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穿着浅色碎花衬衫,身形纤细单薄的年轻女孩。
阎政屿大踏步走过去,几乎是脱口而出:“姜湘兰。”
第47章
不远处, 背对着阎政屿的女孩缓缓的转过了身,露出了一张漂亮又惶恐的脸。
可那一双眼眸却平静如水,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会有如此的场景一般, 她盯着阎政屿, 声音清脆:“你叫我?”
阎政屿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江州市刑侦大队阎政屿, 想问一下姜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湘兰挑了挑眉毛, 语气轻描淡写:“来医院当然是看病啊, 难不成来吃饭?”
“哦,对了……你们公安办案是要证据的。”姜湘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一声,随后便低头在自己的挎包里面翻找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轻轻展开, 然后递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姜湘兰的动作从容不迫, 宛若富家千金般优雅自在:“诺,给你,我是来做产检的, 这是今天的检查单子。”
阎政屿接过单子, 快速的扫了一眼, 确实是医院妇产科开具的孕检单,上面显示的日期就是在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 赵铁柱,于泽等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快速的围了过来,他们下意识的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
见到姜湘兰, 几乎每个人都是大受震撼, 完全不理解这个原本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七台镇的姑娘,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市里的医院。
姜湘兰淡淡的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公安们,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你们也都是公安吗?”
她语气礼貌,却带着疏离:“这么一大堆公安把我围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了什么杀人犯法的事,怪吓人的。”
阎政屿微微扬眉,轻声说:“只是在这里见到姜姑娘有些诧异,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时间,我们借一步说话。”
姜湘兰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当然可以,公安同志盛情,却之不恭。”
一行人离开了医院,在医院的斜对面找了一家还开着门的饭馆,时间已经很晚了,饭店里面也没什么人,阎政屿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道:“麻烦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包厢。”
“好嘞,几位这边请。”服务员热情的引着他们穿过大堂,来到了一个小包间,房间不大,只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但胜在清静。
几人落座后,服务员递上来一张菜单,阎政屿将菜单推到了姜湘兰面前,对她说道:“姜姑娘,看看你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姜湘兰也没有推辞,她纤细的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过,柔声开口:“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少油少盐,再来个豆腐汤吧。”
阎政屿随即又加了几个肉菜,并对服务员说:“米饭先上,麻烦稍微快一点。”
“好嘞,几位稍等。”服务员记下菜单,掀开布帘出去了。
于泽主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水:“姜姑娘喝茶。”
姜湘兰低声道了句谢谢,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看不清楚神情。
阎政屿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等茶水上齐,包厢门再次关好后,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打破了沉默:“姜姑娘一个人从东山省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举目无亲的,很不容易吧?”
姜湘兰抬起眼帘,言笑盈盈:“还好,人生在世,总是要靠自己的,我都已经习惯了,也就没有什么了。”
“是啊,靠自己,”阎政屿点点头,紧接着又说道:“所以就更要谨慎交朋友,尤其是像董正权这这种年纪很大的男性,姜姑娘和他走的太近,难免会惹人闲话,对你一个单身女子的名声也不太好。”
“阎公安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不对了,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姜湘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董正权可不是什么非亲非故的外人,他是我的男人,是我肚子里孩子正儿八经的爹。”
她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略显错愕的公安们,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我们俩是正经处对象,男未婚女未嫁的,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我姜湘兰行得正坐得直,跟自己孩子的爹在一起,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好怕人嚼舌根的?”
“啥玩意儿?”赵铁柱只觉得荒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跟他处对象?董正权那老东西都能当你的爷爷了,你管这叫正经处对象?”
何斌眉头紧锁,语气严肃了好几分:“姜湘兰同志,你要考虑清楚,在公安面前,你得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姜湘兰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缓缓低下了头:“图个安稳,图个依靠罢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几人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姜湘兰点的清蒸鱼,豆腐汤也都陆陆续续的摆上了桌。
“来,边吃边聊。”阎政屿盛了一碗米饭递给姜湘兰,又帮她拿了双筷子。
“谢谢,”姜湘兰道了声谢,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阎政屿:“公安同志,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被几位公安同志这样请来吃饭,心里……着实有些不安稳。”
阎政屿放下筷子,也不再绕圈子:“好,既然姜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们也就直说了,董正权的两个朋友蔡培根和汪源,都在近期因中毒离世,你的先生董正权有不小的嫌疑,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察觉到他近期是否有异常?”
“哦?是吗?”姜湘兰指尖微微收敛,适当的露出了几分惊讶,但紧接着她又摇头否定:“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但我觉得我男人他不像是那种会下毒害人的人,他人很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铁柱忍不住插嘴,语气有些冲:“姜姑娘,你跟董正权认识也就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就能这么笃定了解他?”
阎政屿抬手轻轻拍了拍赵铁柱的手背,给了他一个不要急的眼神。
赵铁柱仿佛一头老黄牛一般喘着粗气,满脸的愤愤不平,但还是顺从的收回了视线,只低着头,一个劲的和碗里的几片青菜叶子做斗争。
阎政屿将目光投向姜湘兰:“既然姜姑娘认定董正权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那自然是看到了他身上我们没看到的优点,不过……”
他轻啧了一声,恍若感慨:“既然你们都感情这么好,董正权又知道你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今天你来市里做产检,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没有来陪你呢?”
阎政屿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这似乎……不太像个体贴的好男人会做的事情。”
姜湘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他忙,杂货铺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照应,脱不开身。”
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顿,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我自个儿能行,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
“哦……杂货铺里忙,能理解,”阎政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七台镇的卫生院虽说条件一般,但做一些常规产检也是足够的,从七台镇到市里,几百公里的路,颠簸劳顿的,你一个孕妇独自往返,就为了来市里医院检查,这份辛苦,似乎是有些没必要吧?”
姜湘兰抬起眼,迎上阎政屿的目光:“阎公安,这你就不懂了,生孩子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关乎于两条性命,可不能太随便了。”
她的话语逻辑严密,整个人都充满了母性的光辉:“镇上的条件终究是差了一些的,市里的医院设备好,医生的水平也高,我心里头也踏实,只要是为了孩子,多跑点路,受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孩子,确实什么都值得,”阎政屿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句,随即又冷不丁的问道:“那你为了心里踏实,刚才……有没有顺便去重症监护室那边看看?”
“重症监护室?”姜湘兰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的神情,随即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去那里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什么人。”
“阎公安如果不相信,大可以去问问那边的医生护士,看看我有没有靠近过。”姜湘兰这番话说的极其的坦然,因为她确实没有踏足重症监护区半步。
阎政屿紧盯着她的眼睛:“姜姑娘既然没去过,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因果循环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林向红,那年她只有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一天,她被同村的两个叔叔,用糖果从自家门口拐走了。”阎政屿的语速很慢,仿佛在娓娓道来一个童话故事一般。
“自此,林向红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熟悉的家,像一件货物一样的被转卖,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阎政屿的嗓音有些沙哑,似乎在同情着那个女孩:“她可能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拼尽了全力,才挣扎着长大。”
姜湘兰抓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开始泛白,但她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只是低垂着眼帘,让人瞧不清楚具体的神色。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过去了,”阎政屿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竟然……又重新出现在了当初拐走她的那几个人面前。”
“而更巧的是,”阎政屿声音稍稍拔高了一些:“当年直接动手拐走她的那两个人,在近期都死了,而且死相非常的凄惨,他们都死于中毒,临死之前全身溃烂,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断气。”
说到这里,阎政屿刻意停顿了一下:“故事还没完,就在其中一个人在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尸体被送进停尸房后不久,现如今已经成了大姑娘的林向红,也出现在了这家医院里。”
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的问道:“姜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觉得,林向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来医院……是为了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湘兰的身上。
姜湘兰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任何的惊慌,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面格外的清晰。
“为什么?”姜湘兰重复着这个问题,目光飘向窗户,外面仿佛在思考着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谜题。
片刻之后,她转回头看向阎政屿,目光清澈的可怕:“我想……她大概是来看风景的吧。”
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来看看那个害她跌入地狱的人,最后是怎样一副烂泥般的模样,来看看……这迟到了十四年的报应,究竟有多么的大快人心。”
她确实没有去重症监护室,但她却去了停尸房。
她没有直接进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的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看到了护工正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推向冷藏柜,白布偶然滑落的一角,露出了汪源那半张因为百草枯毒素而彻底溃烂,发黑又扭曲的脸。
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穿过了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让她浑身颤栗。
十四年的隐忍,十四年的仇恨,在那可怖的死状面前,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宣泄和满足。
姜湘兰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都快要咬出了血,才没有让那畅快的笑声传出来。
她看着汪源溃烂的尸体,眼中的火焰燃烧的更加的炙热。
烂吧,都烂透了才好。
这都是报应……
姜湘兰从思绪里面回过神来,她微微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像是一个在讨论着童话故事结局的孩子:“阎公安,你觉得……我猜得对吗?”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向头顶。
这姑娘简直……
姜湘兰话几乎已经是在明示了。
她承认了她就是来看汪源惨状的,她承认了她就是当年的林向红,她甚至毫不掩饰那刻骨的仇恨和复仇后的快意。
面对姜湘兰那近乎挑衅的反问,阎政屿没有回答是对是错,只是静静的吃着饭。
“姜姑娘,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话就先聊到这里,”阎政屿微微垂下眼眸:“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能更坦诚一些。”
姜湘兰站起身,脸上带着那种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多谢几位公安同志的款待,我倒是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挺直脊背,如同一个大获全胜的将军,悠哉悠哉的离开了包厢。
赵铁柱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狠狠的拧着眉:“这姑娘……简直就是个怪物,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于泽一脸的心有余悸:“她刚才那话……几乎等于是承认了。”
何斌目光深邃:“她不是承认,她是在炫耀,是在挑衅……”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说道:“她不怕我们知道她的恨,她甚至乐于让我们知道她在复仇。”
“她很聪明,”阎政屿轻声说着:“她手上没沾半点血,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两个仇人。”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何斌:“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姜湘兰就是林向红,她回来就是来报仇的,董正权很可能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或者说……已经在她的复仇计划之中了。”
赵铁柱听到这话,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几乎要喷火:“这个董正权犯了这么多事,结果我们现在还要反过来保护他?”
“这算个什么事啊……”
从饭店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家就打算先回宿舍歇息一晚,第二天再去七台镇。
不过在此之前,一行人先去了趟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何斌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拿起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开始联系留守在七台镇派出所的同事。
电话很快接通,何斌按下了免提键,方便大家都能听到。
“喂,是我,七台镇那边情况怎么样?董正权还在杂货铺吗?”
电话那头传来陈振宇的声音:“何队,我们一直盯着呢,董正权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就一直窝在杂货铺里没出来,中间就出来倒了盆脏水,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何斌思考了片刻,继续问道:“那……姜湘兰呢?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开七台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