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两只紫狐同时暴起,张牙舞爪地朝着同族扑去。
血瞬间溅了出来。
青山歧站在原地注视着这场由他轻飘飘一句话而引发的困兽厮杀,饶有兴致地将桃花扇面打开,紫色狐瞳带着笑意。
另一只紫狐本就被无忧剑重伤,很快就被撕咬着脖颈,气绝而亡。
获胜的紫狐浑身是血,踉跄着跪倒在青山歧脚下,迫切地望着他:“少主……”
青山歧笑意越来越大,他像是瞧见了不可多得的美景一般,大笑着合扇敲着掌心:“生死关头,无论人或妖本性结是自私自利,为了苟活连同族都能杀,好好好,好啊。”
紫狐怔住了。
狐族青山笙育有十七子,每个皆是天赋异禀,唯独这位歧少主天资极差,狐耳狐尾无法隐藏,一度被首领视为耻辱。
传闻青山歧性情阴鸷乖戾,是狐族乃至妖族的异类,因为他从不吃人,只喜欢玩弄人心,看着人类自相残杀,纵声大笑拍手称快。
可没想到是他对同族也这般玩弄。
紫狐浑身发抖,知晓今日也许不能善终,下意识便想要逃。
可此处是镇妖司,它若能逃也不必乞求青山歧救他。
青山歧笑眯眯注视着它:“听说紫狐的心能伪装万物,连炼神境都无法看穿……”
紫狐一惊,立刻跪地求饶:“少主!少主饶我一命!我我……我可为您取来玲珑心,助您修得人形!”
青山歧眉梢微挑:“玲珑心?”
“是!”见青山歧很感兴趣,紫狐赶忙道,“浮云山的蔺无忧,身负罕见的玲珑心!只要得到他的心,少主修为便可精进,一举跨过固灵境!我愿为您赴汤蹈火,只求您……”
嗤。
紫狐眼瞳睁大,愕然低头看去。
青山歧锋利的狐爪轻飘飘穿透它的胸口,血溅在男人带着笑意的脸上:“暴殄天物。”
紫狐听不懂这话,感觉生机从心头不断流失,奋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少……”
青山歧用灵力将三滴心头血凝成血珠,佩戴在手腕间,狐耳狐尾顷刻消失,连身上暴烈的妖气也被一丝一缕地收敛。
他尖利的手指未停,轻轻点在紫狐眉心随意一甩。
血瞬间喷溅而出,血雾朦胧中,紫狐记忆中的“玲珑心”出现在眼前。
青年一袭碧色桃花袍,乌发如丝绸般垂曳而下,眉眼五官非人的艶美,乍然出现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好似将四周阴霾诡异驱散,只剩三月春色。
青山歧眸瞳一眯,注视着定格在血雾中的身影,唇角轻轻勾起。
身负玲珑心,心境纯澈,宛如仙人……
青山歧笑容越来越大,手抚摸着血雾中的人影,因兴奋呼吸都在颤抖。
“蔺无忧……蔺无忧……”
将高高在上的仙君拖下神坛,让悲天悯人的仙人变成凡夫俗子;
看着他跌入绝望,温柔良善不复存在,因求生而残杀同族,露出自私自利的丑态;
看着玲珑心染上脏污……
那可比吃掉他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青山歧: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和节奏。[摊手]
第10章 九冬崖
天还没亮,鹿玉台灯火通明。
道童端着灵药陆陆续续送来,连闭关多月的清晓君也被强行以宗主令召出关,开仙炉炼制丹药。
蔺酌玉自拜入浮云山后,一向宛如仙人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桐虚道君一改漠然无情的脾性,待他百般轻怜疼惜,处处纵容照拂,哪怕磕碰到一道淤青都闹得浮云山上下人尽皆知。
这是蔺酌玉十五年以来第一次受如此重的伤。
春日清晨依然严寒笼雾。
探微的反噬因是识海受创,很难消解,哪怕医宗可枯骨生肉也无法当即药到病除。
“这几个月莫要让他擅动灵力,丹药每日按时服用。”怀秋峰医宗危清晓净了净手,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伤……”
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危清晓翻了个白眼:“我的亲掌门师兄,玉儿是人,又不是你收藏的琉璃物件,少年人出去玩一玩,受点伤无可厚非,莫要过度紧张。”
桐虚道君冷冷看她。
危清晓一哆嗦,登时肃然道:“……可受这样重的伤的确得紧一紧,师兄这次定要狠狠责罚,立刻下禁令,让玉儿三十年不准出宗门。”
桐虚道君没理她,拿着帕子浸水为蔺酌玉擦拭额间的冷汗。
后背的伤势已处理好,蔺酌玉微微侧躺在宽敞的暖玉榻上,昏睡中呼吸急促,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许是伤口被汗湿惹得他不舒服地梦呓。
“爹……娘……”
“哥哥……”
蔺酌玉时梦时醒,浓密的羽睫颤了颤,恍惚中看到桐虚道君,喃喃道:“世叔,我爹娘在何处?”
桐虚道君的手一顿。
探微的后症能影响识海,记忆也会时不时错乱,蔺酌玉唯有在潮平泽无忧无虑时才唤过他“世叔”。
还没等桐虚道君想好如何哄他,蔺酌玉呜咽一声,身体不自觉挣扎:“师兄……师兄在哪?我要师兄……师兄救我!”
桐虚道君:“玉儿!”
九层白玉石阶下,无人责罚燕溯却执拗跪在殿外,雪白还沾着蔺酌玉的血,狰狞刺眼,裾摆曳地凝出寒霜。
贺兴怎么劝燕溯都没给他任何反应,只好也一起跪着。
天光大亮时,危清晓从鹿玉台出来,抬手一招:“临源,别跪着自虐了,进来。”
燕溯不为所动。
危清晓道:“玉儿吵着闹着要见你,你快……”
话都没说完,危清晓就感觉一股风忽地从自己眼前刮了过去,疑惑回神,见燕溯鬼似的冲进鹿玉台。
危清晓心中嘀咕:“怎么比老婆要临盆的男人跑得还快?”
余光一瞥,贺兴也在地上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上前揪住贺兴的耳朵:“出息了啊你!平常让你好好修清心诀你非不听,关键时候竟然还需要小师弟救你?!”
贺兴已经哭了三轮,弯着腰任由师尊揪着耳朵:“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见他哭成这熊样,危清晓大概担心有放牛人循声跑来找牛,只好放下手:“行了,也不能全怪你,紫狐善伪装,哪怕出现在我眼前为师也不一定能认出,别哭了。”
贺兴强行忍住哭:“小师弟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危清晓道,“当年玉儿被大妖掳去受了不少的惊吓,若不是掌门师兄及时赶到恐怕要没了性命。这些年他识海本就不稳,若你师伯因此事迁怒骂你,莫要放在心上。”
贺兴第一次听到这些:“大妖抓小师弟做什么?”
在他自小到大的认知中,妖都是野蛮放纵的,不吃人类而是将其掳走关押倒是前所未闻。
危清晓并未多说,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燕溯飞快冲进鹿玉台内殿,还未靠近就隐约听到蔺酌玉的哭声。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你……”
只说一个字,燕溯连礼数都顾不得,只唤了声“师尊”,便风似的掠了进去。
桐虚道君:“……”
蔺酌玉初来浮云山时年仅六岁,只黏燕溯,每次做噩梦崩溃哭闹时唯有燕溯能哄好,此次也不例外。
燕溯撩开床幔,见蔺酌玉浑身冷汗地蜷缩在榻上,满脸泪痕,惨白的嘴唇一直在叫“师兄”,心登时一紧。
他坐在床沿熟练地将蔺酌玉抱在怀中,又怕碰到后背的伤口便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轻柔抚摸着冰凉如绸缎的乌发。
蔺酌玉在昏睡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登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他,额头抵在颈窝,泪水顺着锁骨处缓缓滑落,烫得燕溯身躯微僵。
“师兄救我……”
燕溯一怔。
潮平泽灭门那夜蔺酌玉被掳走,不知所踪,桐虚道君带着他寻找良久才堪堪寻到。
那时的小酌玉奄奄一息,许是在绝望中挣扎时第一眼瞧见的是燕溯,小时候每次做噩梦时都会哭着喊“师兄救我”。
长大后很少再叫,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是他没有及时赶到,才让蔺酌玉再一次经历被伤害的绝望。
燕溯将他单薄的身躯抱紧:“嗯,师兄在。”
蔺酌玉很好哄,感知那道让他安心的气息将自己环抱,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没一会就满脸泪痕地蜷缩在燕溯怀中彻底熟睡过去。
蔺酌玉其实什么都没梦到。
昏昏沉沉中,视线一片漆黑,他像是躺在水流中随波逐流,就这样漂了一整夜。
只是在即将醒来的刹那,一只瘦弱的手忽地抓住他,听不清音色的声音宛如从远处飘来。
“……我会找人回来救你!”
蔺酌玉猛地睁开眼。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棂倾泻在床榻边,轻纱幔被裹挟着桃花瓣的风吹得轻轻摇摆,垂在床沿的手被光笼罩,感知到炽热的温度。
蔺酌玉呆呆盯着床幔,他在疲倦时一般不强迫自己努力,就那样躺着,顺其自然等待脑袋自己慢慢转动。
好半天,第一个认知从咕嘟嘟的脑袋冒了上来。
“哦,我在师尊的鹿玉台。”
像是打开了闸口,昏睡前的记忆稀里哗啦涌入脑海中。
蔺酌玉想将自己撑起来,可手臂一动牵动背后的伤口,登时“嘶”了声,整个人直直往下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