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
……
周守谦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行了,都解散吧,都回去好好过个年。”
就在大家伙都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守谦却叫住了赵铁柱和阎政屿:“铁柱子,小阎,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
赵铁柱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阎政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跟过去再说。
周守谦走进办公室里,没有坐下,反而是背对着阎政屿和赵铁柱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这个,你们俩拿着。”
赵铁柱接了过来,心中隐隐有某些预感,但又不太敢确定:“周队,这是……?”
周守谦的声音压的很低:“梁家叔侄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们俩一直在私下里费心,田局有他的难处,上面的条条框框不是他一个人能够破开的,经费……局里面也确实没办法名正言顺的给你们拨。”
“但是呢,咱们局里的人不是瞎子,更不是铁石心肠,”周守谦的嘴角擎着几分笑:“这信封里,一共是三百四十七块钱,明面上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家伙就私下里,凑了个份子。”
从局长开始,再到各科室大队,再到门口执勤的人员,以及食堂掌勺的大爷……
每一个人都多多少少凑了一点。
赵铁柱的心脏猛猛跳动了一下,只觉得拿在手中的这个信封突然变得无比的沉重。
周守谦看他一眼:“你倒是打开瞧瞧。”
赵铁柱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它无比缓慢的掀开了信封,里面装着的钱瞬间暴露在了眼前。
这是一堆杂乱,却叠放的尽量整齐的钞票。
有棕绿色的两元卷,暗红色的一元卷,更多的是应着工人农民形象的彩色五角,深棕色的两角和淡绿色的一角的纸币。
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数量不多,夹杂在大量的小面额纸币中。
这些钱新旧不一,有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起了毛,有的还带着明显的折痕和油渍。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整个局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并肩作战的兄弟,点头之交的同时,甚至是平日里那些,只是微笑着打了招呼的后勤人员……
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用这种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的支持一点一滴的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信封里。
三百四十七块钱,对于一次长途跋涉,深入调查来说,虽然依旧有些紧巴巴,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了。
阎政屿其实已经做好了自费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这样一笔钱。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鼻腔里涌起了一股酸涩感。
“行了行了,可别在这给我掉眼泪水,”周守谦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说道:“这钱不多,但都是大家伙的心意,案子要查,但是你俩也得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听到没有?!”
“是!周队!”
周守谦挥了挥手:“行了,忙去吧。”
从办公室里出来,赵铁柱捏的信封的手骤然紧缩,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骂娘比说话还顺溜的糙汉子,此时却突然有些语塞。
他掏出一根烟,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娘的,这帮家伙……”
“走吧,回宿舍,”阎政屿抬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去买票。”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梁卫东正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窗台。
队长趴在他的脚边,看到两个人回来,立马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梁卫东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拘谨的站直了身体。
“赵公安,阎公安,你们回来了。”
“嗯,梁老哥,你别忙活了,歇一会儿吧。”阎政屿说着话,将手里拎着的饭菜放在了桌子上。
赵铁柱一屁股坐下,掏出一根烟,想要抽,想了想,却又塞了回去,只是看着梁卫东:“梁老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跟我们哥俩出趟门,怎么样?”
梁卫东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出门?去……去哪儿?”
“去南陵,”赵铁柱嘿嘿笑着:“过年了,咱们就得热热闹闹的,跟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吧,人多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正好你你也能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地道的东北菜,管饱!”
梁卫东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赵铁柱,连忙摆手拒绝:“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
阎政屿接过话,语气温和:“不麻烦,梁老哥,南陵很近的,坐大巴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正好一起回去,过年嘛,人多热闹,你顺便也能散散心。”
看着两个人脸上真切的表情,梁卫东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带着颤音:“好……好……谢谢……谢谢两位同志,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啥,就这么定了,”赵铁柱一锤定音:“赶紧的,收拾收拾你自个儿的东西,咱们轻装上阵,队长也得带上,这小家伙,指不定还能帮上啥忙呢。”
队长似乎听懂了要带它出门的话,兴奋的叫了两声,绕着赵铁柱的腿转悠的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三人一狗便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春节临近,车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急切归乡的旅客们。
周围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寻找班次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吵得人脑袋都有些大了。
阎政屿让赵铁柱看着行李和梁卫东,自己则是挤进了售票窗口前蜿蜒曲折的长龙里。
经过漫长的等待和拥挤,他终于捏着三张前往南陵县的车票挤了出来,额头上都冒出了一些细汗。
片刻之后,车子发动,车厢里充满着人潮拥挤的闷热气息。
梁卫东一路上都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里带着一种去陌生地方过年的忐忑。
阎政屿和赵铁柱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偶尔递过去一个水壶,或者拿点吃的分给他。
队长倒是很兴奋,即使是待在笼子里,还好奇的伸着脑袋到处看,没过多久之后就累了,乖乖的蜷缩起来睡着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大巴车终于驶进了南陵县的汽车站。
此时的县城,年味儿已经相当浓烈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红彤彤的春联,福字,以及挂钱在寒风中飘舞。
鞭炮摊前围着一群群孩子,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炸货和糖瓜的香甜气息。
虽然物质不算丰富,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街道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梁卫东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赵铁柱给他的旧棉袄的领子里,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走,梁老哥,到家了。”赵铁柱拎起了那个最重的包,朗声说道,语气里充斥着归家的喜悦。
一行人刚刚踏上二层的楼梯,还没靠近屋门呢,就听到了一个急切的女高音:“秀秀!我那新炸的麻花儿,你给我留着点儿,那是准备三十晚上摆盘的。”
“还有耀军,别摆弄你那个破录音机了,赶紧出来收拾一下,一会儿你爸他们就该到了!”
随着门被推开,孙梅好奇的转过了头来,她身上系着一个蓝布围裙,正在择菜。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呦,可算回来了,念叨两天了。”
她的目光落在梁卫东的身上:“这位是……?”
“梁老哥,梁卫东,我们的朋友,”赵铁柱开口介绍着,语气十分自然:“来咱们家过个年。”
“哎呀,梁老哥,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孙梅立刻热情地招呼了起来,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她一边让开身子,一边朝屋里头喊:“耀军,秀秀,出来了,你爸和小阎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赵耀军从里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半大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个头都快要赶上赵铁柱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别扭,他瞥了一眼梁卫东,没什么表情,只是喊了一声:“梁叔叔。”
紧接着,阎秀秀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麻花的碎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哥!”
她直接扑向阎政屿,抱着他的胳膊,然后才看到了梁卫东和队长:“梁叔叔好。”
随后,她蹲下身直接把队长抱在了怀里:“队长也回来啦,让我看看你的腿,好了没有……”
队长似乎还记得阎秀秀,被她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尾巴摇个不停。
梁卫东被这扑面而来的热烈氛围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躬身:“打扰了,打扰了……”
“打扰啥,过年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孙梅一把接过梁卫东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不由分说的把他往屋子里头让:“梁老哥,你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老赵,小阎,你们也是赶紧洗手,喝口热水暖一暖吧,这一路冻坏了。”
屋子里头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整个筒子楼都热闹非凡,阎赵两家也充满了为过年而准备的忙碌和喜悦。
梁卫东起初还有些局促不安,总想帮忙又害怕添乱,但孙梅的爽朗和赵铁柱的粗线条很快就让他放松了下来。
他帮着剥蒜,摘菜,看炉子,甚至跟着赵铁柱一起把院子里的积雪给打扫了个干净。
阎秀秀则是化身了一个小麻雀,围着阎政屿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说着说着,她突然扬起脸,带着点小心翼翼:“哥……我在学校里把人给打了。”
阎政屿微微一顿:“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
阎秀秀撅着嘴,冷哼了一声:“他威胁我,让我期末考试的时候帮他作弊,我没理他,他就打我,我就拿起凳子给他的脑袋开了瓢了。”
听到这话的赵铁柱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秀秀,是个猛将。”
阎秀秀颇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我还让梅婶子带我去报了武打班,我现在可厉害了。”
她说着话,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招式。
孙梅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满心满眼都是护犊子的自豪感:“可不是嘛,咱们秀秀现在可是咱院子里的小侠女,我看挺好的,女孩子厉害点,不会受欺负。”
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最终也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着点分寸,别真把人给打坏了。”
事后,阎政屿找到孙梅,把阎秀秀报班的钱递了过去:“嫂子,秀秀报班的钱,不能让你出,这钱,你拿着。”
孙梅一看,立马不乐意了,眼睛都瞪了起来:“小阎,你这是干啥?把我当外人是不是?秀秀跟我亲闺女似的,我给她花点钱咋了,赶紧收回去!”
“嫂子,一码归一码,”阎政屿说话的语气温和,但却坚持:“你平时照顾秀秀已经够辛苦了,这学武术的钱必须我来出,你要是不收的话,下次我可就不敢再麻烦你了。”
“你看你这人……”孙梅还想推拒,又瞥见赵铁柱在旁边使了个让他收下的眼色,最终无奈妥协。
她不太情愿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了钱:“行行行,我收下,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以后可不兴这样了啊。”
腊月三十这天一大早,赵铁柱就带着赵耀军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挂上了春联和挂钱,红艳艳的纸张瞬间让家里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阎政屿手艺好,擀出的饺子皮又圆又匀,于是他就负责和面和擀饺子皮。
孙梅调了白菜猪肉和酸菜猪肉的两种馅料,梁卫东剥了整整一大碗的蒜瓣,又帮着孙梅把炸好的麻花和馓子分类装盘。
“老赵,小阎,你俩赶紧的,带耀军和秀秀去再买点鞭炮,烟花回来,挑响的,带花的买,”孙梅一边熟练的揉着面,一边高声指挥着:“梁老哥,你歇着,或者帮我把那鱼鳞再刮刮就成。”
傍晚的时候,出去采购的人满载而归,赵耀军和阎秀秀怀里抱着一大堆的大地红和窜天猴,还有几桶珍贵的彩珠筒烟花。
天色渐暗,屋子外面里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变得密集了起来,灶台上的两口大锅同时开了火,一边负责炒,一边负责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