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结束了,但生活,以及生活带来的种种况味,还在继续。
京都医学院在详细了解付国强的遭遇后,经过校务会议郑重讨论,作出了一个充满温度的决定:为他保留学籍。
一封印着校徽的公函跨越千里而来,上面清晰地写着:待付国强同学服刑期满,可凭此函返校继续完成学业。
这是对一个被偷走人生的学子最后的慰藉,也是对那段被篡改的历史最有力的纠正。
与此同时,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济安堂新挂的牌匾前打了个旋。
这间沉寂许久的医馆,终于等来了它应得的公正。
一年多前付国强其实是在地方的卫生部门进行了审核考核的,这个年代尚未颁布《执业医师法》也没有全国统一的医师资格考试,只要参加了当地的审核考核,通过以后就拥有了行医的资格。
但是付贵和方学文还是以付国强没有系统的学习医学知识,以及没有医师资格证书为理由,强硬的查封了医馆。
付国强当时租这个医馆的时候,付了三年的租金,如今租房时间还没到。
他的母亲拿着那把略显沉重的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医馆的门锁。
尘埃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老太太缓缓走过每一个角落,用粗糙的手掌一寸寸抚过药柜,诊桌……
仿佛在触摸着儿子未竟的梦想。
老太太简单收拾出一间屋子,从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她都会搬着那个小木凳,静静地坐在医馆门口,年迈的身影在晨曦和落日中,定格成一道执着而坚韧的风景。
老太太不过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但头发已经全白了,她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露出布满深纹的额头和脖颈。
她的脸仿佛是一枚风干了的核桃,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岁月的艰辛,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异常的亮光,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医馆门前的小路。
“大娘,在这儿晒太阳呢?”隔壁杂货铺的王婶提着菜篮子经过,熟络地打招呼。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缺了颗牙却格外温暖的笑容:“是啊,给我儿子守着医馆,这屋子空不得,得有人气。”
她说着话,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身旁的门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孩子的脸庞。
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路过,好奇地停下脚步:“奶奶,您为什么天天坐在这里啊?”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声音沙哑却充满耐心:“我在等我儿子回来,他是个大夫,医术可了不得了,等他回来了呀,还要在这里给大家看病呢。”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着糖果跑开了。
午后,一个提着鸟笼的老爷子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老姐姐,又守着呢?”
“守着,”老太太用力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两条缝:“这医馆是我儿子的命根子,前些日子被人使坏封了,现在好不容易还回来了,可得看好了。”
她说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门前已经一尘不染的石阶。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您儿子啥时候回来啊?”老爷子又问。
老太太停下动作,望向远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屋檐,落在那个遥远的看守所里:“快了,就快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转头对老爷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到时候啊,让他给你把把脉,我儿子的医术,可是顶好的。”
她从不提及儿子正在服刑的事,也绝口不提这些年的艰辛。
夕阳西下,老太太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地将小板凳搬回屋内。
门轻轻合上,医馆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光。
每一个路过济安堂的人都能感受到。
这里住着一个母亲最执着的等待,和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
——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庄严肃穆。
国徽高悬,俯瞰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命运沉浮。
旁听席上,泾渭分明地坐着几拨人。
一边是魏志伟年迈的父母,魏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特殊的遗照,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
那是技术队的警官们根据魏志伟的颅骨,耗费无数心血才复原出的画像。
十六岁的魏志伟,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没能留下一张真正的照片,唯有这依托于骨骼的数字重建,成为了他存在过的证明。
魏父的手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另一边,是黄素琴,她牵着女儿妞妞的手,妞妞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不安地扭动着身子,黄素琴则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不知在想什么。
阎政屿和赵铁柱,作为魏志伟,徐富根被杀案的主要办案人员,穿着笔挺的警服,端坐在公诉人席位稍后一些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一片煎熬中,侧门打开,合议庭成员门鱼贯而入。
审判长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法官,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的开口:“现在开庭,请全体坐下。”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只剩下审判长清晰冷峻的声音在回荡。
“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有物证,证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鉴定意见及被告人供述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认定。”
审判长略作停顿,目光射向被告席:“本院认为,被告人庞有财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系累犯……”
“全体起立!”
伴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法庭内所有人应声而起。
“判决如下:”
“被告人庞有财犯故意杀人罪……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魏志强犯窝藏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现在闭庭!”
“砰——”
法槌落下,发出沉重而终结的一声脆响。
“死了好……死了好啊,哈哈哈哈……” 魏母在判决落定的瞬间,积压了太久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轰然之间爆发。
她瘫倒在座椅上,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夹杂着嘶哑的笑,像是疯魔了一样:“小伟,你听到了吗?那个天杀的要给你偿命了!偿命了啊!!”
她用力摇晃着怀里那张冰冷的遗照,仿佛要将这份埋葬了多年的正义摇进儿子的耳中。
魏父也是老泪纵横,他一边试图扶住几近崩溃的老伴,一边却又忍不住望向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大儿子魏志强。
那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成了杀害亲弟弟的帮凶,要在牢狱中度过漫长的十五年。
黄素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被告席上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
恨吗?当然是恨的。
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恐惧,暴力和屈辱,他毁了她对婚姻所有的幻想,让她和女儿生活在阴影之下。
当他伏法,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混杂着解脱后的虚脱感,悄然漫上黄素琴的心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将女儿搂得更紧。
庞有财在被法警押解下去时,猛地挣扎了一下,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阎政屿和赵铁柱,嘴角的神情极度的狰狞。
赵铁柱冷哼一声,低声说了句:“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嚣张。”
宣判结束,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魏父魏母在亲友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阎政屿和赵铁柱,这位饱经风霜,腰身佝偻的老人,猛地弯下腰,就要向他们俩下跪。
“使不得,老爷子。” 赵铁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和阎政屿一左一右,死死托住了老人的胳膊。
“魏大叔,您这是干什么?” 阎政屿用力扶着老人,感觉老人枯瘦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公安同志……谢谢,谢谢你们,” 魏父老泪纵横,语无伦次:“要不是你们……我家小伟……他就白死了啊,他连张相片都没留下……死得那么惨……现在……现在总算……”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反复地道谢。
魏母也在一旁,抱着遗照,向着他们不停地鞠躬,花白的头发在空气中无助地晃动。
赵铁柱紧紧握着魏父的手:“老爷子,大娘,别这样,给孩子讨回公道,是我们的本分,法律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们……保重身体。”
这时,黄素琴也牵着妞妞走了过来。
“赵公安,阎公安,”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谢谢你们,也……也替我谢谢派出所里的领导,要不是你们……我和妞妞,不知道还要熬到哪一天……”
阎政屿蹲下身,摸了摸妞妞的头,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他温和地对黄素琴道:“都过去了,以后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黄素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在街上支了个摊子,卖点小吃,生意还不错,能养活的起我和妞妞。”
她的这点做吃食的手艺,大概算得上是她从庞有财那获得的唯一的好处了吧。
法院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赵铁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全部吐尽,他习惯性地去摸烟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感慨道:“十五年……魏志强他……唉……”
一声叹息,道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残酷。
阎政屿刚准备抬脚离开,视线却被法院另一端的情景吸引了。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工装,满脸沟壑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拽着一位正准备离开的检察官的衣袖,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那检察官面露难色,试图挣脱,却又碍于场合,不便过于激烈。
男人脸上是长期奔波劳累刻下的风霜,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检察官领导,求求您了,再查查吧,真的判错了啊,我弟和我娃,他们冤枉啊!”
那名检察官一脸无奈的对那中年男人说:“老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判决是法院依法作出的,你有异议可以按程序上诉,你天天这样缠着我也没用啊。”
“上诉了,没用啊,他们说证据确凿……可那证据是假的啊,我娃才二十出头,他怎么会杀人呢?!”
中年男人几乎要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弟是混账,可他也没那个胆子杀人啊,领导,您行行好,再给看看材料,就一眼……”
第31章
站在台阶下方的中年男人脸庞黝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他微微佝偻着背,姿态几乎卑微到了尘土里:“领导,求求您了,行行好,再看看吧,真的判错了啊,我弟和我娃,他们是冤枉的!天大的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