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柱子叔。”阎秀秀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轻手轻脚推门走了进来,生怕打扰了他们。
她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空桌子上,揭开盖子,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立马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里面是几个搪瓷碗,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握着金黄的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忙到这么晚,饿坏了吧?”阎秀秀一边摆放碗筷,一边柔声说:“梅婶子特意让我带了宵夜过来,说让你们垫垫肚子再忙活。”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赵铁柱第一个凑了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嘿,老丁,小阎,赶紧的,都歇口气,可饿死我了。”
他搓了搓手,毫不客气的先端起一碗面,呼噜噜的就吸溜了起来:“快来快来,老丁,你还没尝过吧?我媳妇这手艺,不是我跟你吹,这面条揉得劲道,臊子炒的贼香,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丁磊摘下眼镜,伸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真是太谢谢孙梅同志了,正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呢。”
他说着话,接过碗,小心吹了吹热气:“还真是饿了,这味道闻着就舒坦。”
“费心了,你也吃”阎政屿对阎秀秀说了一句,这才端起了碗:“抓紧时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赵铁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含糊不清却还斗志昂扬的应和:“对!争取今天晚上就把这个事给了了。”
几人埋头吃面的间隙,阎秀秀悄悄挪到阎政屿身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压低声音说:“哥,下午……阎良他……托人来找过我了。”
阎政屿正夹起一筷子面条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面条缓缓滑回碗里,他眉头微蹙,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阎秀秀被他看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他……他说没人照顾,让我回去……”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又急忙补充:“他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生活不方便……”
阎政屿将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汤微微晃动。
他脸色沉了下来,自从杨晓霞被拘留后,他便果断为阎良办理了出院手续。
张虎赔的那笔医药费,他一分钱也没打算用在阎良身上,直接把人扔回那间破屋子任其自生自灭。
他比谁都清楚,阎良的伤虽未痊愈,但绝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无非是想找个免费劳力伺候。
阎政屿沉吟了一瞬,轻声问了句:“你答应了?”
阎秀秀猛地摇头,辫子跟着一同甩动:“没有!”
她急忙否认,随即脑袋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弱,带着浓烈的不安:“我就是……就是有些害怕,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冷血了?他毕竟是我们的……”
阎政屿伸手轻轻拍了拍阎秀秀单薄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一字一句的说:“听好,这不叫冷血。”
他停顿了一下,温声道:“他未尽抚养之责,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动辄打骂,如今需要人照顾了,才想起你来,你如果回去,那不是孝顺,是愚昧,是自讨苦吃。”
阎政屿看着阎秀秀眼中人有的一丝迷茫和挣扎,语气愈发的温柔了起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往前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他的问题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来拖累你,明白吗?”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赵铁柱有些忍不住插话,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秀秀,你哥说的对,听你哥的,准没错。”
他叹了一口气,说话的语调中带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叔跟你说,你那酒鬼爹对你们兄妹啥样,街坊邻居都知道,现在需要人伺候了,想起闺女来了,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赵铁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继续说:“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咱们派出所处理过不少这种家务事,那种从来不管孩子,老了非要孩子养的,我们见多了,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将来有出息了,好好孝敬你哥才是正经。”
阎政屿又在旁边补了一句:“等他彻底失去劳动能力了,咱们按照法律规定的给赡养费就行,现在,你管他死活。”
阎秀秀看着哥哥清朗而温柔的眼神,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眼眶微微发红,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嗯!哥,我明白了。”
“这就对了,”阎政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面要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月色越发的浓重。
丁磊时而用尺子量着笔画间距,时而用放大镜盯着某个转折处的墨迹,时而又拿起两张纸,对着灯光看笔画的轻重节奏。
赵铁柱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看,后来干脆在办公室里踱起步子,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又怕打扰到丁磊,憋着不敢说话。
他这上窜下跳的样子,活像是只峨眉山上的猴子。
阎政屿默默地给丁磊续上了茶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张决定性的纸。
“你们来看,”半晌之后,丁磊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这个“魏”位字的右边,“鬼”字那一撇,这封信里有一个细微的回勾,庞有财抄的这个,也有。”
他又指向“村”字的木字旁:“再看这个,都写得很含糊,像是习惯性的一笔带过。”
“还有这个“去”字,这个“北”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力道,还有那种下意识的书写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几个关键字的架构,虽然庞有财在仿写时刻意模仿了魏志伟的大体字形,但这些细节处的书写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丁磊兴奋地指着几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字,声音都在发颤:“可以认定,高度吻合,这封信,就是出自庞有财之手。”
“太好了,”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用力一挥拳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下看这王八蛋还怎么狡辩!”
丁磊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老了,老了,眼睛都快看瞎了,不过……也值了。”
阎政屿的眉眼间也露出几分笑意,他用力握了握丁磊的手:“丁工,辛苦了,没有你,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么关键的证据。”
“份内的事,”丁磊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桌子上那几张被圈画的秘密麻麻的纸,感慨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虽然现在已经确定魏志伟的失踪和庞有财有关系。
可只要一天找不到尸体,就没有办法确定这是一个凶杀案。
赵铁柱抹了把脸,眉头紧锁,愁的不断的唉声叹气:“魏志伟失踪了八年多,我们想要找到尸体,不易于大海捞针啊。”
但阎政屿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着,只有他能够看见的那行血字。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地点明确指向桥头村,阎政屿确信,答案就埋藏在那里。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引导:“有了这份笔迹鉴定结果,我们可以先申请搜查令,去桥头村进行一次摸排。”
赵铁柱闻言,眼睛一亮,方才的沮丧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去起草申请报告。”
阎政屿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道:“我们可以重点排查庞有财家老宅附近,以及村里那些常年无人问津的废弃房屋,窖井,和山林边缘。”
他揉了一下因为熬夜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时间过去太久了,搜寻难度很大,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就不能放过。”
“放心,”赵铁柱干劲十足:“就算把桥头村犁一遍,也得把线索给找出来!”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开上了那辆吉普车,只不过这一次去的人就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了,因为要搜查整个桥头村,需要大量的警力,整个滨河派出所里,除了所长李国栋,倾巢而动,甚至连户籍警都抽调了几个人。
十几个人挤在两辆车里,浩浩荡荡地驶向桥头村。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阎政屿靠窗坐着,手里捏着几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墨粉味的资料。
昨天晚上他和赵铁柱加班的时候,其他的警务人员也并没有闲着,已经将魏志伟的生平全部都调出来了。
窗外掠过的田野模糊成一片,阎政屿的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上。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模样。
魏志伟,1965年生人。
资料显示,他家里头父母尚且健在,还有一个哥哥叫魏志强,魏志强已经成家立业,在村里的小学当数学老师,膝下有两个孩子,是村里人眼中安稳本分的榜样。
而魏志伟,失踪于1982年,那一年,他刚满16岁。
阎政屿的目光在他的年岁上面停留了片刻,这本该是一个少年恣意张扬,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年纪。
可他却永久的失去了他的生命。
纸页翻动,继续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并不罕见的故事。
在这个质朴而现实的村庄里,魏家父母和大多数庄稼人一样,目光和期望不可避免的倾注在更有出息的孩子身上。
哥哥魏志强,高中毕业,端上了村小的铁饭碗,沉稳体面。
而弟弟魏志伟,却从小就是反面教材,他调皮捣蛋,屁股坐不住板凳,书本上的字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它们,连最简单的账都算不利索。
在哥哥耀眼的光芒的衬托下,他能分到的关注,自然就稀薄了许多。
年幼时的魏志伟,为了换取父母多看一眼,曾数次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虽然每次都被揪了回来。
但这也导致当那封要去北边闯荡的信出现的时候,大部分的人没有半分的怀疑,只当是这不安分的小子又一次走向了那所谓的远方。
魏志伟的年纪与庞有财相仿,两个人又是一个村的,再加上他们在不学无术这一点上找到了共鸣,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迅速凑到一起,成了村里人见人嫌,狗见狗吠的混世二人组,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勾当,在村民的白眼和斥骂中,度过了看似浑噩的少年时光。
一次在县城游荡时,他们无意间救下了因重感冒昏倒在路边的国营饭店老厨头。
或许是念着这份救命之恩,又或许是看着两个半大青年无所事事,终究不是办法,心善的老厨头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他把两人一并收为学徒,给了他们一个能够安身立命,学习厨艺的机会。
魏志伟那在书本知识前如同顽石般的脑子,却仿佛天生就是为厨艺而生的。
只要他站到灶台前,拿起锅铲,他那双原本写不出几个字,算不清简单账目的手,就仿佛突然被人注入了灵魂一样。
老厨头演示的动作,他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八成,讲解的火候要领,调味分寸,他听一遍就能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举一反三。
那些需要多年经验才能掌握的手感,在魏志伟这里却是无师自通。
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榆木疙瘩的少年,竟将老厨头压箱底的几道招牌菜学了个滚瓜烂熟,甚至青出于蓝,做的比老厨头的更有味道。
魏志伟颠勺时那无比灵活的手腕,调味时那近乎于本能的精准,常常让老厨头在旁看得啧啧称奇,私下里没少感叹他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而与魏志伟的突飞猛进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庞有财的一如既往。
庞有财依旧带着那股在村子里混日子时的懒散劲儿,脏活累活能躲则躲,对于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精进的刀工,需要耐心揣摩的调味,他总是敷衍了事。
他的心思,更多的花在如何讨好老师傅,以及盘算着将来如何凭借国营饭店大厨徒弟这个名头捞好处。
老厨头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教完两个徒弟,他就想着退休了。
在那个年代,国营饭店大厨的职位是个不折不扣的金饭碗,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肥缺。
老厨头心里属意魏志伟,这孩子在厨艺上的天赋和悟性他都看在眼里,是块难得的好料子,把毕生心血传给他,老厨头放心。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魏志伟却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北方闯荡,还扬言要凭自己的手艺在京城开饭店。
那时正值改革开放,个体经营的政策下达,下海经商成了不少年轻人的选择。
老厨头拿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为魏志伟的志向感到欣慰,又为失去这样一个好苗子而痛心。
可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
最终,现实所迫,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这份无数人眼红的工作,交给了资质平平,却仍在身边的庞有财。
阎政屿将资料看完,桥头村也离得不远了。
因为此次来的公安人员太多,阵仗太大,刚一进村就引起了轰动。
八月份,正是农忙的时节,可村民们闻讯还是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五成群的跟随着警车的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