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清晨的阳光照射下来, 穿透树叶间的间隙,在公园里的湖面上落下片片斑驳的阴影。
现场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层层围住了,穿着制服的公安们守在警戒线的外侧, 脸色凝重。
警戒线内, 技术人员正在紧张的工作着, 他们需要拍照, 测量, 提取物证。
阎政屿弯着腰,仔细的查看起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槐树的树皮非常粗糙,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喷溅状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了,但有些还保持着湿润的黏腻感。
血迹的分布非常有规律, 主要集中在树干的中段, 也就是郭家和被绑的时候胸口到头部的高度。
“喷溅角度大约四十五度, ”颜韵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标尺和相机:“说明受害人是站立时被攻击的,攻击者应该比受害人要高。”
阎政屿直起身, 目光落在了树下那片被血浸透的落叶上。
落叶堆里, 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刀子还静静的躺在原处。
刀子是非常普通的钢制水果刀, 手柄是用木头做的,刃长约十厘米。
此刻刀刃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刀尖处尤其的厚重。
雷彻行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的用镊子夹起了刀,对着晨光仔细的看了看。
“刀刃有轻微的卷曲,”他若有所思的说道:“凶手在行凶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 可见他对受害人是满含怨恨的。”
阎政屿正在记录着现场情况, 手里的笔飞快的移动着, 他抬起头,看向了树干下面那截被割断的绳子。
绳子的一端还绑在树干上,另一端垂在地上,断口非常的整齐。
“绳子是事后割断的……”听到阎政屿说的这话,芳草街派出所的一名公安伸手指了指人群的外头:“绳子是周大爷割的,当时是为了救孩子。”
阎政屿的视线顺着那名公安望了过去,就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大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抱着一个矿泉水瓶。
但大爷的手抖得非常的厉害,矿泉水瓶子里面的水如同沸腾了一般,不断地跳跃着。
而且大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睛发直,很明显的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阎政屿走过去,在周大爷的身边坐了下来。
雷彻行见状也跟了过来,轻声开口喊了一句:“周大爷?”
周大爷的身体猛地一颤:“我……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想……我没想会看见……我就是……就是来晨练……”
“您别怕,慢慢说,”阎政屿说话的声音出奇的温和:“您救了那孩子,是见义勇为呢,我们现在需要您帮忙,抓住伤害孩子的坏人,您能再把今天早上遇到孩子的情况复述一遍吗?”
周大爷喘了几口气,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能……”
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晨雾低低的贴着湖面,在枯黄的芦苇丛间不断的游走。
周大爷每天都是这个点儿来公园晨练。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是退休的机械厂工人,今天早上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的沿着湖边的跑道慢跑。
可就在路过北边这片林子的时候,周大爷突然闻到了一股非常浓烈的血腥味。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就停下了脚步,朝着那股味道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大爷原本还以为是有什么受伤的猫猫狗狗,他就想着过去救一下,毕竟猫猫狗狗也是一条生命。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踩过一片湿漉漉的落叶,来到案发现场的时候,竟然看到林子里那棵特别粗的老槐树上,竟绑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郭家和。
郭家和整个人背靠着树干,双手被反剪在了身后,用麻绳死死的捆住了。
那个绳子勒得很紧,深深的陷进了郭家和的手腕里,他的手腕被磨破了皮,血顺着绳子不断的往下滴。
郭家和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身上一件天蓝色的棉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打翻了的颜料。
最让周大爷头皮发麻的是,郭家和被绑在那里头歪向了一边,他右眼的位置……是空的。
一片血肉模糊的窟窿。
周大爷当时就被吓的腿软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震得枯叶簌簌的落了下来。
他想喊,可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样,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周大爷就那么愣愣的跌坐在地上好半晌,直到看见郭家和的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了一下。
郭家和还活着……
那一瞬间,周大爷浑身上下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他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树林,冲上了步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着:“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很快,步道上零星几个晨练的人都被这周大爷的喊声所吸引,惊疑不定的围拢了过来。
有人问道:“这是咋了?”
周大爷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的指向了树林的深处:“孩子……里面有孩子……被绑在树上……浑身是血……快……快救人啊!”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跟着周大爷冲进了树林,当看到槐树下面那骇人的景象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快!快去打电话,报告公园的值班室,让他们联系公安和医院……”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有人扭头就往外跑,想要去找公园管理处的值班人员,有人想要上前看看孩子的模样,可面对那一片鲜血淋漓的场景,腿肚子直打转,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周大爷喘着粗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直接捡起了凶手遗落在树下的那把水果刀。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郭家和脸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颤抖着手,用刀刃拼命去割那粗硬的麻绳。
刀刃割断最后一缕纤维的时候,郭家和失去了支撑,身体软软的朝一旁倒了下去去。
旁边两个年轻人眼疾手快的上前接住了,小心翼翼的将郭家和平放在了铺了外套的地上。
有一个人伸手去探了一下郭家和的鼻息,非常激动的大喊道:“还有气,还活着……”
片刻之后,救护车赶到了现场,将郭家和拉去了医院。
案发现场也很快被封锁了起来,周大爷作为第一发现人,被留在了现场,接受民警初步的问询。
说完这些以后,周大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孩子……没死吧?救……救回来了吧?”
雷彻行肯定的回答:“救回来了,大爷,多亏您发现的及时,送医也及时,命保住了。”
周大爷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去,一直紧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复着那简单的几个字:“救回来了就好……救回来了就好啊……”
这边颜韵已经完成了对脚印的提取。
林地里的泥土很湿,前几天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脚印也保存得相当完整。
但问题在于,脚印的数量有些太多了。
“至少有十三组完全不同的脚印,”颜韵皱着眉头,指着地上那些混乱的痕迹:“这其中有周大爷的,有嫌疑人的,有当时见义勇为的群众的,还有后来赶到的公安和急救人员的。”
她蹲下身,用标尺比对着其中一组较深的脚印说:“嫌疑人的脚印比较清晰,鞋底花纹是常见的波浪纹,鞋码41。”
钟扬站在她的旁边,仔细的看着那些脚印。
脚印从树林的边缘一路延伸到了槐树下,在树下有长时间的停留痕迹。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树底下的脚印非常杂乱,基本上一直在围着这棵树转圈。
“他在树下待了很久,”钟扬看着那些脚印说道:“至少停留了十几分钟,他不是在绑人,就是在实施伤害。”
脚印从树下离开时,步幅变得更大了一些,步态也更加的仓促了,一路延伸到了树林的西侧,消失在围墙底下。
“嫌疑人翻墙走了。”钟扬一路跟着这些脚印走到了围墙边。
围墙是用红砖砌的,不到两米的高度,墙头上有明显的蹬踏痕迹,还几块砖松动了,掉在了地上,钟扬问芳草街派出所的同事:“墙外面是什么?”
“一条老巷子,”那名公安苦着一张脸说:“这里四通八达的,连着好几个老旧的小区,还有两个菜市场,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不见了,没办法追踪到嫌疑人的下落。”
这是一个嫌疑人精心挑选的作案地点,既偏僻又隐蔽,晚上的时候也没有人会来。
而且他选择的逃跑路线也对自己非常有利,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非常容易脱身。
这个凶手……
表现出了和所有人的认知里面都截然不同的冷静和聪慧。
“颜韵,”钟扬翻上墙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道路,最后又走了回来,开口道:“把刀和绳子带回去吧,做一个全面的检验,脚印的样本也全部带回,和之前小九在金家班留下的鞋印做比对。”
“已经在做了。”颜韵点了点头,小心的将证物全部装袋。
现场勘查已经接近尾声了,重要的物证也全部都被封存,警戒线内的关键区域也已拍照记录完毕。
晨雾早已散尽,初升的日头将树林照得一片透亮,众人带着所有的证据和线索,开车返回了市局。
路上的车子时不时的鸣着几声喇叭,自行车的铃声叮当作响,偶尔路过的早点,摊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整个城市,丝毫没有受到这起血案的影响。
就在车子转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钟扬别在腰间的大哥大响了起来,他拿起看了一眼,发现是局里值班室的号码。
简短几句话后,钟扬挂断了电话,脸色变得无比的阴沉:“值班室的同事说,官文怡来局里了,报案说沈霖失踪了。”
“我怀疑……”钟扬的手指屈伸着,无意识的敲击着膝盖:“沈韶瑞终于要对他的亲生父亲下手了。”
“而且这一次……恐怕不是像对沈书敏和郭家和那样,还能留着一口气,”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无比的凝重:“沈霖落在现在的沈韶瑞手里,凶多吉少,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阎政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脚下油门不自觉的加深了一些。
车子还未完全驶入公安局的大院,阎政屿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站在门口,正焦急的朝着车子的方向拼命的挥着手。
阎政屿刚把车停稳,官文怡就扑了过来,她用力的拍打着驾驶座的车窗:“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去找人啊,沈霖不见了,那个凶手……那个疯子肯定是要去杀他,你们快去啊……”
钟扬推门下了车,双手按在了官文怡的肩头上:“官文怡同志,你先冷静一下,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找人需要线索,我们漫无目的瞎找的话,短时间内很难有结果,而且说不定还会错过最佳的营救时间。”
“我们先进去,你把你知道的情况,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钟扬压低了声音,不停地安抚着:“好不好?”
官文怡带着满脸的泪痕,点了点头:“行……”
钟扬将几乎瘫软的官文怡扶进了接待室里。
阎政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喝口水歇歇吧。”
官文怡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还在不受控制的轻颤着,她喝了一小口水,断断续续的开始叙述:“我……我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医院守着书敏,实在是……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
“昨天晚上,沈霖看我撑不下去了,就让我回家睡会儿,说是今天早上再让我去换他,”官文怡低垂着头,满脸的懊恼:“我……我就回去了,结果今天早上,我大概七点多赶到医院想去换他的时候,却发现病房里面没有人,沈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