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黑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在被带走前,回头朝地上的管茂辉投去一个充满讥诮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那名管理又看向其他几个参与动手的人,厉声道:“你们几个,今晚的伙食都扣了,再有一次,一起陪刘老黑蹲禁闭。”
那几个人噤若寒蝉,连连点着头。
最后,他才走到了管茂辉的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喂,7481,死了没?没死的话就自己起来。”
管茂辉挣扎着尝试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撑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浑身都在颤抖,每一处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却别无他法。
那名管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你一个新来的,要学着懂这里的规矩,夹起尾巴做人,少惹事,才能少吃亏,听见没有?”
另外一个年轻点的管理人员在旁边嗤笑一声:“这些当官的,在外面人五人六的,进来了还以为自己是爷呢,不吃点苦头,都认不清现实。”
他的同伴低声回应了一句:“就是活该,这种司法系统的蛀虫,比那些犯人更可恨。”
他们讨论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十分清晰地传进了管茂辉的耳朵里,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他终于明白过来,面对不公正的对待,究竟会带来一场怎样的凌迟。
晚上,监舍里的灯光昏暗。
管茂辉躺在冰冷的水泥通铺上,身下薄薄的褥子根本无法隔绝硬板的寒意。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不再疼痛,尤其是肋骨的地方,他的脸也肿的老高,眼睛也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可是却没有什么医生来检查他的身体,只有监舍的管理人员扔过来一瓶红药水,让他自行处理。
监舍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了,鼾声和磨牙的声音依旧,管茂辉却睡不着,他睁着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回了过去。
他想起了陈义龙,想起了梁家叔侄。
梁峰脸上带着伤,在韩孝武的引导下机械的重复着作案的经过,那个叔叔梁卫西,仿佛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头发都白了一大半,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抖的都握不住笔。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甚至为自己的铁血手腕感到了自豪。
至于过程是否合规合法,在前途这个大局面前,那些所谓的细枝末节都显得太过于无足轻重。
管茂辉在想,陈义龙当时是不是也这样躺在某个简陋的床上,对未来充满了绝望?
梁家叔侄是不是也像他今天面对刘老黑一样,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无助?
后悔吗?
管茂辉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可他后悔的却不是自己做下了这些违法违纪的事情。
而是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的更干净一些,计划没有安排的更周密一些。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如果他早早的就把那把作为关键性证据的刀具给融了……
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些事情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的在管茂辉的心底滋生蔓延,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对……都是我不小心……是我大意了……”管茂辉在心里喃喃自语,仿佛找到了痛苦的根源。
只要再小心一点,再周密一点……
他本来可以继续坐在那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继续享受着权力和金钱带来的一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头猪狗一样躺在这里,被刘老黑那种渣滓殴打,被这些最低等的管理人员训斥……
这种悔不该当的念头,和身体上的疼痛不断的交织在一起,将管茂辉折磨的痛不欲生。
天花板上的灯微微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熄灭了,整个监舍都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管茂辉感觉自己也正在被一点点的吞噬着。
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噩梦,也远未结束。
——
丽川,是一座以热带风光和少数民族风情闻名的小城,这里气候湿润潮湿,和干燥的青州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专案组派出的追逃小组已经在丽川驻扎了近一个月。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排查了无数的旅馆,出租屋,车站,甚至一些隐蔽的娱乐场所,始终都没有找到韩孝武的踪迹。
以至于他们都要以为管茂辉说谎了。
“孙队,这韩孝武也太能藏了,会不会已经跑出境了?”一个年轻组员抹着额头的汗,有些气馁的问了一句。
带队调查的队长名字叫孙海,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公安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会,这小子好逸恶劳,在国内靠着那点歪门邪道还能混口饭吃,出去了,语言不通,他那种货色,活不下去的。”
可丽川就这么大点地方,不可能找不到人啊……
孙海摸了摸脑门,突然眼前一亮,韩孝武长期依靠贿赂,拉皮条,组织卖淫等手段牟利,他的行为模式有着强大的惯性。
让他彻底金盆洗手,靠正经工作辛苦谋生,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事。
于是,孙海开始在各个监狱彻查。
果然,在丽川城东的派出所里,找到了人。
在一个多月前的一次针对辖区治安复杂区域的例行清查行动中,端掉了一个隐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卖淫窝点。
当场抓获了几名涉嫌卖淫嫖娼的人员,这其中就有化名为韩弋的韩孝武。
他此时已经被关押在看守所一个多月了,正好是调查组来到丽川的前一周左右。
当孙海带着组员冲进城东派出所的询问室,看到韩孝武的一瞬间,一个月来的疲惫都化为了一股荒诞的笑意。
他们找了这么久的人……
竟然来了一场灯下黑。
“韩孝武,你还想往哪跑?”孙海一声断喝。
韩孝武浑身一个机灵,当得知他的地址是由管茂辉供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完了……完了……”
——
西北边疆的天空高远,戈壁无垠,一座监狱如同孤岛般矗立在这一片荒凉之中。
梁卫西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两年的光阴。
岁月的风沙和劳役的艰辛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麻木,如同这戈壁滩一样失去了生机。
每一天,都仿佛是在绝望的煎熬中缓慢爬行。
然而,1991年4月28号的这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天清晨,例行的出工任务并没有到来,反而是监区的管教干部亲自来到了梁卫西所在的监舍。
“梁卫西,你出来一下。”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默默的跟着管教干部走出了监舍,穿过熟悉的监区走廊,来到了一间他从未进入过的办公室里。
这里,除了监狱的领导以外,还坐着两名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监狱系统人员的陌生人。
“梁卫西,”监狱的领导缓缓开口了:“你的案子判决有误,现在要将你转运回青州,重新进行审判,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可……可以翻案了?找到证据证明我没杀人了?”梁卫西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可置信的问了出来。
那两名便装的公安人员点了点头:“对。”
刹那之间,梁卫西老泪纵横,他的嘴唇不断地蠕动着,却始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的汹涌而出。
终于……
终于啊……
其中一名公安温声的和他说:“你现在跟我们一起去办理一下手续吧,然后就去换衣服。”
接下来的整个过程,梁卫西都感觉是在做着一场梦。
他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办理了手续,上交了那身他穿了两年多的囚服,然后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十分干净的房间里。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很普通的夹克和长裤,还有内衣和袜子,以及一双合脚的布鞋。
梁卫西拿起那件衣服,手指都在不停的发抖,他反反复复的摩擦着布料,仿佛要确定它的真实性。
随后,他动作迟缓的卸下了那件穿了两年多的囚服,将这套普普通通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是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再次决堤。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炽热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梁卫西下意识的抬手遮挡了一下。
两年来的高墙生活,都快让他对外面的环境感到不适应了。
门口停着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那两名便衣公安拉开车门:“上车吧,我们一会儿去接上梁峰,一起回青州。”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离了那荒凉的戈壁,回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故乡青州。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带着明显精心整理过仪容的梁卫东,早早的等候在了青州火车站的出站口。
梁卫东的手心全都是汗,来来回回不停地踱着步。
“梁老哥,放松点,手续都办妥了,人接上我们就直接去看守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阎政屿的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铁柱顺势接过了话头:“是啊梁老哥,人都已经出来了,你就不要再担心了,法院肯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叔侄俩的冤屈都给洗刷干净的。”
梁卫东连连点头,只不过依旧满心满眼都是急切:“我懂,我懂,只要能翻案,怎么都行的,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了。”
就在这时,出站口的人流中,出现了两个他们翘首以盼的身影。
梁峰和梁卫西在便衣公安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儿子,卫西……”梁卫东的呼喊带着哭腔,在一瞬间冲破了喉咙。
“爸……”
“大哥!”
三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仿佛要把这些年里积压的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在这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
梁卫东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着儿子和弟弟的脊背,似乎只有这样热切的接触,才能够感受到他们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