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手电光柱立刻齐刷刷地聚焦照向那黑暗的炕洞深处。
就在那炕底纵横的隔板与烟道之间狭窄的缝隙里,赫然蜷缩着一具漆黑,干瘪的人形物体。
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尸体早已被炕洞里常年循环的烟火热气熏烤得彻底脱水,在炭化后缩成了一团漆黑的干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类似皮革的质地,五官模糊难辨,只能依稀看出个人形轮廓。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的烟熏火燎。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光柱在灰尘中颤抖地晃动。
以及魏志强骤然停止嘶吼后,那粗重又绝望的喘息声。
阎政屿面色冷峻,毫不犹豫地上前,动作利落地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将魏志强那双颤抖不止的手牢牢铐住。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混乱将本就较浅的魏父魏母彻底惊醒,老两口匆匆披上外衣,循着声音踉踉跄跄地冲进位置墙的屋子。
下一秒,手电光柱下,炕洞中那具漆黑干瘪,面目全非的干尸,就毫无遮拦的撞进了他们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幸亏一旁的袁佳慧眼疾手快,用力将她扶住。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那具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骸骨,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极致的悲痛已然将她淹没至失语。
魏父则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黝黑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之色。
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害怕碰到那可怕的现实,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的魏志强,或许是出于极度的恐惧,又或许是残存的本能,竟带着哭腔喃喃了一句:“妈……爸……我……”
这声微弱的呼唤,像是一点火苗,瞬间点燃了魏母苦苦压抑了八年的情绪。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利哀嚎猛地从她胸腔里迸发出来:“小伟……我的儿啊……!!!”
这声呼喊带着血,带着肉,带着八年来自欺欺人的期盼,又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
“魏志强!”
魏母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袁佳慧的搀扶,像一头被夺去幼崽的母兽,朝着魏志强猛扑过去:“你个畜牲,这是你亲弟弟啊!”
她枯瘦的双手劈头盖脸地朝着魏志强抓挠了过去,指甲划过皮肤,带出一道道血痕。
花白的头发在激烈的动作中散乱开来,但魏母浑然不顾,她一边疯狂地撕打,一边泣血般地哭骂:“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把他藏在炕里,八年!八年啊!你这个天杀的,你还我小伟,你把我小伟还给我!!!”
她的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志强被铐着双手,无法抵挡,只能狼狈地侧头躲闪,转瞬之间脸上就布满了抓痕,他大喊着解释:“不是我……我怎么会杀了我弟弟?”
“是……是庞有财,都是庞有财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干的!”
魏志强被母亲撕打着,涕泪横流地嘶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怨恨和急于推卸责任的慌乱。
“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收了他一点钱,帮他……帮他藏了一下尸体而已。”
他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敢看父母那锥心刺骨的目光,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卑劣:“我……我能怎么办?人都已经没了,就算我把庞有财杀了,志伟他也活不过来了啊。”
魏志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畸形的理直气壮:“我……我那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爸妈你们好啊,假装志伟是去北边打工了,总比让你们知道他被杀了强吧?
“至少……至少你们还能有个念想,不用一下子垮掉,我……我拿那钱,不也是想着补贴家里,让日子好过点嘛。”
这番颠倒黑白,自私冷酷到极致的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了下来,让原本疯狂撕打他的魏母动作猛地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大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极致的悲愤之下,魏母竟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魏志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响。
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在村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车队就再次开进了桥头村。
魏志伟那具被封在炕底八年,已然炭化的干尸被警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安置在专门带来的运尸袋中。
魏志强则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押着,铐着明晃晃的手铐,踉跄地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他盯着那扇父母居住的,自始至终都不再打开过的房门,目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当阎政屿和赵铁柱将魏志强的供述抛出来时,庞有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又惊讶又委屈的表情。
他歪了歪头,摊开被铐着的双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姿态:“阎公安,赵公安,你们这……这肯定是搞错了哇。”
庞有财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这尸体,是在他魏志强自己屋里的炕底下发现的,对吧?这藏尸的人,也是他魏志强自己,没错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刻意加重了“他自己”三个字,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错觉:“这凶手是谁,那不是明摆着吗?”
“当然是他魏志强啊,这跟我庞有财有半毛钱关系?”
庞有财双手胡乱的比划着,表情十分夸张:“你们可不能因为他随便攀咬,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第22章
“哦?”阎政屿微微挑眉, 打断了庞有财的喋喋不休:“庞有财,我有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同样拉近了距离, 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刚才只告诉你魏志伟的尸体找到了, 是在魏志强家里发现的。”
“但是, ”阎政屿轻轻一笑, 俊朗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冷意:“我们从头到尾, 都没有告诉过你,尸体,是藏在炕底下的。”
赵铁柱一拍桌子,扬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响。
庞有财的脸上那副精心堆砌的真诚表情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的眼球不自觉地快速转动, 嘴唇微张, 似乎想立刻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庞有财就迅速压下了惊慌。
他干笑了两声, 眼神开始游移, 不敢再与阎政屿对视:“呵……呵呵, 这……这还用说吗?”
“猜也能猜到啊,尸体是在他家发现的, 不在炕底下,还能在哪儿?总不能是在房梁上吧?我就是……就是顺嘴一说。”庞有财端的一副理直气壮。
“猜的?”阎政屿冷笑一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藏尸的地点有无数种可能, 地窖, 墙内, 院中,甚至灶底……你怎么就猜得这么准,一口就咬定是炕底下?”
庞有财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试图用提高音量和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这是什么意思?阎公安,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吗?我就那么随口一猜,怎么了?难道现在说话都不准人猜了吗?你们是不是就认定了是我,想尽办法要讹上我?”
他甚至倒打一耙,指向一旁的赵铁柱,投去求助的目光:“赵公安,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可都看见了,”庞有财几乎是嚎叫出声:“就因为魏志强胡乱攀咬我,他就非要把这杀人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行,我承认,”庞有财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身体在审讯椅上扭动,将胡搅蛮缠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我确实知道尸体就埋在炕里。
“那又咋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他魏志强杀的人,我顶多就是帮忙处理了一下尸体,是个帮凶,如果是我杀的人的话,我不埋在我家,我埋到魏志强家干啥?”
“至于非说是我杀人的阎公安……”庞有财瞪着阎政屿,满脸愤怒:“你这是逼供!是陷害!”
赵铁柱被他这反咬一口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庞有财!你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
阎政屿伸手轻轻按住了差点要暴起的赵铁柱:“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他深知,面对庞有财这种滚刀肉,在缺乏决定性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他刚才那句说漏嘴的话和魏志强的指认,虽然能极大的加重他的嫌疑。
但想要在审讯桌上让他立刻认下这条八年前的命案,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庞有财完全可以一直抵赖下去,将所有的罪行都推给已经暴露的魏志强。
继续僵持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让庞有财摸清他们的底牌。
阎政屿面色沉静,不再看表演欲旺盛的庞有财,而是对赵铁柱使了个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笔录纸,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庞有财,你的态度和辩解,我们都记录在案。”
“事实真相如何,不是靠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就能改变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闪烁的庞有财,语气平静的说:“法律讲求证据,你最好想清楚,隐瞒和狡辩,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说完,他不等庞有财再做出什么反应,便又对负责记录的民警道:“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带他下去吧。”
“阎政屿,你冤枉好人!你不得好死!”庞有财被两名强壮的民警从审讯椅上架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卖力的嘶吼着,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以后声嘶力竭的样子。
赵铁柱烦躁地抹了把脸,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娘的,这王八蛋,嘴真硬,明明就是他干的,证据都摆到眼前了,还他妈的死鸭子嘴硬!”
阎政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与庞有财这种高对抗性的嫌疑人交锋,极其耗费心神。
缓了一会,阎政屿冷静分析:“他心里很清楚,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会拼尽一切抵赖,魏志强的指认和我们抓住的破绽,只是撕开了他的防御,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那现在怎么办?”赵铁柱吐出一口烟圈,微微有些垂头丧气:“就让他这么嚣张下去?”
阎政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他心中同样憋着一股火,但更清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庞有财头顶那几行刺目的血字。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徐富根,那个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法医判断其溺亡地点是在南陵县的某条河里。
经过前段时间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是凶手提了一桶河里的水,到了鱼铺后用这桶河水淹死了徐富根,再将其塞进了鱼缸。
若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或许能有新的突破口。
但他该如何告知赵铁柱?
直接说“我知道庞有财还杀了徐富根”?
可这信息的来源,他根本无法解释。
穿越和金手指是他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如果说出来,轻则被当成胡言乱语,重则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阎政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线索太少了,除了血字指明的地点和被害人,他没有任何可以拿得上台面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