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伤心地说,魏志伟失踪后,这个盒子连同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他们还以为是他自己带走了。
而现在,这个被魏母描述过的,属于魏志伟的珍宝盒,竟然出现在了庞有财准备被丢弃的杂物袋里。
袁佳慧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和震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木盒捧了出来。
盒子很轻,上面落满了灰尘,一个简易的小搭扣扣着,没有上锁。
“素琴姐,这个盒子……你见过吗?是庞有财的吗?”袁佳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转头问黄素琴。
黄素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他的东西我很少碰,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破盒子。”
袁佳慧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意味着,这个盒子很可能是庞有财偷偷藏起来的。
一个属于被害者魏志伟的,极其私人的物品,出现在凶手庞有财的私藏中,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在黄素琴好奇和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了那个小小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缓缓开启。
第23章
盒子内部, 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琐碎的私人物品,只有盒底木质纹理上,那一大片已经与木头本身几乎融为一体, 呈现出暗红褐色的, 完全干涸渗透的……
血迹。
那血迹面积不小, 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盒底, 颜色深沉, 深深的浸入了木头的纤维之中,形成了一片无法磨灭的污渍。
岁月让它失去了新鲜的色泽,但那狰狞的形态和刺眼的颜色,依然无声地诉说着某个瞬间的暴力和惨烈。
袁佳慧的呼吸骤然停滞。
作为一名公安的直觉和专业知识告诉她,这个盒子, 在魏志伟遇害的时候, 极有可能就在现场。
它或许被打翻了, 或者……本身就以某种方式承接了飞溅或流淌出的血液。
庞有财没有清洗它,更没有丢弃它,而是将它藏匿了起来。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的心态!
“素琴姐, ”袁佳慧猛地抬起头,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黄素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虽然她不明白那暗红色的痕迹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紧张的搓着手, 努力回忆:“应……应该是在他工作台的缝隙里找出来的。”
袁佳慧迫不及待的说道:“带我去看看。”
“好,你跟我来。”黄素琴不敢怠慢,引着袁佳慧来到了另外一个屋子。
屋子里的气味儿十分混杂,有食物残留的油腻, 有木头的霉味, 还有一种隐约的, 仿佛铁锈般的腥气。
整个屋子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用粗木板钉成的简易工作台,旁边还用土砖垒了一口灶。
工作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边缘,已经发黑的木头砧板,砧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砍的坑坑洼洼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刀痕,显得十分凌乱。
“这就是庞有财平时练习他那些新菜色的地方,”黄素琴指着工作台说道:“他平常也不收拾,弄得又脏又乱,这个破砧板,我本来也想一起扔了的,但它死沉死沉,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就暂时搁在这儿了。”
工作台和后面的砖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只不过长久没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那个小盒子,”黄素琴伸手指着那条缝隙的阴影处:“我就是在这儿找见的,塞在最里头,上面落满了灰,要不是我下定决心把他所有这些破烂都清出去,弯腰往里掏,根本发现不了。”
袁佳慧顺着她指的方向,蹲下身,借助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那条缝隙底部的地面。
果然,在积年的灰尘中,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那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要亮上许多,很明显是有个东西在那里放置了非常长的时间,阻碍了灰尘的覆盖和环境的侵蚀。
袁佳慧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那个印记的大小和形状,和她手里的小木盒几乎完全吻合。
她站起身,神情极其严肃地对黄素琴说:“素琴姐,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工作台,这块砧板,尤其是这个缝隙周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动,千万不要再清理或者触碰任何东西了。”
“好,我不动。”黄素琴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袁佳慧应了一声,又说道:“这个盒子,我要带回派出所里去。”
黄素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本来也不是我的,你要拿就拿走吧。”
袁佳慧担心自己可能会在路上破坏了这个盒子,毕竟年辰久远,盒子已经很脆弱了。
她将其托住,十分谨慎地放进了专用物证袋中,并立刻封好了口。
“妞妞,阿姨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玩哦。”袁佳慧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安抚的话,对妞妞投去一个匆忙的眼神,便立刻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小屋。
跳上停在巷口的警用边三轮,袁佳慧感觉自己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拧动钥匙,引擎瞬间发出一阵咆哮,飞一般的在路上疾驰。
边三轮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袁佳慧熄火了,抓起副驾上的物证袋,跳下车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急走。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起一阵风,阎政屿和老民警王建民正在讨论着案子的进展,赵铁柱凑在旁边抽烟,听到这番动静,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王叔,柱子哥,小阎。”袁佳慧气息不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和急促的奔跑泛着红晕,但她眼神亮得惊人。
赵铁柱一看她这架势,瞬间就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粗声问道:“小袁,你这是咋了,火急火燎的?”
阎政屿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静的目光投向袁佳慧,尤其是她手中那个被小心封存的物证袋。
“重大发现,”袁佳慧快步走到桌前,将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手指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我在黄素琴那里,找到了这个。”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其貌不扬的木盒上。
“这是……”阎政屿微微蹙眉。
“这是魏志伟的盒子……”
这几个字刚说出来,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两步:“魏志伟的盒子,在庞有财那?”
“对,”袁佳慧点了点头,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之前安抚魏志伟的妈妈时,她详细描述过,这个盒子是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用来放他宝贝的东西,庞有财把它藏在了他练习厨艺的工作台缝隙里,藏了八年。”
“这个盒子里面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是,盒子底部有大面积干涸的疑似血迹,”袁佳慧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把盒子从物证袋里翻转了过来,指向盒底那片狰狞的暗红色区域:“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凑近物证袋,死死地盯着那片暗红:“确实高度疑似。”
他脸上写满狂喜,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颜色,形态,渗透的程度,都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阎政屿也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半晌,根据他前世的经验,他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暗红色的东西就是血迹。
只不过现在DNA技术刚开始应用于刑侦侦查,成本极高且不普及,而且魏志伟的尸体已经完全碳化了,也没办法提取到有效的DNA。
若是进行检验的话,恐怕也只能是以血型对比和种属鉴定为主。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对王建明和赵铁柱说道:“王叔,柱子哥,我们可以请技术部门进行最优先的检验,重点进行血迹预试验和血型鉴定。”
王建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浓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他咂了一下嘴,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大前门,递给了赵铁柱一根,又自己点上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王建明才慢悠悠的说道:“小阎啊,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玩意儿……听着倒是新鲜,但这靠谱不?”
王建明办案多年,靠的是走访,排查,审讯和经验,对于这种听起来就玄乎的技术手段,本能的有些不信任。
他用夹着烟的手,虚虚点了点那个物证袋:“就这点干巴血渍,还能验出个花来,别到时候忙活半天屁用没有,还耽误功夫。”
他侧过身,用手肘碰了碰赵铁柱,寻求认同般的说道:“要我说啊,不如集中火力再去审一审庞有财,或者再去挖一挖魏志强那边,这铁证如山,他还能一直硬扛着?”
阎政屿理解王建明的顾虑,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基层派出所,刑事科学技术对于很多像王建明这样靠“铁脚板,磨嘴皮”,凭靠经验和直觉办案的老民警来说,确实是有些神秘,甚至是不靠谱。
他迎着赵铁柱怀疑的目光,语气平和的解释道:“王叔,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这项技术是可靠的,我在警院专门学习过。”
“血迹的种属鉴定可以明确这到底是不是人血,而血型对比虽然不能像指纹那样直接认定同一,但如果能确定盒子上的血迹和魏志伟的血型相符,就能形成强大的证据链闭环。”
“是呀,王叔,”袁佳慧在一旁点头应和,她理解老同志的保守,但也看到了新技术的力量:“庞有财现在之所以还能硬扛,就是觉得我们拿不出直接把他和魏志伟之死钉死的物理证据。”
“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份来自市局技术科的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证明他藏匿的盒子上沾着魏志伟的血……这对他心理防线的冲击,会比我们问一百句话都管用。”
袁佳慧顿了顿,看着王建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这叫科学证据,比我们磨破嘴皮子更有分量。”
王建明听着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的解释,沉默的又吸了两口烟,烟雾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办案大半辈子,抓过不少坏人,靠的确实是传统的摸排审讯,和那股子不放弃的韧劲。
但时代好像在变,年轻人懂得的新东西越来越多。
王建民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理解那血型对比的精妙,但科学证据这四个字,以及阎政屿沉稳自信的态度,还是打动了他。
“嗯……”王建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三人,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你们年轻人说的……有道理,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脑筋转的慢,但也知道要跟上形势,这案子关系到两条人命,不能光靠老经验。”
“既然要干,那就干好,”王建明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我在市局里,还有几个当年一起扛过枪的老战友,这事儿啊,我亲自跑一趟,就算是倚老卖老,也得让他们尽快给咱把这事儿办妥帖了。”
说干就干,王建明展示出了他作为老公安雷厉风行的一面。
他立刻起身,先是跑到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嗓门在打电话:“老伙计,是我,老王,有急事……”
紧接着,他又翻箱倒柜的找来专用的物证转运箱,小心翼翼的亲手将那个盛放着木盒的政务袋封装存进去。
然后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开具情况说明和鉴定申请函。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强调着案件的紧迫性和物证的重要性。
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为了一个新玩意儿,如此火急火燎郑重其事的奔波张罗,赵铁柱抱着胳膊,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朝着阎政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吐槽:“你瞧瞧,这劲头,比那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跑的还快。”
阎政屿的目光跟随着王建明忙碌的身影,不自主的弯了弯眼睛:“王叔恐怕是信不过自己还没完全弄懂的东西,现在看到真能帮上忙了,就比谁都上心。”
赵铁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暖意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嘴上倔的跟驴似的,但心里头那杆秤,永远都端的正正的。”
王建民毕竟年纪大了,平常在派出所里,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照顾他,重活远差基本都不让他沾手。
这次要去市里送检关键物证,路途遥远,程序复杂,让他一个人去,还当真是放心不下。
阎政屿找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检查那辆吉普车。
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间,两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