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动过一丝怜悯。
于是此刻,法律亦不会对他存有半分宽恕。
架着张农的两名狱警手臂如同铁钳,毫不费力地制止了他的徒劳反抗,将他半拖半拽地按倒在房间的中央。
一名老狱警走上前来,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
他弯腰,沉默地拿起那副沉重的铁镣,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这声音让张农的挣扎瞬间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老实点!”一名年轻的狱警低喝道,用力压住张农乱蹬的腿:“跪好了!别乱动!”
老狱警半蹲下来,动作熟练地将一个镣环套在张农拼命想缩回的左脚踝上,紧接着,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筷子般粗细的铁钉,精准地插入了镣环的孔洞中。
然后,他握起了那柄铁锤。
锤头被举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寒芒。
张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锤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那里,极致的恐惧让他连求饶都忘了。
“当!!”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都为之一颤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
铁锤精准地砸在镣环的接口处,铁钉被钉进去了半寸长。
巨大的冲击力通过金属传递,张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踝骨传来的震动和嗡鸣。
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实质性的,宣告着他生命最终阶段正式开始的物理信号。
沉重的镣铐猛地收紧,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死死地咬合在他的脚踝皮肤上,带来一阵钝痛和强烈的束缚感。
“当!!”
“当当!!”
一声声巨响,如同丧钟,彻底敲碎了张农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铁钉被完全砸入镣环,这副重镣从此再也无法取下,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那足足三十八斤的重量骤然加持,让张农感觉自己的腿仿佛瞬间不是自己的了,一种沉向无底深渊的绝望感将他彻底淹没。
老狱警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法炮制地将另一个镣环套上他的右脚踝。
“不——!”
张农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后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绝不会……
可是,一切都晚了。
张农被两名狱警从地上提起来,那三十八斤的重镣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摩擦声。
“哗棱……哗棱……”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早已碎裂的心上。
那沉重的拖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仿佛在警示着每一个试图挑战法律与人性底线的后来者。
刑场上,青草正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甚至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惬意,落在人的皮肤上。
就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与近乎温柔的暖光之中。
“砰——!”
一声短促,干脆,毫无预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所有的平静。
张农只觉得眉心处传来一阵剧痛。
随即,那温暖的阳光,那绿色的草场,整个鲜活的世界……
都在他眼前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拽入永恒的,无声无息的黑暗。
第20章
从刘癞子那拿回来的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字据, 此时正静静的躺在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却是可以给庞有财定罪的铁证。
赵铁柱的那双虎目瞪得溜圆, 他哼笑了两声, 愤愤的说:“ 庞有财这龟孙子, 这个拐卖儿童的罪, 他是插翅难逃了。”
阎政屿的指尖轻轻点着那张字据, 眼底的神色有些晦暗。
这项罪名,的确足够庞有财在牢里蹲上几年。
可他头上的那两笔血债,有关于徐富根和魏志伟的案子,他们才刚刚触摸到边缘。
一个密室杀人,没有任何线索。
一个失踪八年没有尸体, 连立案都难。
快速的审完了刘癞子,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整理好的笔录, 敲开了所长李国栋办公室的门。
李国栋正戴着老花镜,埋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闻声头也没抬, 只是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俩一眼, 没好气地说:“又有什么事?”
他嘴上抱怨着, 手里的笔却没停:“你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我这月底报告还没写完呢。”
赵铁柱嘿嘿一笑, 一点不见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把阎政屿也按在旁边的椅子上:“李所,这回可是正事, 大好事, 庞有财那小子, 卖女儿的罪名板上钉钉了。”
李国栋这才放下笔,他拿起笔录仔细看了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冷哼一声:“丧良心的东西,就该严办。”
他看向阎政屿,眉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小阎啊,这事你办得利索。”
阎政屿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庞有财可能还牵扯到另一起更严重的陈年旧案。”
“哦?”李国栋神色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好奇:“什么案子?”
阎政屿条理清晰地将从刘癞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魏志伟失踪与庞有财可能存在的利害关系陈述了一遍。
李国栋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失踪案……时间太久了,线索模糊,取证困难啊,单凭一个刘癞子的旁证,还有这些间接的利害关系,立案侦查………力度怕是不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立马开口道:“李所,这不是明摆着吗?哪有这么巧的事,魏志伟一失踪,好处就全落庞有才身上了,我看这事八成就是他干的,必须得严查。”
李国栋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查?怎么查?你说的倒是轻巧,人家家里人都没有报案,而且查案要看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是你们在这儿的凭空推测。”
阎政屿适时开口:“李所,我明白您的顾虑,但魏志伟失踪确实存在着重大的疑点,与在押嫌疑人庞有财关联紧密,我建议,至少可以先予以立案,进行初步侦查。”
他条理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看法,又讲述了案子的严重性:“如果能够找到和庞有财相关的证据,那就不只是失踪,很有可能是一起被掩盖多年的命案。”
李国栋看着阎政屿那双沉着而自信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抓耳挠腮,一脸“你快答应吧”的赵铁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你俩事多!”
他重新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立案申请表上唰唰的开始签字,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的念叨:“我先给你们批了初步侦查,赵铁柱,我告诉你,别给我瞎嚷嚷,带着小阎悄悄的去查,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少来这给我哭诉!”
赵铁柱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嬉皮笑脸的凑了过去:“就知道李所您明察秋毫,体恤下属,您放心,保证不给您丢脸!”
李国栋把签好字的申请表往他面前一拍,笑骂道:“滚蛋!看着你就来气,赶紧去干活,别在这碍眼!”
虽然他语气依旧严厉,但那微弯的眼神里面明显的含着笑意。
阎政屿接过申请表,郑重的说:“谢谢李所,我们一定尽力。”
两人走出所长办公室,赵铁柱得意的冲阎政屿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瞧见没?李老头就是这脾气,嘴硬的像石头,心肠软着呢。”
——
另一边,随着庞有财被正式收押,那个曾经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也暂时恢复了平静。
黄素琴抱着妞妞,在女警袁佳慧的陪同下,再次踏进了这个熟悉的屋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带来阵阵暖意,耳边不再有那个令人胆寒的咆哮声。
黄素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压抑全部吐出。
袁佳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素琴姐,庞有财的案子证据确凿,他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你和妞妞安心住下,关于离婚的事……”
她顿了顿,表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们派出所可以帮你出具相关证明,同时,我也会帮你联系妇联和妇女保护协会,他们会提供专业的法律援助,帮助你摆脱这段婚姻,开始新的生活。”
黄素琴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袁佳慧的手,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谢谢袁同志,谢谢政府……”
一直像只受惊小鹿般缩在母亲怀里的妞妞,这时才怯生生地抬起了小脸。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声音细若蚊蝇:“妈妈……爸爸……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不会再打我们了吗?”
黄素琴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肯定的说道: “对,妞妞,他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里只有妈妈和妞妞,再也没有人会打我们了。”
她抬手,轻轻擦去女儿眼角残留的泪痕,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对以后的向往:“以后……就我们娘儿俩,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阳光洒在母女二人相拥的身影上,仿佛为这个饱经苦难的小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尽管前路未知,法律对庞有财更深罪行的追查也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笼罩在这个家屋顶上的阴云,已经被驱散了。
——
深夜的滨河派出所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
办公桌上铺满了各种材料,最显眼的是两张被红笔勾画了无数遍的纸。
其中一张是魏志伟失踪前留下的那封家书,纸张已经泛黄,字迹略显潦草却工整。
另一张则是庞有财下午被要求所抄录的文章,字迹歪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痞气。
“老丁,怎么样?”赵铁柱凑在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民警身边,语气急切的问了一声。
这位丁工程师是派出所向市里借来的笔迹专家,虽然这个年代没有什么精密的仪器辅助,笔迹坚定全凭一双肉眼和经验,但丁磊在这方面有着极高的威望,他的这个手段,在多起恶性案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丁磊没有说什么话,只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拿着尺子,在两个“魏”字上来回对比着,眉头紧锁。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面已经堆满了烟头。
阎政屿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这个主意是他提出的。
从一些旧报纸上剪下各类字符,拼凑成一篇文章,让对此一无所知的庞有财照着抄。
阎政屿已经知道庞有财就是杀害了魏志伟的凶手,所以他猜测,有很大的概率,魏志伟那份所谓的家书,就是庞有财仿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