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并没有去打扰这珍贵的时刻。
于泽悄悄的转过身,用力抹去了眼角的湿润:“还怪感人的。”
赵铁柱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情绪稍稍有所缓和以后,梁卫东拉着两人来到阎政屿面前,声音哽咽:“快……快给恩人磕头,要不是阎公安赵公安他们明察秋毫,一直在帮忙调查这个案子,咱们家就真的完了……”
他说着,就要拉着两人往下跪。
这一次,阎政屿和赵铁柱反应之前要快的多,一人一边,死死都托住了正要屈膝的几个人。
“梁老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赵铁柱绷着一张脸,难得的面容严肃:“这是我们份内的事情,穿了这身警服就该为民请命,伸张正义,你们不必行此大礼。”
梁卫东被托住,无法下跪,只能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激动地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这时,梁卫西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阎政屿的手,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最终汇成一句沉甸甸的话:“阎公安……再造之恩……我梁卫西记下了。”
梁峰更是情绪激动,几乎快要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你们……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背着黑锅了……”
于泽连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回来了就好,案子能翻过来,也是你们自己的坚持,梁老哥这些年里,为了这个案子东奔西跑的,也不容易。”
阎政屿目光温和的看着他们,轻声说道:“大喜的日子,就别哭了,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梁卫东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用力点了点头,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擦着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对!阎公安说得对,这是好事,是大喜事,咱们不哭,不哭……”他不断的重复着,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安抚身边的儿子和弟弟。
赵铁柱也咧开嘴,他站到梁峰的身后,用大掌拍了拍他的后背:“来,咱们把腰杆挺直咯,咱们现在是去摘帽子,不是去戴帽子,可得有点精气神。”
几个人聚在一起又聊了一会儿,几名便衣的公安看了看时间,其中一位走上前来:“梁卫西,梁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梁卫东一把抓着儿子的胳膊,又紧紧攥住弟弟的手,红着眼圈,反反复复的叮嘱:“听政府的话,都要好好的,等着开庭……我接你们回家……”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坐上了停在车站外面的警用面包车。
梁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轻声问:“二叔,我们……真的等到这一天了吗?”
梁卫西看着坐在前面的几个公安,沉沉应了一声:“等到了,真的等到了。”
“走吧,”阎政屿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子,轻声开口:“我们的工作还没结束,得准备好所有证据,迎接最后的庭审。”
——
庭审当天,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在审判席上方,冰冷的光泽映照着台下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
能容纳百余人的旁听座位上座无虚席。
阎政屿和赵铁柱穿着笔挺的制服,端坐在证人席的指定区域。
梁卫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双手握成拳,放在了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几乎也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扇即将开启的,被告人入场的侧门。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梁卫西,梁峰到庭。”
伴随着审判长洪亮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侧门打开,梁卫西和梁峰两个人在法警的押解下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旁听席,和梁卫东激动含泪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曾经也有一场这样的庭审,他们当初被定了罪,但在今天,他们是来迎接清白的。
紧接着,另一扇侧门也打开了。
戴着手铐的管茂辉和韩孝武等人也被法警押了进来。
管茂辉地垂着头,头发凌乱,不敢看向梁家叔侄的方向,只一个劲的缩着肩膀。
庭审按部就班地进行,公诉人宣读了新的起诉书,首先指控了管茂辉和韩孝武等人滥用职权,刑讯逼供的行为。
梁卫西,梁峰以及陈义龙等人的原案,作为了管茂辉等人违法犯罪行为所造成的冤案,在法庭上被提出予以纠正。
“啪——”
最终,法槌敲响,整个法庭内部瞬间肃静,全体起立。
审判长手持判决书,目光扫过全场开始宣读:“被告人管茂辉,身为国家司法工作人员,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指使他人对犯罪嫌疑人实施刑讯逼供,制造冤假错案,严重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玷污司法公正,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的回荡在法庭上空:“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管茂辉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十五年……
这个数字让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哗然。
管茂辉的身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几乎要彻底的瘫软下去,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而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十五年的牢狱之灾,足以将他剩余的人生全部毁掉。
审判长不在乎管茂辉的反应,只是声音漠然的继续宣读对韩孝武的判决:“被告人韩孝武,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听到这话的韩孝武面如土色,脑袋一寸一寸的低了下去。
其他参与刑讯逼供或者协助伪造证据的办案人员,也分别被判处了三年到七年等不同的有期徒刑。
紧接着,审判长的声音转变:“关于原审被告人梁卫西,梁峰抢劫杀人案,经本院再审查明……”
“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采信证据严重不足且系非法取得,适用法律不当,公诉机关指控管茂辉等人制造该起冤案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审判长顿了顿,提高了音量:“原审被告人梁卫西,梁峰,无罪。”
“予以当庭释放!”
第42章
“二叔……我们无罪了, 你听到了吗?我们无罪了!我们无罪了……”梁峰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一下子转过身,死死的抓住了身旁梁卫西的胳膊, 无比激动的喊叫出声。
可喊着喊着, 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整个人的身体蜷缩着, 不断的从嘴里发出细细麻麻的呜咽, 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
梁卫西在听到无罪那两个字的一瞬间,他那一直挺的笔直的如同戈壁上的胡杨树那般坚韧的脊梁,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没有像梁峰那样的叫喊,只是缓缓的仰起了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随后又闭上了双眼。
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悄然间滑落, 无声无息。
梁卫西近乎是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自由和清白的空气,连同着那迟来的正义一起吸入肺腑,融入骨血当中一般。
“好, 好, 好……好啊……”旁听席上的梁卫东眼角含泪, 但脸上却咧着极其灿烂的笑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遍一遍的嘶吼着这个最简单的字眼,双手不断的鼓着掌,激动得几乎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他身旁的老伴儿也在一个劲的抹着眼泪,隔着朦胧的视线, 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朝思暮想了两年多的儿子:“好起来了, 都好起来了……”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在法庭内响起, 审判长的声音再次传来:“鉴于梁卫西,梁峰二人因本起错案被长期羁押,身心遭受巨大创伤,家庭蒙受重大损失……”
“本院决定由青州县人民法院支付梁卫西赔偿金人民币18万元,支付梁峰赔偿金15万元,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支付完毕……”
这十几万的赔偿款对于他们失去的自由,和身体遭受的重创而言,似乎是有些太过于微不足道。
但最起码,能够让他们所受到的伤害得到一些弥补。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法律终于还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珍贵的清白。
审判长最后敲下法槌:“闭庭。”
片刻之后,法警上前解开了梁卫西和梁峰面前的栏杆。
从这一秒钟开始,他们不再是要被羁押审讯的被告人,是堂堂正正的,自由清白的公民了。
他们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被告席,梁卫东第一个冲了上去,整个人都走的有些跌跌撞撞,甚至还撞到了旁边的座椅。
但是他全然不觉,只是一味的张开双臂,将弟弟和儿子死死的搂在了怀里。
三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头失声痛哭。
只不过这一次的哭声中却再也察觉不到半分的绝望,而是一种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恐惧都被卸下来后的喜悦。
“出来了,总算是出来了……”梁卫东几乎是泣不成声,嘴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此时此刻,旁听席上又冲上来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是一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她眼里含着泪,手里紧紧的牵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一对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
“她爹……”这名中年妇女喊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小女孩似乎也被母亲的情绪所感染了,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爸爸……”
“唉,唉……”梁卫西连连点头,他看着面前的妻子和女儿,颤抖着手松开了一旁的哥哥和侄子,几乎是整个人都给扑了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的抱了起来,另外一只手又将妻子狠狠的搂在了怀中。
“小花,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梁卫西语无伦次的说着,整个人的身体不停的发着颤。
他的妻子埋在他的肩头,无声的落着泪,不断地用手捶打着他的后背:“你这个丧良心的,你太狠心了,这些年你知不知道我和女儿是怎么过来的……”
小女孩来到这么陌生的地方,还有些害怕,但她感受到了拥抱着她的梁卫西身体的颤抖,她缓缓的伸出了手,搂住了梁卫西的脖子:“爸爸不哭,小花在呢……”
另一边,梁峰的母亲颤抖着手抚上了他的脸,说话的声音嘶哑干涩的厉害:“峰啊……我的儿啊,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都要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梁峰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妈,儿子不孝,让您老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他抱着母亲的腿,额头抵在母亲的膝盖上面,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赵铁柱看着这悲喜交加的场面,忍不住背过了身去。
眼尖的于泽瞧见了之后,偷偷伸手拽了拽阎政屿的袖子,他的声音说道:“小阎呐,你看,柱子哥在那偷偷抹眼泪呢……”
赵铁柱胡乱的擦掉眼角的泪痕,带着种被人揭穿后的气急败坏:“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眼圈还微微泛着红,鼻头也有些酸,说起话来嘟嘟囔囔的:“是这破地方风沙大,老子刚才被风沙迷了眼了!”
阎政屿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啊,今天这风沙确实是有些大,比西北还大得多呢。”
赵铁柱被调侃得越发的窘迫了,他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脖子,瓮声瓮气的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阎政屿注意到,在梁家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人群旁边一直静静的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蓝色的长裤,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面容很是清秀,气质也蛮沉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始终追随着梁峰的身影,眼神里面有激动,有心疼,还有一丝不安的忐忑。
等到梁峰安抚好母亲,又和妹妹婶婶们说了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梁峰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脸上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他迟疑着上前,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你……你来了?”
女孩见梁峰终于看到了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巨大的勇气,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到了梁峰面前。
她仰起头,轻声说着:“梁峰哥……你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