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大家都明白, 法律的审判只是是对罪恶的终结, 无法完全弥补受害者家庭失去亲人的永久伤痛。
但无论如何,将这个危险的罪犯彻底清除出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感到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分,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干净了一分。
赵铁柱最后总结似的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最后一丝阴霾:“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该交接的交接,该写报告的写报告。”
说着话,他转过头看向李国栋的方向:“晚上……嘿嘿,李所能不能批点经费,咱们也稍微……庆祝一下?”
这话瞬间引来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和笑声。
顶着大家期待的目,李国栋翻了个白眼,直接一脚踹向了赵铁柱的屁股,没好气的说了句:“你看我像不像经费?”
“赶紧都回去干活!”
人群一拥而散,赵铁柱凑过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阎政屿:“我说……你小子来咱们派出所,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吧?”
阎政屿收回目光,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我是7月2号来报道的,还有五天就满两个月了。”
“你看看,你看看。”赵铁柱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他冲着旁边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同事扬了扬下巴,然后对着阎政屿屈指数算起来:“来来来,咱们掰着手指头算算你这俩月的战绩哈,三起命案,魏志伟的,徐富根的,还有之前那个张农的,你都快成咱们所的命案专业户了,外加一个跨区域的团伙拐卖大案,这还不算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凑到阎政屿耳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促狭都笑意:“你……你甚至还把你养母给送来接受改造,我的个乖乖……”
他直起身,双手叉腰,摇着头,发出由衷的感叹:“不得了,不得了啊,阎政屿同志,你这效率,你这……你这威力,恐怕是咱们所建所以来的头一份啊。”
“老王头私下都跟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点什么特别的磁场,专吸这些魑魅魍魉。”
面对赵铁柱连珠炮似的调侃与列举,阎政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语气平淡地回应:“柱子哥,你言重了,凑巧而已。”
“凑巧?哪来那么多凑巧。”赵铁柱大手一挥,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次带着十足的鼓励和肯定,脸上笑容爽朗而真诚:“甭管怎么说,干得漂亮,就凭这些,年底评功评奖,你小子要是不给咱所里扛个三等功回来,我赵铁柱第一个不答应。”
阎政屿被他拍的微微咳嗽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轻轻说道:“柱子哥,你这话说的,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劳,也都是大家的,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啧,”赵铁柱咂了咂嘴:“跟哥这还谦虚啥?你就说魏志强这王八蛋,藏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尾巴,要不是你盯着那炕的高度不对劲,谁能想着人就在他自个儿屋里躺着?”
他虎目一瞪,拔高了音量:“这功劳你担得起,再推辞,我可跟你急啊。”
阎政屿看着赵铁柱热情洋溢的脸,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好。”
临近九月初,夏末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早晚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喧闹了一个夏天的知了偃旗息鼓,窗外的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泛起点点焦黄。
滨河派出所难得迎来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时光,积压的大案要案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傍晚下班,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走出派出所大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总算能喘口气了,”赵铁柱叹了一口气,转身对阎政屿说:“庞有财那案子后续移交检察院,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你小子也能歇歇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筒子楼的方向。
“秀秀也要去上学了吧?”走到筒子楼门口,两个人即将要分开的时候,赵铁柱算了一下时间,又问了一声:“上初一?”
“对,”阎政屿应和道:“明天休息,打算带秀秀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转转,快开学了,给她添置点新文具和衣服。”
赵铁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巧了,你嫂子也念叨着要带我家那皮猴子去买开学的东西,明天正好周末,一块儿去呗,人多热闹,你嫂子还能帮着参谋参谋,她眼光可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阎政屿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了:“好,那麻烦嫂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空澄澈如洗。
阎政屿带着穿戴整齐的阎秀秀敲响了赵铁柱家的门。
阎秀秀今天很是兴奋,她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格子衫,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踮脚张望。
片刻之后,门打开了,孙梅带着他们的儿子赵耀军走了出来。
赵耀军今年开学上高一,个子蹿得很快,几乎快赶上他爸爸了,穿着件时下年轻人最流行的浅蓝色运动外套。
他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介于成熟与稚气之间的别扭神情。
“梅婶子好,耀军哥好。”阎秀秀看到两人立刻乖巧地问好,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哎,秀秀真乖,”孙梅笑眯眯地应着,她拉过阎秀秀的手,仔细端详:“还是姑娘家好,长得真水灵,又乖又懂事,不像我们家这个,皮的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说着,她还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赵耀军听到他妈的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冲阎秀秀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说,看起来酷酷的。
“走吧,咱们先去百货大楼,看看衣服和书包。”孙梅熟门熟路地安排着,俨然是这次采购行动的总指挥。
一行人走进百货大楼,里面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远不如后世丰富,但那种质朴和实在感却格外真切。
他们首先来到了卖书包的柜台,各种颜色的单肩包,帆布包挂在架子上,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或者各种简单的动物图案。
“看看喜欢哪个?”阎政屿低头问阎秀秀。
阎秀秀的眼睛很早被一个印着可爱小熊猫图案的红色书包吸引住了,但她只是飞快地瞟了一眼,目光便转向旁边一个最普通,价格也最便宜的深蓝色书包。
“哥,那个蓝色的就挺好,结实,耐脏。”她小声说,懂事的让人心疼。
孙梅在一旁看得分明,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个红色的,对,就是带小熊猫的那个,拿给我们看看。”
售货员取下书包,孙梅接过来,在阎秀秀身上比了比:“嗯,这颜色正,衬的咱们秀秀脸色都好了,这熊猫多精神,女孩子家,就得用点鲜亮的颜色。”
她不由分说地将书包塞到阎秀秀怀里:“背着试试,看好不好看?”
阎秀秀抱着崭新的红书包,有些无措地看向哥哥。
阎政屿看着她那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了,他温和地开口:“喜欢这个吗?”
阎秀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买这个。”阎政屿干脆利落地对售货员说,然后掏出钱付款。
“哥……”阎秀秀抱着新书包,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她仰头看着阎政屿,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轮到赵耀军时,他没再看那些印着卡通或枪械图案的,而是挑了一款样式简洁大方的深灰色双肩挎包,还特意检查了一下背带和隔层。
“就这个吧,能多装点书。”他故作老成的说着,试图摆脱小学初中那种稚气未脱的审美。
孙梅有些意外,十分夸张的叫了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挑你那花里胡哨的了?”
赵耀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妈,我都高中了,能一样吗?”
买了书包,又买了文具,孙梅便拉着阎秀秀开始在布料和成衣柜台前转悠,她拿着衣服在阎秀秀身上比划:“小姑娘家家的,总要有一两件鲜亮点的衣服,开学第一天穿精神点。”
孙梅给阎秀秀挑了一件红格子的上衣和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年纪的娃娃正长得快,尺寸要稍微放宽一点”。
买鞋时,孙梅特别有主意,直接对售货员说:“拿两双运动鞋,要橡胶底的,透气的。”
拿到鞋子,孙梅特意转头对阎政屿解释:“孩子在学校天天跑跳,皮鞋,凉鞋都不跟脚,就得穿运动鞋,不仅安全,还舒服。”
阎秀秀在阎政屿的鼓励下,又自己挑了一件领口带着小花边的衬衫,一条灯芯绒裤子。
她试完衣服出来,孙梅帮着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裤脚,嘴里不住的夸赞:“哎呦,真合身,我们秀秀就是个衣裳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阎秀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低下了头,但嘴角那羞涩开心的笑容,却始终未曾收敛。
她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阎政屿,见哥哥脸上虽然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她便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从百货大楼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晚风拂面,带着凉爽的秋意,坐在回去的班车上,阎秀秀一只手小心地抱着装新书包的袋子,另一只手轻轻抓着阎政屿的衣角。
“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今天我好开心。”
“嗯。”阎政屿靠在车窗边上,视线扫过外面晃动的街景。
橙红色的夕阳将余晖洒在前路,阎秀秀不停的絮絮叨叨:“梅婶子人真好,耀军哥哥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是柱子叔都不咋说话,像个木头。”
“嗯。”阎政屿又应了一声。
现在的小学还是五年制的,也没有义务教育那一说,阎秀秀只念了三年级,就因为阎良赌博欠的钱太多而辍学了。
用杨晓霞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的书根本没用,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还不如早早的在家里头帮忙干活,学学家务,到时候嫁出去了,婆家也不会嫌弃是个光吃饭不会做事的。
明明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不少,可就是没钱让阎秀秀去上学。
以前白天的时候,阎秀秀做完家务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往学校里头走。
她的心里无比的羡慕。
但现在,她也要去上学啦!
阎秀秀捏着书包的袋子,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新书包真好看。”
班车缓缓的向前行驶,天边铺开一片温暖的橘调,温柔的笼罩着众人的身影。
一连串的车铃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人声,缓慢的交织在一起,拼凑出这个年代独有的宁静与祥和。
下了班车,孙梅热情地招呼着:“都去我家吃晚饭,我买了排骨,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阎政屿张口准备拒绝,赵铁柱一个拳头就捶了过来:“少在那说客气的话啊,也不是叫你们来白吃饭的,可得干活。”
“好。”阎政屿轻笑着应了一声。
兄妹两人放完东西,一踏进赵铁柱家,就看到孙梅早已经系上了围裙,动作利落的在厨房里头忙碌着。
阎政屿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
阎秀秀也跟了进来,小声说:“梅婶子,我也会干活。”
孙梅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连连应声:“好好好,小阎你帮着洗菜,秀秀来择豆角,再剥几瓣蒜。”
厨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赵铁柱在一旁切肉,刀工出人意料地娴熟,他抓起一把自己切好的肉丝,得意洋洋地说:“瞧瞧,咱这手艺,不比国营饭店都大厨差吧?”
赵耀军一边摆碗筷,一边拆台:“得了吧爸,上次你自告奋勇的做饭,差点把厨房点着了。”
孙梅笑出声:“就是,要不是我今天忙着,哪轮得到你显摆。”
赵铁柱被媳妇儿和儿子说了也不恼,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切肉。
赵耀军凑到阎秀秀旁边,看她认真择豆角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喂,过两天开学紧不紧张?我刚上初中那会儿也挺紧张的。”
阎秀秀小声回答:“有一点......”
“没事儿,”赵耀军拍拍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样子:“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在高中部,谁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好,谢谢耀军哥。”阎秀秀低低应了一声,转头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蒜瓣递给了孙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