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付国强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付国强发现自己被粗粝的麻绳牢牢捆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四周是空旷破败的厂房,高大的窗户玻璃碎裂,露出外面阴沉的天光。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付国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四十多岁都男人,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的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仿佛命不久矣。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付国强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你是不是病了?我是医生,我可以治你。”
“你要钱也可以,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付国强语无伦次的哀求着:“只要你不伤害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多少钱都行。”
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付国强,像是审视着一件物品。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冷笑,那笑声宛若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了黑板,令人牙酸。
“钱?”男人嗤笑一声,声音微弱却充满嘲讽:“付大主任,付大医生,你觉得……钱能买到一切吗?”
他不再理会付国强的哀求,慢腾腾地转过身,从旁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年代久远。
当男人将那样东西展开,举到付国强眼前时,付国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了。
那竟然是一份试卷,一份1979年的高考理综试卷。
这一年的高考被称为“历史上最难高考”,录取率极低,只有百分之六。
卷子纸张已经脆化,上面的油墨印刷字体却依然清晰可辨,那熟悉的版面,瞬间将付国强拉回到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夏天。
“这……这是什么?”付国强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你拿这个干什么?”
男人将试卷拍在付国强面前一个用破木箱搭成的桌子上,又扔下一支铅笔。
“两个小时,”男人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至极:“把这份试卷,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付国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绑架到一个废弃工厂,生命危在旦夕,而这个看起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绑匪,竟然让他做一份将近十年前的旧高考试卷?
“你疯了?”付国强失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毫无意义!”
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他猛地凑近,那张病态的脸几乎要贴到付国强脸上,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意义?”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这对你来说当然没意义,你这种靠着脸蛋爬上位的废物,怎么会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用更加阴冷的语气说:“少废话,计时开始,两个小时,看你能做对多少题。”
他指了指试卷上方某个用红笔标注的数字:“如果你全都做对了,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要是做错的话……”
男人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付国强看着那份泛黄的试卷,又看看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铅笔冰冷地躺在试卷旁,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付国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一切,他用因束缚而僵硬颤抖的手,抓起了那支短的可怜的铅笔,开始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题目上艰难书写了起来。
废弃工厂内死寂一片,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付国强粗重到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晦暗的光线从破窗漏下,勾勒出绑匪如同骷髅般静坐的剪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煎熬,付国强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些曾经背过的知识点,在极度的恐惧下变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凭借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机械地填涂,计算。
当两个小时终于耗尽,绑匪如同精准的计时器般,倏地站起身,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一把将试卷从付国强面前抽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那件破旧工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鲜红的钢笔。
绑匪就站在付国强面前,低着头,开始批改。
他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判断着。
对的,他沉默。
错的,他就在旁边,用力地划上一个巨大的“叉”。
那红色的墨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鲜血。
每一个“叉”落下,都伴随着笔尖划破纸面的轻微嗤声,像是一把钝刀在付国强的心头割过。
付国强死死地盯着那张试卷,盯着那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红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终于,批改完了。
绑匪抬起头,那张凹陷蜡黄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端扭曲夸张的笑容。
他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道,”绑匪的声音沙哑而愉悦:“付大医生,你错了整整……十七道题。”
他晃了晃手中的试卷,那满篇的红叉仿佛在无声地宣判。
“看来,你这京都医学院的高材生……名不副实啊。”
话音未落,绑匪猛地将试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付国强脸上。
同时,走到付国强的侧边,从那一堆破烂中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厚重的,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刀身宽厚,刃口看起来异常锋利,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沉色的污渍。
看起来像血……
几天后,清晨。
城郊的江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水面平静,还有几只野鸭在发出嘎嘎的叫声。
老韩是一个资深钓鱼佬,此时他正坐在自己心爱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烟,优哉游哉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突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力道极大。
老韩心中一喜,以为钓到了什么罕见的大货,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鱼竿,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
水下的东西异常沉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阵阵嗡嗡的声响。
“妈的,难道是勾住水底的烂树根了?”老韩一边嘟囔,一边更加用力。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被水草和淤泥包裹的物体被拖出了水面。
前段时间老韩有个钓友在河里捞上来个箱子,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块旧手表,他那钓友拿去卖了好几块钱呢。
老韩心中窃喜,丢下鱼竿,伸手去捞,入手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沉甸甸的湿滑感。
他用力将那团东西拖到岸边的草丛里,迫不及待地拨开缠绕在上面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根扭曲的,毫无血色的手指。
老韩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手,继续扒开更多的淤泥和水草。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完整的人手。
皮肤泡得惨白肿胀,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手腕处是参差不齐的断裂伤,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茬子。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江畔清晨的宁静。
第25章
“死……死人了!!!”
老韩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 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处也湿了一片, 浓重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只孤零零的, 惨白浮肿的人手, 静静地躺在翠绿的草丛与黑色淤泥之间, 五指微曲,仿佛还在诉说着某种未尽的绝望与恐惧。
一个多小时以后,一阵并不算密集却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首先赶到的是两辆偏三轮摩托车,从上面跳下来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他们穿着□□式的橄榄绿警服, 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散了散了, 都别围在这儿看热闹, 往后退,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老乡们,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要妨碍公务, 都往后退。”
大部分的围观群众都听话的退到了警戒线外, 只有两名半大的小子不仅没有听话,还试图从侧面的缝隙里钻进去。
幸好其中一个民警利索的发现了他们, 伸手指着两人厉声制止:“说你们呢!那孩子,别往里挤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再挤把你名字记下来了啊。”
孩子的家长听到声音, 赶忙将他们拽了回去, 片刻之后, 孩子的哭嚎紧接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两辆车,一辆草绿色的吉普,后面还跟着一辆印有蓝色“公安”字样的面包车,车辆颠簸着驶下泥洼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市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约磨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同等款式的橄榄绿警服,因为经常在外面跑,晒得有些黑,眉头习惯性的紧锁着,眼神极其锐利,扫视现场的时候带着一种刑警特有的威严。
跟在周守谦身后从面包车下来的,是技术科的老法医杜方林,他原本是省医院的一名医生,退休后又被返聘到刑侦大队当法医。
这是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头发已然花白,身形清瘦的老知识分子。
杜方林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工具箱,箱子的棱角处被磨损的很严重,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了。
“周队,杜工。” 先前到达的派出所负责人连忙上前,简单汇报了一下案发的经过。
周守谦一边听,一边麻利地掏出一副白色棉线手套戴上,同时语速很快地下达指令:“小于,重新拉警戒带,把围观群众请到一百米米外,保护好中心现场,小程,拍照固定,多角度,仔细点。”
“好嘞,周队。”被称做小程的是一名年轻的女警,程锦生,她是杜方林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