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这个年轻的公安斩钉截铁的和他保证:“梁老哥,领导不批是因为他有他的考量,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案子,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只是……”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得心里有个准备,我们自己调查的话,遇到的麻烦也要大得多。”
“不怕麻烦,我不怕麻烦的,”梁卫东拼命的摇着头,哽咽的几乎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谢谢你,阎公安,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记在心里……”
这一年多来,他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有律师,有检察官,也有公安。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这个案子是定案,证据确凿,翻不了的,让他不要白费那个心力,也不要再浪费钱。
只有眼前的这个公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仅愿意相信他,还说要把这个案子负责到底……
梁卫东把脑袋深深的埋进了碗里,不想让阎政屿看到他控制不住的泪水,他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米饭,混着菜和泪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也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饱饭了,梁卫东就着菜汤,把盆里的米饭吃的干干净净,最后连掉在桌子上的米粒也被他捡起来吃进了嘴里。
吃完之后,梁卫东才反应过来,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冲阎政屿笑了笑:“阎公安,我这个人就是节省惯了,你见笑啊。”
阎政屿摇摇头语气轻缓:“没事,吃饱了吧?”
“饱了,饱了,”梁卫东应了一声,揉着吃的圆滚滚的肚皮,叹了口气:“都有点吃撑了呢。”
他转过身喊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面带微笑地对梁卫东说:“你旁边的这位同志已经付过钱了。”
梁卫东瞬间急了:“这怎么成呢?阎公安,这不成的,说好了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破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大团结,不由分说的就要往阎政屿的手里塞:“阎公安,这钱你拿着,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这二十块钱,看着不多,但很可能是梁卫东接下来一段时间全部的生活费。
阎政屿没有接,反而伸手将梁卫东的胳膊轻轻推了回去:“梁老哥,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梁卫东还想要再继续说些什么,阎政屿却直接摆出了纪律来:“你看我还穿着这身制服呢,我是人民公安,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这不是犯错误吗?”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受处分的。”
梁卫东不懂这些,只以为阎政屿说的是真的,他急忙把钱收了回去:“那这样……下次,下次吃饭一定让我请。”
阎政屿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好。”
走出饭馆的门,看着远处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阎政屿转头对梁卫东道:“梁老哥,你那个地方不能住了,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回宿舍凑合一下吧。”
“啊……?这……这怎么行?”梁卫东慌忙的摆手:“使不得,阎公安,我身上脏,别……”
“走吧,走吧,”阎政屿把自行车推出来,拍了拍后面的座位:“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帮你翻案了啊。”
一时之间,梁卫东那张黝黑的脸,竟然涨的有些发红:“阎公安……你这个人……”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铁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听收音机,队长则是趴在自己的毛衣窝里啃着一块磨牙骨头。
看到阎政屿将梁卫东带回来,赵铁柱愣了一下,赶忙坐起身:“梁老哥来了,来来来,快请坐。”
阎政屿简单的将梁卫东的情况说了一下。
赵铁柱也是个心软的人,听完这些话,他浓眉一拧,走到忐忑不安的梁卫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梁老哥,别拘束,到了这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想那么多,你就安心住下。”
然后他又转头对阎政屿说:“这有啥好商量的,咱俩挤一挤,我那床就让给梁老哥睡,就这么定了。”
队长似乎也听懂了赵铁柱的话,从狗窝里跳出来,嗷嗷的喊。
梁卫东激动的又差点落泪,他连连鞠躬:“使不得,使不得……我打地铺就行。”
“打什么地铺?就睡床,”赵铁柱大手一挥,就给定了下来:“这么冷的天,你要是打地铺感冒了怎么办?”
最终,梁卫东还是无比忐忑的睡到了床上。
床铺很硬,是那种很常见的木质床板,但床单被罩都很干净,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梁卫东的身上穿着赵铁柱找出来的一套半旧的秋衣秋裤,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却隔绝了寒冷。
他小心翼翼的躺在床铺中央,几乎不敢翻身,生怕弄皱了床单或者惊扰了旁边床上已经躺下的两位恩人。
房间里面很安静,只有赵铁柱偶尔发出几道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宿舍里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醒来了。
赵铁柱打着哈欠坐起身,嘟嘟囔囔的说道:“挤是挤了一点,但睡得还挺香。”
他一扭头,对面床铺上的梁卫东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天花板。
赵铁柱刚睡醒,嗓子还有些发痒:“梁老哥,你醒了,睡得好不?”
梁卫东闻声几乎是弹坐了起来,他连连点着头:“好,特别好,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阎政屿也起了身,他套上外套,温和的说:“醒了就起来洗漱吧,待会儿我们去把窝棚里剩下的东西都搬过来,大冷的天儿,你住在那边病了就不好了。”
“对对对,趁今天休息,一次性搞定,”赵铁柱也翻身坐了起来,踢踏着拖鞋就往卫生间里跑:“动作快点,还能赶上去食堂吃口热乎的早饭。”
洗漱完毕,三人一狗来到了食堂里,周末的食堂人不多,早餐也很简单,只有稀饭馒头配咸菜,但是却量大,管饱。
梁卫东拿着饭票,手都有些抖。
乖乖……
这可是公家的食堂,他这种大老粗也能进来吃饭了。
他小口小口的吃着馒头,喝着碗里热腾腾的稀粥,只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将这冬日的寒冷尽数驱散了。
队长乖巧的蹲在阎政屿的脚边,得到了一块掰开的馒头心,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吃过早饭,天光已经大亮,冬日里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寒风刮着,依旧冷的瘆人。
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梁卫东看着这个自己蜷缩了无数个日夜的家,眼神有些复杂。
阎政屿在他的后心处轻轻推了一把:“梁老哥,看看有哪些要带走的,哪些需要处理掉。”
梁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捆用油纸布包了又包,捆的结结实实的申诉资料:“这些材料都要带走,一张纸都不能少。”
阎政屿点了点头,亲自上手将其放到车上:“嗯,这些是最重要的。”
其次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了,一些打了补丁的衣服,一双底子都快磨穿的解放鞋,还有锅碗瓢盆……
赵铁柱一边收拾,一边啧啧地发出感叹:“梁老哥,你这家当……还没我出一次警带的东西多。”
梁卫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让两位公安见笑了,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
“有啥可见笑的,”赵铁柱毫不在意的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这个案子翻了,你们一家的好日子都还在后头呢,这些褥子就别要了,潮的都快拧出水了,睡着非得生病了不可。”
梁卫东看着那些被褥,这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已经睡了好多年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
不能让他的这些破烂,把两位公安的宿舍给弄脏了。
随后,阎政屿又和赵铁柱帮着梁卫东把捡来的废旧瓶子,废纸壳子一起卖到了废品收购站。
“纸壳子十八斤半,废瓶子……”废品收购站的老头拿了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一共3块5毛钱。”
老头很利索地掏出一沓毛票,数了3块5递给阎政屿,阎政屿没有接,而是用眼神示意着梁卫东:“梁老哥,你赚的钱你不拿啊?”
梁卫东小心翼翼的将钱接过来,揣进了口袋里:“谢谢。”
东西搬回了宿舍,还要整理归档,在三个人忙碌的时候,队长也没闲着。
它跑到那堆旧衣服旁,用鼻子仔细的嗅了嗅,然后叼了一个最轻的包裹,努力的往衣柜旁边拽。
队长仰着头,迈着小碎步,把东西叼到位置上,转过头来,邀功似的看着阎政屿:“汪汪汪~”
赵铁柱被逗得哈哈大笑:“呦,咱们的队长都快要成精了。”
阎政屿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弯腰摸了摸队长的脑袋,鼓励道:“干得漂亮,继续。”
得到表扬的队长干劲十足,立马又转身继续投入到了工作当中,甚至还盯上了一个装鞋子的编织袋。
只不过这个实在是太重了,它尝试了好几次,也都没有拖动半点,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让梁卫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队长,这个太重了,我来吧。”梁卫东蹲下身,轻轻地从狗嘴里把编织袋拿了过来,又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队长的狗头。
似乎是察觉到,梁卫东并没有什么恶意,队长不仅没有躲,反而是用脑袋蹭了蹭梁卫东粗糙的手掌,还不断的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梁卫东的东西不多,很快就都收拾完了,那捆申诉材料,被郑重地放进了一个干净的铁皮箱里。
“梁老哥,这几件衣服你先凑合着穿,”赵铁柱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几件半旧的冬衣和毛衣:“你看你身上这件薄的,看着都冷。”
或许是知道推辞也没有用,梁卫东不像以前那样局促,他把衣服接了过来,真诚的说了句:“谢谢赵公安。”
阎政屿也拿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以后就用这个。”
梁卫东看了看因为他而忙忙碌碌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又瞅了一眼脚边蹦哒的欢快的队长,这个苦苦支撑了一年多的汉子,偷偷的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谢谢……谢谢……”
——
这时候一周还是工作六天,眨眼之间又到了周一要上班的日子,墙上那本厚厚的日历被撕扯的只剩下了薄薄几页,年关越发的近了。
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了爆竹的硝烟味,街道两旁也多了些卖春联,卖窗花的小摊。
然而,这份节日的轻松氛围却似乎被刑侦大队那扇厚重的大门给隔绝在外了。
越是年关,各类治安案件,羁押的陈年旧案的梳理以及年终的总结汇报,就如同雪花一般纷至沓来,卷宗和待写的报告在每个人的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阎政屿和赵铁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手头的日常工作,又要时刻关注着梁卫东那边的情况,私下里还要梳理他那些申诉材料的脉络。
办公室里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赵铁柱桌子上那烟灰缸里的烟头多的都快要洒出来。
梁卫东在宿舍里安顿下来以后,不用再忍受那彻骨的寒冷,再加上规律饮食的滋养,身体渐渐有了一些起色。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是抢着帮忙打扫宿舍的卫生,帮忙打开水,甚至还跑到食堂里头去做些杂活,每次都能够拿到第一手最好吃的饭菜给阎政屿和赵铁柱。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这是刑侦大队春节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
下午,大家伙手头的工作基本上全部都处理完毕了,周守谦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同志们,静一静,我来说两句。”
周守谦环视了一圈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忙活了一年了,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开始,就算是正式放假,我知道这一年大家也都挺不容易的,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的蹲守抓捕,有的同志还挂了彩……”
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那是长期熬夜所导致的:“过年了,都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陪陪爹娘,把这一年的辛苦紧张都放一放,都吃几顿好的,也可以睡个懒觉。”
随即,周守谦又把声音拔高了一些:“但是,老规矩,BP机都给我揣好了,有急事找你们的时候都机灵着点儿,咱们穿上这身衣服,就注定没有真正的清闲日子。”
底下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
“放心吧,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