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他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槁的脸上,竟是显得有些悲壮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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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这对师徒正在审问着付国强。
他脸上那副用来伪装身份,增添文雅气质的金丝眼镜被取了下来,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即使经过整容也依旧与付贵迥异的眉眼清晰地显露出来,他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到顶。
“我没有近视,”他迎着周守谦审视的目光,轻笑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平光镜的镜腿上摩挲了一下:“这是一副平光镜,带着这个,只是为了更好的……成为付主任。”
周守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压迫感:“付国强,罗猛已经全部交代了,动手杀人的是他,这一点我们确认,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以罗猛晚期骨癌的身体状况,他一个人绝无可能正面制服年富力强的付贵,他承认,他是先用迷药将付贵迷晕,再运到城西废弃工厂的。”
“所以……”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迷药,是从哪里来的?”
付国强闻言,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他当初在我的济安堂帮忙时,顺手牵羊拿走的?毕竟,医馆里总有些这类的东西。”
他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理由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周守谦并不气馁,继续沿着逻辑链条追问:“好,就算迷药来源暂且不论,罗猛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将一个人精准地分割成十七块,这需要相当的解剖学知识,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出乎意料的是,付国强对这个问题的承认异常痛快:“是我教他的。”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教学工作:“在他照顾罗小雨期间,我看他为人还算伶俐,有时就会教他一些基础的解剖常识,如何下刀更省力,如何避开主要的血管减少喷溅……毕竟,他以前是杀猪的,也算有点基础。”
但付国强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着周守谦:“但是,周队长,请您明鉴,我教他这些知识,可没有让他利用这些知识去杀人啊。”
“传授知识本身,不犯法吧?罗猛用来做了什么,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罪行,这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呢?” 付国强的辩解滴水不漏。
周守谦没有被他的诡辩带偏,转而又换了个方向:“你处心积虑,整容成付贵的样子,取而代之,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主任医师的身份?”
“拿回身份?”付国强轻笑一声,笑容里面充满着讽刺的意味:“周队长,我拿回的,何止是一个身份?我拿回的是我的人生,是我父亲的一条命,是我母亲神志清明的十几年光阴。”
付国强微微后靠,姿态显得越发的悠闲:“在我代替付贵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没闲着,方雅婷不是总抱怨我一回家就钻进书房吗?没错,那些时间,我确实是在工作。”
他梳理了付贵经手过的每一份可能存在问题的病历,每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往来,他利用付贵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入医院的内部系统,拷贝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账目,通过付贵的社交圈,旁敲侧击地收集石匣沟村集体资产被侵吞的线索……
付国强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一样,幽幽说道:“这些证据,足够清晰,足够完整,我都交给了你们。”
其实当初,在付国强刚刚发现自己被骗了的时候,是想着自己拼上一切去报仇的。
可就在他蹲守付贵的时候,太过于诡异的行踪被罗猛给发现了,面对这个命不久矣的患者,付国强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给了他。
听完付国强的讲述,罗猛久久的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掏出一包最廉价的香烟,抖出一支,点燃。
一根烟抽完,罗猛将烟蒂狠狠摁灭在脚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付国强,声音沙哑:“付大夫,我这副身子骨,你也清楚,没几天活头了,就算活着,也看不到小雨好起来的那天……但我不甘心,我不能让那个害了我闺女的东西,继续逍遥快活。”
他粗糙的手重重拍在付国强的肩上,那力道带着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绝:“我这条烂命,反正也不值钱了,要不……我来替你动手,宰了那个畜生,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想办法治好小雨,给她一条活路。”
于是,两个被同一个仇人逼入绝境的男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以生命为赌注的契约。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复仇计划就此展开。
付国强通过隐秘的渠道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整容手术,力求在外貌上无限接近付贵。
同时他用解剖图谱和模型,向罗猛系统地讲解了人体的骨骼结构,关节连接以及主要肌肉群的分布。
另一边,罗猛则开始了耐心的蹲守与跟踪,努力熟悉着付贵的每一个细节。
将尸体抛入贯穿江州的河道,是他们计划当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起手段如此残忍,影响如此恶劣的碎尸案,必然引发全市乃至更高层面的震动和全力侦查。
但只要短时间内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侦查方向就会陷入停滞,这为冒充付贵的付国强,赢得了宝贵的窗口期。
在这期间,付国强利用职务便利,给罗小雨重新做了手术,只是付贵之前那次失败的手术,严重损害了罗小雨的身体根基,想要恢复完好,需要定期服用大量昂贵的进口药。
于是付国强动用医院的特殊渠道和资源,提供了足以支撑到小雨完全康复的药物。
随后,他便按照计划等待着,等待着碎尸案引发的这场风暴,将江州市医疗卫生系统和石匣沟村的这些毒瘤,全部连根拔起。
陈述完这一切,付国强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看着周守谦和于泽:“周队长,于公安,你们看,我虽然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但我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协助你们破获了方学文,付建业等人的重大案件。”
“现在,我又这么配合调查……”付国强神情坦然的说道:“这算不算是重大立功表现?按照法律规定,是不是应该对我从轻或者减轻处理?”
付国强的逻辑清晰,态度淡然,他早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清楚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规则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周守谦看着付国强,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付国强,你确实……非常聪明。”
现在的这个案子,动手的人是罗猛,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和杀人无关,顶多算得上是一个教唆的帮凶。
而且他还主动自首,有重大的立功表现,法院会酌情考虑这些原因,付国强的刑期……不会很长。
他现在才三十三岁,等他出来,还有着大好的年华可以继续生活。
付国强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整个人得体又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接受一句纯粹的夸奖:“谢谢夸奖。”
审讯结束,付国强被收监,罗猛被保外就医,江州市刑侦大队二支队的大办公室里,难得的洋溢着几分松弛的气氛。
周守谦召集所有参与碎尸案及后续系列案件的干警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这个案子,牵扯广,影响大,前后历时近两个月,”周守谦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带着成就感的面孔,高声说道:“这期间大家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感谢各位的全力以赴,尤其是……”他目光落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身上,笑了笑:“从基层派出所借调过来的同志们,表现非常突出,起到了关键作用。”
刹那之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真诚的掌声。
“好了,”又说了几句官话,周守谦直起身子:“案子虽然破了,但后续的工作还要继续,大家这几天抓紧时间整理卷宗,写完报告。”
他挥了挥手,一声令下:“散会。”
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阎政屿,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好家伙,这案子办的,比在派出所三年碰上的都刺激,付国强,罗猛……这俩人,啧,真是……”
他摇了摇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交织着仇恨,算计,父爱与绝望的复杂人生。
人群松动间,何斌第一个走了过来。
这位技术出身的副支队长向来不苟言笑,此刻却主动向阎政屿伸出手:“说实话,最开始听说要从派出所借调人手,我心里还直打鼓。”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你们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惊喜。”
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何队过奖了,我们也就是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程锦生认真地说:“是经验,派出所基层工作的经验,让我们这些整天待在实验室的人望尘莫及。”
于泽笑着凑了过来,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阎政屿:“小阎啊,下次摸排走访,我还找你搭档,你这眼力见儿是真的可以。”
师傅安排他和阎政屿赵铁柱一组,他当真学到了非常多。
因为在这个案子中的卓越表现,局里经过考虑,并没有让阎政屿和赵铁柱立即返回滨河派出所,而是让他们暂时继续留在刑侦大队协助后续工作。
这天下午,阎政屿刚把最后一份报告写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赵铁柱就凑了过来,他靠在桌沿,语气少了平日的咋呼,多了些沉静:“忙完了?走不?”
“去哪?”阎政屿抬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去医院看看罗猛吧,”赵铁柱叹了口气:“心里头……总还是惦记着,听说他情况不太好了。”
阎政屿沉默地点了点头,等到下班后,便和赵铁柱坐着班车前往了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重。
罗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整个人比上次见时更加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色。
然而,与身体极度衰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那种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神情。
他的病床边上,坐着已经能够离开病床,坐在轮椅上出来转转的罗小雨。
小姑娘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弱,但那双大眼睛里多了些许神采,不再是一片死寂。
她手里捧着一本故事书,正用稚嫩而缓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给父亲念着一个关于森林和小动物的童话。
秦娥坐在床尾,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瞬间都弥足珍贵。
窗外的夕阳余晖洒进来,给这一家三口镀上了一层短暂却温柔的暖色。
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进来,秦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两位公安同志来了。”
罗小雨也停下念书,怯生生又带着点好奇地看着他们。
罗猛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他们身上,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是……是你们啊……”
赵铁柱把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老罗,看着气色……还行啊,小雨也好多了,都能给你讲故事了。”
罗猛的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女儿:“嗯……小雨,好多了……能坐起来了……还能,给我念书听……”
每说几个字,他都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阎政屿走到小雨的轮椅旁,蹲下身,平视着她,温和地问:“小雨,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罗小雨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才小声回答:“不……不怎么疼了,就是没力气。”
“力气会慢慢回来的,”阎政屿鼓励地笑了笑,然后看向罗猛,叮嘱了一声:“罗大哥,你也要放宽心,好好配合治疗。”
罗猛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更加微弱了:“我……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已经到头了。”
他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目光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脸上扫过,充满了感激,“谢谢……谢谢你们……没让我……带着遗憾走……”
他这话意有所指,指的是他们最终查明真相,让方学文和付建业等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保全了小雨得到后续治疗的机会。
秦娥听到这话,别过脸去,偷偷抹了下眼角。
赵铁柱心里发酸,嘴上却说着:“哎呀,说这些干啥,你好好养着,看着小雨一天天好起来,比啥都强。”
罗猛满足地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看着天花板,喃喃道:“能听到小雨……这么给我念书……能看着她们娘俩……安安稳稳的……我,知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阎政屿和赵铁柱又待了一会儿,和秦娥简单交代了几句有困难找他们之类的话,便默默退出了病房。
病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那幅交织着生命尾声与新生的画面。
走廊里,赵铁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骂了句:“他妈的,这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拉长了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