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没多久,合伙人拿着启动资金跑了,消息传来,魏志强如遭五雷轰顶,不仅发财梦瞬间破碎,更可怕的是,村小账上的窟窿该怎么办?
那可是公款,一旦被发现,他不仅工作保不住,名声扫地,甚至可能要坐牢。
那最近一段时间魏志强天天焦头烂额,时不时的要跑到国营饭店来找自己的弟弟魏志伟,想让他帮忙想想办法补上这笔钱。
庞有财作为魏志伟的好兄弟,对这件事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志强哥……你看,”庞有财示意了一下地上魏志伟的尸体,又紧紧盯着魏志强的眼睛:“有了我这五百块……你村小账上的那个窟窿……不就能填上了吗?”
“神不知,鬼不觉,你还是你的魏老师。”
看到笔录上记录的这些事情,赵铁柱忍不住怒骂了一声:“简直就是个混蛋!”
袁佳慧继续道:“原本庞有财想直接把尸体埋在野外,但魏志强害怕被发现,就说……不如藏在他家炕洞里,说那里最安全,谁也想不到。”
魏志强刻意把炕砸了个窟窿,说是塌了,让他媳妇回了娘家,然后把尸体放进去,大张旗鼓的当着魏父魏母的面重新垒了个新的炕。
也就是这一次重垒,因着里面放了一具尸体,比普通的炕高了那么几公分。
“他还交代,”袁佳慧补充道:“那封所谓的告别信,是庞有财模仿魏志伟笔迹写的,因为庞有财经常和魏志伟一起在饭店学艺,见过他写字,信写好后,是魏志强偷偷放在魏志伟屋子里的,制造了他离家出走的假象。”
魏志强倒是交代的清楚,可这些证词都是间接性的证据,并不能直接给庞有财定罪。
庞有财依然可以狡辩,说人是魏志强杀的,他只是帮忙处理尸体,或者是在魏志强的胁迫下参与的。
甚至那封已经被进行过指纹鉴定的信,庞有财也狡辩是因为魏志强的字太好认了,所以他才帮魏志强写的。
“而且……”袁佳慧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凝重:“魏志强还交代,庞有财在五年前杀害了鱼铺老板徐富根。”
“什么?!”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他一把把笔录从阎政屿的手里抢了过来,迅速的扫过那几行关键的字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妈的,这个庞有财,手上究竟沾了多少条人命?”赵铁柱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一个魏志伟,一个徐富根,这个王八蛋是杀疯了吗?”
或许是因为庞有财已经杀过一次人,一回生二回熟,五年前的那个鱼缸沉尸案,线索少的可怜。
阎政屿和赵铁柱调查这个案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但他们推测,鱼铺之所以弄成了密室,有极大的可能是有一个小孩子在凶手离开以后,从内部锁上了门,再从徐富根卧室里的那个通风管道爬了出来。
而现在,这份笔录也已证实,阎政屿的推测并没有错。
魏志强之所以知道庞有财杀了徐富根,是因为,他亦是这个案子的帮凶。
甚至,他还带上了自己当年才七岁的儿子。
那天,庞有财指挥魏志强在远处望风,然后哄骗孩子说:“咱们来玩个游戏,你从里面把后门的插销插上,然后再从“秘密通道”钻出来,如果你完成的任务够快,叔叔就请你吃糖。”
天真无邪的孩子,在庞有财的蛊惑和父亲魏志强的默许下,完成了这个所谓的游戏。
他瘦小的身体进入已是凶案现场的鱼铺,踮起脚尖,用尽全力才勉强够到了那根沉重的木栓,他插上插销,完成了密室的伪装。
随后,他手脚并用的爬进了那个通风管道,管道狭窄至极,内部又粗糙,刮破了他身上的衣裳。
但他还是努力着,从里面钻了出来。
整个过程,这个七岁的孩子,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以为的游戏,却成为了掩盖一桩罪恶的关键一环。
赵铁柱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畜生!连七岁的孩子都利用?!他妈的他还是不是人?!”
一开始得知了这个线索的袁佳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早已被这种毫无底线的作案手法给震惊。
即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此时听到赵铁柱说的这话,她依旧脸色发白。
究竟是多狠的心……
才会利用自己的亲儿子?
而且还是一个才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阎政屿合上笔录,深吸了一口气:“孩子今年也不过才十二岁,太小了,既然这两个案子极有可能都是庞有财一人所为,那我们就可以申请并案侦查。
“孩子那边……”阎政屿转过身,缓缓说道:“就别去问了,让他继续过正常的生活吧,不要再卷进这些阴暗的往事里。”
赵铁柱和袁佳慧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魏志强的心理状态有点不对劲,”袁佳慧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什么抵抗,全部都交代了,说完之后就一直哭,反复念叨着自己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无奈:“他还说尤其是想到他母亲这八年来日日以泪洗面,他爹一下子老了很多的样子,他就很悔恨。”
“他说他这些年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躺在那张炕上,他就觉得他弟弟在看着他,”袁佳慧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魏志强在审讯的过程中出现了自残的行为,被我们及时制止了。”
赵铁柱闻言嗤笑了一声:“我倒是觉得他睡得好的很。”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只不过是现在真相披露了,他被抓了,所以才开始害怕了。”
“无所谓,”阎政屿并不在乎魏志强的情绪:“他要是再自残,就找人专业人员来鉴定一下他的心理问题,他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逃脱制裁,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重要的,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
有了魏志强的这份供词,并案并不难,到时候集中资源,交叉印证证据,就能够形成更强大的证据合力。
“行,”赵铁柱点了点头:“我们来梳理一下两个案子的关联点,看看能不能找到庞有财杀害徐富根的动机。”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紧锣密鼓地梳理两起命案,准备并案材料的同时,袁佳慧敲开了庞有财妻子黄素琴家的门。
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整齐的叠放在一起,与之前那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开门的是黄素琴,她比之前看起来长胖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曾经总是低垂,闪烁着畏惧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妞妞正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玩着一个旧布娃娃。
“袁同志,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黄素琴侧身将袁佳慧让进屋,动作间有些拘谨,但语气是真诚的。
她对这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并鼓励她走出泥潭的女公安,充满了感激。
袁佳慧走进屋,目光柔和地扫过这个虽然简陋却透着新生气息的小空间,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同情。
眼前这个女人,十岁就被送到庞家当童养媳,十八年来如同生活在炼狱,丈夫的拳脚是她生活的常态,连保护生病的女儿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挣脱这枷锁。
“来看看你和妞妞,”袁佳慧蹲下身,笑着逗了逗小女孩:“妞妞,最近有没有乖乖的呀?”
妞妞怯生生地点点头,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但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袁佳慧。
“她很乖,就是晚上有时候还会惊醒。”
黄素琴看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随即转向袁佳慧,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袁同志,我……我已经托人问过了,也在写申请了,一定会和庞有财离婚的。”
看着她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袁佳慧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心疼。
她示意黄素琴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素琴姐,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很支持你,你和妞妞值得更好的生活。”
袁佳慧先是肯定了她的决定,然后话锋一转,带着郑重的意味:“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关系到你和妞妞的将来,也关系到……庞有财。”
黄素琴闻言,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
袁佳慧斟酌着用词,尽量用不那么刺激的方式说道:“我们警方在调查庞有财其他案件的时候,发现他……可能还涉及到一些非常严重的罪行,远不止家暴和企图卖女儿这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黄素琴的反应:“是……可能涉及到人命官司。”
“人……人命?”黄素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发颤。
“他……他还杀了人?” 这个认知显然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坏情况,她知道庞有财混账,狠毒,但杀人……这让她不寒而栗。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只是有重大嫌疑。”
袁佳慧没有说得太绝对,但语气足以让黄素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来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另外,关于离婚的事,我建议你……暂时可以先缓一缓,不要太着急去办手续。”
黄素琴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袁佳慧。
袁佳慧耐心解释道:“你看,如果他最终被认定犯了这么重的罪,法律会给予他最严厉的惩罚,到那个时候,如果他名下有财产,比如房子,存款什么的,作为他的合法配偶,你和妞妞是有权利继承的。”
“这或许能让你和妞妞以后的生活有个保障,但如果你现在急着把婚离了,在法律上,你就和他没有关系了,这些东西可能就……”
后面的话袁佳慧没有明说,但黄素琴已经听懂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复杂,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一方面,她恨不得立刻与那个恶魔斩断一切关联,可另一方面,女儿的病要花不少的钱,光靠她自己一个人,不一定能够完全赚够医药费。
看着陷入沉默的黄素琴,袁佳慧没有催促,转而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旧编织袋,看起来像是打包好的行李或者杂物。
“这些是……?”袁佳慧随口问道,试图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黄素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嫌恶:“都是庞有财的破烂东西,我想着反正庞有财拐卖儿童的案子都要判好几年,我就把这些都收拾出来,装起来了,免得看到了心烦。”
“哦?”袁佳慧职业的敏感性让她心中一动。
在目前案件侦查的关键时期,任何与庞有财相关的物品都可能隐藏着线索,尤其是他现在负隅顽抗,任何一点细微的发现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素琴姐,”袁佳慧站起身,走到那堆编织袋前:“在案子没结之前,他的所有物品都属于涉案相关,我能检查一下吗?或许里面有些东西,对我们办案有帮助。”
黄素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能,能的,您随便查!反正都是要扔的东西。”
她甚至主动上前,帮袁佳慧解开了一个编织袋的封口。
袋子里散发出一些霉味和汗味,里面杂七杂八地塞着一些旧衣服,一些零碎的工具。
袁佳慧戴上一副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开始耐心地一件件翻查。
她检查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口袋和夹层。
黄素琴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
她既希望这些破烂里真的能找到点什么,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又对触摸这些属于庞有财的东西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袁佳慧检查完了一个袋子,又打开了第二个。
这个袋子里主要是一些更零碎的杂物,螺丝,几卷电线,甚至还有一些厨具。
就在袁佳慧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她的指尖在杂物底部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
她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杂物,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木质盒子显露出来。
盒子是用深浅不一的木头边角料钉成的,表面没有上漆,能看到清晰的木纹和手工钉子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
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袁佳慧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盒子……她可太有印象了。
就在不久前,她安抚魏母时,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曾泪眼婆娑地回忆起小儿子生前的点点滴滴,其中就提到了一个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小木盒子。
魏母当时所用的形容词就是歪歪扭扭,用木头边角料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