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内光线明亮,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背影正站在衣柜前,似乎是刚刚脱下白大褂,准备换上自己的常服。
听到开门声,那人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正是照片上的付国强本人,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比照片上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知识分子的儒雅。
他的头顶上,也悬浮着几行猩红刺眼,如同用鲜血书写的字迹。
【付国强】
【男】
【33岁】
【十一天前教唆杀人】
真的有两个付国强!
阎政屿很快就察觉到了尸块上方的血字和眼前这人头顶上方的血字的不同。
虽然他们都叫同一个名字,但尸块明确表明,死者生前只有32岁,而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却是33岁。
阎政屿还记得他刚才翻找的花名册上的资料,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付国强出生于1958年12月14号,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只有32。
所以……眼前这个教唆杀人的付国强……
是假的。
他教唆别人杀害了原本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付国强,然后,代替了他的身份。
而且眼前这个付国强教唆杀人的时机,和杜方林推断的死者死亡的时间点也是完全相符的。
阎政屿又想到了尸块上的血字表明他曾经犯过的罪,是在十一年前顶替了一个叫做付国强的人的大学名额。
那么……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就是当年被顶替的人。
他现在又来顶替了对方的职务。
这算什么?
因果循环吗?
付国强看到闯进来的陌生人和一脸紧张的人事干事,脸上掠过一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拧了拧眉,表现出一副被打扰后的不悦:“什么事?这几位是……?”
人事部干事连忙介绍:“付主任,这四位是……”
就在他要把“市局刑警队”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阎政屿突然打断了他:“付国强付主任是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下班了,我们是电台的工作人员,近期呢,想要做一个医疗方面的专访……”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赵铁柱,随后又继续开口道:“听说您是咱们省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所以特地想要采访一下您。”
赵铁柱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非常有眼力见的配合道:“对对对,付主任,久仰您的大名了,我们栏目近期正策划一个杏林先锋系列专访,重点报道咱们省在医疗领域有突出贡献的年轻专家。”
“听说您是咱们省院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技术精湛,医德高尚,这不,我们赶紧就慕名而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用来做记录的笔记本和钢笔,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样子。
赵铁柱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就是要麻烦您等一下稍微说慢一点,我好记下来。”
“电台的?之前没接到通知啊,”付国强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扣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微微蹙眉:“我待会还有一个饭局要参加,时间不多,你们尽快。”
“那当然,那当然,就耽误您一小会儿,问几个关键问题就好。”赵铁柱陪着笑,连连点头。
阎政屿上前半步,仿佛闲聊般的开口:“付主任,看您气质沉稳,在医院工作很多年了吧?听说心外科手术压力极大,尤其像您这样的专家,每天面对生死,心理素质一定异于常人。”
付国强系扣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淡淡道:“医生也是人,救死扶伤是本职,谈不上什么异于常人。”
在付国强说话的时候,阎政屿始终观察着他脸上的微表情。
付国强在说话的时候,似乎想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刻板和僵硬。
尤其是脸颊和额头部分,这里的肌肉运动极其不自然,有着很明显的迟滞。
付国强的皮肤看起来好像保养得不错,但在灯光下,某些区域的质感与周围正常皮肤有着很细微的差异,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的线条,过于挺拔和紧致,缺乏那种岁月自然流逝留下的细微的联动纹路。
阎政屿的心中立刻升起了一个念头,他怀疑,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很可能做过整容手术。
在后世,整容技术已经非常的发达了,都还会出现表情不自然,脸型馒化等症状。
以这个年代有限的整容技术来看,留下局部肌肉联动受限这种后遗症,可能性极大。
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名字相同的人,但除了双胞胎以外,基本上没有长得如此相似的。
“付主任太谦虚了,”阎政屿将付国强所有的表情都尽收眼底,随后用一种带着钦佩和好奇的语气继续试探:“说起来看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主任,还真是年轻有为,我听说您参加的是1979年那届的高考,那可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么低的录取率,能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付国强的反应:“尤其是您报考的医学院,竞争更是惨烈,不知付主任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吗?”
付国强那副从容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虽然被他强行控制住了,但那一闪而逝的惶恐还是被阎政屿瞧了去。
“你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付国强呵斥了一声,声音中带上了明显被冒犯的冷意:“这位记者同志,你的这个问题似乎和我们今天采访的内容无关吧?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阎政屿心下了然,面上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他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付主任说的对,确实是我唐突了,职业习惯所致,总想着挖掘一些人物背后的故事,抱歉抱歉。”
他轻描淡写的将这个话题接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失言。
付国强突然抬了抬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僵硬而匆忙的笑容。
“你看,光顾着说话了,我这饭局时间真的快到了,这都是很重要的学术前辈,迟到太失礼了,采访的事,咱们改天再约,改天再约。”
他语速极快,几乎不给阎政屿他们再开口的机会,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脚步略显凌乱地侧身从阎政屿和赵铁柱中间穿了过去。
“付主任,付……”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伸手拦住他,却被阎政屿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看着付国强脚步匆匆的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那位人事部干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呃……两位“记者”同志,你看这……付主任他可能确实有急事,那……你们还要再看看其他科室的花名册吗?”
阎政屿收回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已经很有价值了,就不多打扰了,再见。”
回到车上,赵铁柱没有立刻挂档,而是侧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阎政屿,眼睛瞪得像铜铃:“小阎啊,你刚才为啥拦着我?这个付国强明显心里有鬼呀。”
阎政屿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柱子哥,我们可能……抓到大鱼了。”
“大鱼?”赵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嗯,”阎政屿点点头,语气笃定:“我怀疑,我们刚才见到的付国强,和花名册上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什么?!”赵铁柱惊得差点一脚油门把车轰出去,瞬间瞪大了双眼,眼神惊疑不定:“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
“十有八九,”阎政屿沉声道,开始一条条分析他的依据:“这个付国强面部整容痕迹明显,我仔细观察过他笑和说话时的肌肉走向,非常不自然,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线条过于僵硬,缺乏联动纹路,这是较低水平整容手术的典型后遗症。”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听不懂啊。”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有些无奈的开口道:“一个需要靠整容来维持年轻的专家,本身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所以……”赵铁柱这下听懂了,他下意识的拖长了尾音:“所以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付国强,是个冒牌货。”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回答。
“那真正的付国强去哪儿了?”赵铁柱拧着眉思索着,忽然,他神情一顿,猛地抬起头来:“难不成……是我们找到的尸体?!”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一脚油门踩下去:“咱得赶紧回去和周队汇报。”
回到刑侦大队,已是华灯初上。
周守谦还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墙的案件材料抽烟,眉头紧锁。
“周队!”赵铁柱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到了:“有重大发现。”
周守谦抬起头,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脸严肃地走进来,立刻掐灭了烟:“怎么样?医院那边有收获?”
阎政屿言简意赅地将今天在省院的经过,特别是他对付国强的观察,试探以及最终得出的假冒顶替的推论,清晰地向周守谦汇报了一遍。
周守谦听完,长时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显然也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是这样……”周守谦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验血吧,死者的血型,如果和省医院记录在册的付国强的血型相同,也能和付国强的子女的血型相匹配,那基本上就可以确认尸源了。”
“周队,这法子靠谱,”赵铁柱兴致勃勃的说:“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付国强家,采集他子女的血样,要是血型对不上,那冒牌货的身份就坐实了。”
他搓着手,眼中闪着光:“到时候直接摁住那个假货,看他还怎么狡辩。”
周守谦赞许地点点头:“可以,但是需要注意策略,自然一点,别吓着家属,尤其是孩子,小阎,你心细,多观察环境和小细节。”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确认付国强已经出现在省院心外科门诊后。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一名女警程锦生,来到了付国强的家。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别墅,坐落在安静的街角,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十一月的天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艳。
敲开门,一位穿着素雅家居服,面容姣好却带着些许疲惫憔悴的女士出现在了门口。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来客。
“请问你们是?”女士有些疑惑地问。
赵铁柱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拿出工作证示意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您好,是方雅婷女士吧?我们是市局的刑侦大队的,我姓赵,这位是阎同志,还有这位是程同志。”
看到方雅婷脸上瞬间掠过的慌张和疑惑,赵铁柱赶忙解释道:“你别紧张,我们来主要是做个例行了解,情况是这样的,最近我们经办的一起案件,受害者……呃,是一位曾经在省院心外科就诊过的病患,可能和付主任有过接触。”
“对,”程锦生上前一步,语气温柔的说:“我们主要是想侧面了解一下付主任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人际交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请你理解和配合。”
方雅婷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哦哦,是这样啊,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招呼他们进屋,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有些怕生,把脸埋在她颈窝的小女孩:“彤彤不怕,是公安的叔叔阿姨来了。”
一行人走进客厅,家里收拾得还算整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付国强笑容温和,一家四口看起来很是幸福。
阎政屿指着照片问了一句:“你们应该还有个儿子?”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提到孩子,她的表情都变得温柔了:“不过今天星期三,去学校上课了,不在家。”
程锦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玩具在一旁逗弄着彤彤,试图让气氛更加轻松些,也可以让方雅婷更好的回答问题。
阎政屿习惯性的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打量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烟灰缸。
这个烟灰缸看起来是比较崭新的,但缸体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烟灰,几截扭曲的烟蒂散乱地嵌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
“方女士,”阎政屿轻轻瞥了方雅婷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付主任最近……工作上是遇到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烟灰缸,示意道:“这烟,似乎抽得有点凶啊。”
方雅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与无奈:“他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很少跟我细说。”
她的声音有些轻,却掩盖不住浓浓的疲惫:“他以前也是不抽烟的,但最近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看到书房的灯亮着。”
“他就在那一根接一根的抽,劝也劝不听,说多了他就……”方雅婷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争执,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
赵铁柱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所以……你丈夫以前从来不抽烟是吗?”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脸上竟是茫然和不解:“我们结婚七年多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的,就最近这半个月。”
程锦生默默的将这个细节记录在了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