉看着夏母这个样子,心里非常的不忍,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事情的真相了。
夏父还算冷静一些,他按住了妻子剧烈颤抖的手,声音干涩:“公安同志,你就直说吧,我们能接受的了。”
其实在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预料了,如果不是孩子出了事,在保姆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报警的情况下,公安又怎么会找到他们家呢?
“非常遗憾的通知你们,”叶书愉斟酌着词句:“经过我们连日的侦查,再结合目前所掌握的证据,夏同亮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不测两个字出来的一瞬间,夏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泪瞬间就溢出了眼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
她出门的时候,亮亮还在高兴的跟她挥手,说会乖乖的等她回来,可她的孩子……
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需要抽取你们的血液做一下身份鉴定,才能百分百的确认身份。”
“好好好……”夏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细又破碎:“抽血,抽血,抽吧……”
她迫不及待的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默默的祈祷着:“不会是亮亮的,肯定不会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夏母望着夏同亮的照片,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走的,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都是妈妈的错……”
夏父来来回回不停的踱着步,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的抽,昂贵的西装外套也扔在了地上,皱皱巴巴的。
这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等待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普通父亲罢了。
结果很快出来了。
当看到面无表情的金婧的时候,一种令人心尖都在发颤的恐慌,不断地从夏母的心里溢了出来,转瞬之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眼睛静静的望着金婧,带着为人母亲最卑微的祈求:“不是的,对不对?”
“抱歉……”金婧哑着嗓子说,虽然这个结果很残忍,但她必须要说出来:“受害者就是你们的孩子夏同亮。”
夏母脸上最后的一点血色彻底消失了,她努力的瞪大了眼睛,瞳孔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她整个人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一样,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夏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嘶吼,扑过去想要抱起妻子,但他自己的双腿也仿佛是灌了铅一般,跪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金婧喊了人,把他们全都送去了医院。
——
这天下午,阎政屿不信邪的再次来到了医院。
在询问的过程当中,一个有些腼腆的年轻规培生犹犹豫豫的举起了手:“那个……公安同志,我有一个线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
阎政屿将目光投了过去,语气柔和的说道:“没关系,你尽管说。”
那名规培生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围才开口:“大概就是半个多月前吧,丁俊山主任在我们学校讲了一堂公开课……”
听到这里的阎政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们之前调查丁俊山的时候也查到了他上的这堂公开课,但这是医院安排过去的,属于一个比较客观的事实,所以便没有继续深入。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规培生抿了一下嘴唇,继续道:“他当时带了一个教具,就是一个头颅的形状。”
“当时还有点好奇呢,那个头颅比我们平常教学用的要小一圈……”
规培生迟疑着说:“就……就像是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未成年孩子的……”
第71章
听到规培生的这些话, 阎政屿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个所谓的教具,极有可能就是夏同亮消失的头颅。
丁俊山正是利用自己医生的身份, 将其伪装成了教学的用具, 堂而皇之的放在了京都医学院里。
“你仔细回忆一下, 那天丁俊山去讲课的时候, 具体是在哪栋教学楼, 哪间教室?”雷彻行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立马上前一步询问起了这名规培生。
规培生被雷彻行突如其来的话语,问的有些一懵,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了, 努力的回忆着:“是给大四的临床系的学生讲的公开课, 是在求实楼的302教室课, 是下午两点开始的……”
雷彻行记住了这些信息,点了点头:“好的,麻烦你了。”
随后, 他转身对阎政屿说道:“看来, 我们要往京都医学院跑一趟了。”
学校里面人来人往, 教具备使用的也很频繁,一个混合在众多教学骨骼当中的头颅, 又有谁会仔细的去检查呢?
所以……
最危险的地方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最安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