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陈振宇语气微滞:“姜湘兰……这个还真没注意到,我们的监视重点都在董正权的身上,以为姜湘兰只是个被控制的受害者,加上她深居简出,所以……就没有安排专人时刻盯死她,她是什么时候离开七台镇的,我们确实不清楚。”
“嗯,”何斌并没有开口责备,毕竟他们之前也没有确定姜湘兰就是林向红:“你们继续盯着董正权吧,姜湘兰可能会对他下手,务必提高警惕,一旦发现姜湘兰和董正权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采取必要措施,首要任务是确保董正权的人身安全,绝不能让他再出事。”
陈振宇点了点头,应声道:“是。”
——
一夜无话,但阎政屿睡得却并不踏实,他的脑海当中反复回放着姜湘兰那冰冷又暗含快意的眼神。
第二天上午,阎政屿一行人简单的去食堂吃了早饭,正准备再次驱车赶往七台镇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公安找了过来。
“周队让你们不急着去七台镇,一会吃完饭后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周守谦的办公室里,杜方林和程锦生都在,两个人应该是熬了大夜,浓重的黑眼圈都几乎可以和熊猫媲美了。
“你们来了,快坐,”周守谦招呼他们坐下,指着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说道:“老杜和小程这边有重大的发现,你们先看看。”
杜方林翻开了桌子上的那本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他清了清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的嗓子:“关于汪源和蔡培根中毒的案子,我们这几天进行了更深入的毒理检测和成分分析。”
他们对死者的胃内容物以及酒瓶中残留的毒素进行了反复的对比和定量分析,得出了一个有些惊人的结论。
杜方林指着报告上面一组数据说道:“结果发现,导致蔡培根和汪源死亡的,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经过稀释勾兑的农药百草枯。”
他的这句话如同投入了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杜方林看到众人的神情,语气也变得越发的严肃了:“市面上流通的百草枯农药,为了使用安全和降低成本,通常会将百草枯原药的浓度控制在20%到30%左右,并且会添加各种辅助剂。”
“但我们检测到的这种……”杜方林用力点了点报告上的一个峰值:“其百草枯有效成分的纯度极高,根据我们的测算,浓度达到了95%以上,这几乎可以认定是未经任何稀释勾兑的百草枯原浆。”
“原浆?!”赵铁柱忍不住惊呼出声,虽然他对具体的技术细节不太能够听得懂,但原浆和高浓度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能够明白的:“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不是随便哪个农资店都可以买到的?”
“没错。”杜方林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呲着牙开始乐呵了起来:“只要我们能找到这个百草枯原浆的来源,搞清楚它经过了哪些人的手,不就能缩小范围,或者是直接锁定凶手了吗?”
阎政屿眼神闪烁着,不假思索的蹦出来一句话:“董正权的杂货铺。”
“这个杂货铺表面上是卖油盐酱醋,但根据我们之前的摸底,以前董正权是什么都敢折腾的,三教九流的人认识的也不少,完全有可能通过特殊渠道搞到这种严格管控的百草枯原浆。”
于泽握了握拳头,难掩脸上的激动:“很有可能,我们去查他的进货渠道,肯定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何斌又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如果他真的进了这种特殊的东西,账目上,或者是和供货商那边的联系上,一定会留下特殊痕迹的,可比我们之前漫无目的的搜寻,要容易的多了。”
“好,铁柱子,小阎,”周守谦对于这个推论十分认可,他点了点头,很快就下达命令:“你们立刻围绕董正权的杂货铺,以及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与化工,农药批发相关的渠道进行调查,一定要找到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阎政屿和赵铁柱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是,周队。”
“老杜啊,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周守谦将目光转向杜方林,笑着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办吧,你可得好好回去歇一歇。”
周守谦把手搭在杜方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身子骨可不能垮了。”
杜方林低声应下,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这老家伙还能活好几年呢,你大可放心。”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干劲十足。
赵铁柱摩肩擦掌的:“咱们现在就去把七台镇乃至周边县市,所有能搞到农药批发的渠道都给他摸个底朝天!”
在阎政屿他们调查百草枯原浆的来源时,洪山市那边关于姜湘兰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报告的内容,沉重得令人有些窒息。。
它像是一幅用血泪和屈辱所描绘的画卷,缓缓揭开了姜湘兰这个身份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过往。
报告确认,姜湘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着的,她也的确是一个孤儿,户籍就在东山省洪山市的松林县。
但进一步调查却发现,姜湘兰成为孤儿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只有三年多。
在此之前,她一直和一个名叫姜擒虎的男人共同生活,这个男人算的上是姜湘兰的养父。
姜擒虎是当地一个手艺尚可的孤僻木匠,因为自幼患有非常严重的癞头,所以他整个头皮乃至大半张脸上都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硬厚疤痕。
他的头皮上几乎没有几个完整的毛囊,只有几绺枯黄稀疏的头发勉强黏在疤痕边缘。
姜擒虎的五官也因为疤痕的挛缩而显得扭曲不正,一眼望去,状若恶鬼,极其的骇人。
因其丑陋可怖的容貌,十里八乡根本没有什么姑娘愿意嫁给他,致使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但是在十几年前,沉默寡言的姜擒虎家里,突然就多了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
当时就有好奇的邻居询问他小姑娘是哪里来的,姜擒虎说是远房亲戚家里的女娃生的太多了,实在养不起就过继了一个给他,好歹让他这辈子能有个后,百年之后,坟头也有个能摔瓦盆的人。
可实际上,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什么过继来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而是被姜擒虎用1000块钱买回来的林向红。
姜擒虎几乎从未将这个小女孩当作女儿看待,他对她极其苛刻,动辄打骂,下手狠毒。
小小的女孩身上常常带着伤,夜里总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和我要妈妈的哀嚎。
一开始的时候,姜湘兰还会哭着哀求,可这样却只会换来姜擒虎更加狠厉的毒打。
渐渐的,姜湘兰也就不哭了,每次挨了打,她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家乡的地址默默的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的念。
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被拐卖到了这么远的距离,她的故乡,她的父亲,她的母亲……恐怕很快就会随着记忆而淡忘了。
可姜湘兰经常被打的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随着日复一日的毒打,在痛苦的驱使下,她的家乡,以及卖了她的那几个叔叔,成为了她咬牙切齿,几乎刻进肺腑里的记忆。
然而,身体的虐待,仅仅是姜湘兰噩梦的开始。
在姜湘兰七岁那年,禽兽不如的姜擒虎,就对这具稚嫩的身体伸出了魔爪。
那一年,姜湘兰甚至还不完全明白男女之事,只知道很疼,下身撕裂般的疼,还流了很多的血。
当那个丑陋如恶鬼,带着一身木屑和汗臭的男人从她身上离开后,她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潮湿的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幼小的心灵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可她没死,她顽强的活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数年的,日复一日的蹂躏和折磨。
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姜湘兰开始懵懂的明白了自己身体所遭受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发狠一般的洗澡,恨不得把自己浑身上下的皮都给搓掉,可没有用,就算她洗的再干净,用不了多久,身上又会布满那种恶心的痕迹。
一次偶然的机会,县里一位新上任的极具责任心和同情心的妇联主任在四处走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姜湘兰手臂和脖颈上无法掩饰的陈旧伤痕与新添的淤青。
在这位温柔的像姐姐一样的主任的耐心询问和关怀下,姜湘兰内心冰封的堤坝终于决口,她哭诉了自己长达十几年的非人遭遇。
妇联主任瞬间就震怒了,她立刻联系了当地的公安,为姜湘兰申冤。
由于案情特别恶劣,受害者年纪太小,性质极其严重,引起了当地司法机关的高度重视,他们迅速开始立案侦查。
证据确凿之下,姜擒虎的罪行无可辩驳。
最终,法院以强奸罪,虐待罪等数罪并罚,判处姜擒虎死刑立即执行。
在姜擒虎被执行枪决之前,姜湘兰去监狱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个曾经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一样,带给姜湘兰无边恐惧和痛苦的男人,在死亡面前,吓得浑身颤抖,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他反反复复的哀求姜湘兰写谅解书救他一命。
就是在这一刻,姜湘兰看着姜擒虎濒死丑态的模样,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在死亡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啊。
原来就算是这么恐怖的姜擒虎,也是怕死的啊……
那么……其他人呢?
那些在她四岁那年,用糖果和谎言,将她从父母身边骗走,像货物一样卖给姜擒虎这个恶魔,让她陷入这长达十几年无边地狱的叔叔们呢?
蔡培根,汪源,董正权……
这几个名字,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姜湘兰的骨头上。
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们……会不会也像姜擒虎一样的恐惧,一样丑态毕露?
于是,姜湘兰开始在县城的饭馆招待所里找了一些零工,她拼命的干活,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积攒着微薄的积蓄。
当攒够了一笔足以支撑她远行的路费和初步安顿的费用后,她便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归途。
姜湘兰循着童年时期在无数次毒打中反复默念,几乎刻进肺腑里的记忆碎片,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山山水水,重新回到了这个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一名穿着朴素,身材纤细,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的年轻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董正权杂货铺不远处的巷口。
姜湘兰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挨家挨户的询问是否有房子出租,最终,她租下了石榴巷最深处的那间小院。
姜湘兰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一个从东山省逃难而来,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刻意选择了一个离董正权足够近,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姜湘兰开始了精心的表演。
她会频繁的光顾董正权的杂货铺,每次都只买很少的东西,一包盐,一盒火柴,或者只是几颗水果糖。
姜湘兰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付钱时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不安。
“董……董叔,我买包盐。”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脸上飞起了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躲闪着,甚至不敢与董正权对视。
董正权起初并没太在意,只觉得这是个有点可怜又过分害羞的外乡姑娘。
但次数多了,也难免在董正权的心理留下了一些印象。
有时姜湘兰买的东西会比较重,比如一小袋的米或者是一小袋的面,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要不要开口寻求董正权的帮助。
董正权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说一句:“搁那儿吧,一会儿我给你拎过去。”
每到这时,姜湘兰便会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声道谢:“谢谢董叔,您真是……真是个大好人。”
那眼神,像极了受惊后找到依靠的雏鸟,充满了全心全意的信赖。
随着时间的推移,姜湘兰的依赖越来越明显了。
她开始会在买东西的时候,不经意的流露出对董正权的崇拜和关心。
“董叔,您懂得可真多啊。”
“董叔,您一个人打理铺子真辛苦。”
姜湘兰甚至故意会不小心崴了脚,在董正权搀扶她回石榴巷的小屋的时候,柔弱无骨的靠在他身上,低声啜泣,诉说着自己孤苦无依的悲惨身世。
时间久了,董正权最终还是沉浸在了这种被年轻女性全然依赖和仰望着的感觉里。
他身边不是没有过女人,但那些女人要么是看中他的钱,要么是跟他一样在泥潭里打滚的货色,从未有人像姜湘兰这样,清澈,脆弱,且满心满眼都是他。
某一个傍晚,姜湘兰以感谢董正权平日照顾为由,将他请到了到石榴巷的小屋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