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风卷来,几片桃花垫在蔺酌玉背后将他堪堪托起,没让他摔实。
蔺酌玉一瞥暗叫坏了,反应迅速地翻身往床脚一滚,熟练地装死。
很快,桐虚道君的声音淡淡飘来:“还没醒?”
蔺酌玉赶紧说:“没有!”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绝望地闭了闭眼。
探微果然伤脑子,以后得慎重。
蔺酌玉知道躲不过,只能屈着膝爬到床沿,小心翼翼地将雪纱床幔分开一条缝,只露出半个脑袋来:“师、师尊晨安,今日的您依然光彩照人恍如谪仙!”
桐虚道君对他的甜言蜜语不为所动,只说:“既然醒了,就起来吃药。”
蔺酌玉见师尊竟然不怪罪,顿时喜出望外:“好哦!”
后背还伤着,蔺酌玉随意披了件轻便白袍便下了榻,正准备恭维恭维大方慷慨的师尊,就被一股浓烈的药味给冲了个趔趄。
蔺酌玉目瞪口呆看向桌案上那一海碗的药汁,嗓音都在颤抖:“师尊?”
桐虚道君敛袍坐下,眼皮也不掀:“你清晓师叔开的方子,说是熬成药汁药效更佳——喝吧。”
蔺酌玉:“……”
蔺酌玉自知理亏,不情不愿地坐下捧起比他脸还大的碗。
苦涩的药味扑鼻,他直接往后一仰脑袋,桐虚道君早有准备,准确无误地托住后脑勺,没让他翻过去。
蔺酌玉耍赖无果,只能开始吨吨喝。
等他苦得差点跳脚终于将药喝完,一向疼爱他的师尊却连个蜜糖都不给,任由他在旁边团团转。
这还没完,桐虚道君道:“明日相道阁的周真人会亲临浮云山,为你卜算未来十年的运势。”
蔺酌玉差点呛死,匪夷所思道:“您又花了多少钱?师尊,败家啊!”
桐虚道君凉飕飕看他。
蔺酌玉瞬间想起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赶紧闭上嘴垂着脑袋坐在那。
虽然他神态如常,可桐虚道君何其了解他,一眼能瞧出他在委屈。
也是,受了这样重的伤,醒来没受到安慰还要被硬逼着喝苦药,蔺酌玉自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难过也是理所应当。
桐虚道君的心瞬间就软了,声音温和下来:“只是图个心安,不必在意金银。”
“可他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蔺酌玉闷闷道,“这些年说什么血光之灾也就算了,就拿小时候的名字来说,爹娘给我取的,为何他说一句似真似假的卦象就要改名?我就喜欢原来的名字,玉不琢不成器,我如今不成器,全赖他给我改名。”
桐虚道君伸手拍了下他的额头:“蔺小仙君一己之力引出紫狐之事已人尽皆知,镇妖司这几日派了不少人想见你,怎么能叫不成器?”
蔺酌玉愣了愣:“我睡了几日?”
“三日。”
蔺酌玉顿时忘了卜卦的事,记起当时迷迷糊糊时似乎瞧见了燕溯,赶紧问:“那大师兄呢,他在哪里?”
“九冬崖。”
蔺酌玉吃了一惊,急得腾地蹦起来:“九冬崖常年严寒,是弟子犯错的惩罚思过之处!他去那里做什么?师尊!”
“我并未罚他。”桐虚道君不悦道,“在你心中,师尊是随便迁怒无辜之人?”
“哦哦哦不是不是。”蔺酌玉敷衍他,胡乱穿了件法衣,一溜烟往外跑。
桐虚道君蹙眉:“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蔺酌玉声音渐行渐远,顷刻没了踪迹。
***
九冬崖是浮云山最北处,一年四季皆是寒冬,哪怕灵力护体也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燕溯在此处已足足两日,四肢百骸乃至灵脉几乎结冰,呼吸心跳极其微弱。
蔺酌玉所赠的清心法器放在膝前,正源源不断散发出青色光芒。
可全都无用。
燕溯如同荒原一片的识海不知何时已落满桃花,轻柔的花瓣于清心道而言却是致命的利刃,每逢花瓣拂过灵体,感知的不是温暖,而是剧烈的痛苦。
“师兄!”
燕溯眼眸紧闭,不去听那些扰乱心神的声音。
可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响彻耳畔,很快便壮大,甚至化为实质似的幻影轻轻朝他靠了过来。
一双手从背后搭上燕溯的后肩,冰天雪地中温暖单薄的身躯趴在他后背,手指缠住垂在胸口的一束墨发,懒洋洋地绕在指尖绕着。
“师兄,你不是喜欢看我吗,我就在此处啊,你为何不睁开眼睛?”
燕溯呼吸乱了一瞬。
“蔺酌玉”依恋地趴在他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师兄,你看看我,我好冷啊。”
燕溯凝着寒霜的睫毛轻轻一动,缓慢睁开。
“蔺酌玉”见他终于睁眼,轻笑一声,像是一条蛇轻巧地从他手臂下绕过去,柔软的身躯只着一件雪白单袍,亲昵地跨坐在他怀中。
离得太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蔺酌玉”的薄唇几乎贴到燕溯脸上,语调像是含着蜜般,和对贺兴说话时的语调截然不同。
“师兄你说,若是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我和你二人,你会想和我结为道侣吗?”
燕溯呼吸一顿,眼瞳闪现一抹狠意,猛地掐住那人的脖颈将他按在地上。
砰的一声。
“哈哈哈。”“蔺酌玉”躺在积雪中纵声大笑,纤细的手指却扣着燕溯并未掐实的手腕,随后艳鬼似的在他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在燕溯怔然的注视下,他勾起鲜红的唇角一笑,语调蛊惑着道:“师兄,和我结为道侣、双修合籍,永生永世在一起,好不好?”
轰隆一声,好似天雷在灵台悍然劈下。
燕溯元丹灵力逆流,转瞬从幻境挣脱,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雪花中,宛如一朵凌乱的红梅。
第11章 疯魔
蔺酌玉从鹿玉台小跑出去。
清扫山阶的道童瞧见他,欢喜道:“小师兄醒了!伤可好了?……哎,慢点跑!当心摔着!”
“好多了!”
蔺酌玉一溜烟跑过去,带去的风浪将遍地桃花冲得纷纷扬扬飘去,再次落下时已聚拢成一堆。
九冬崖偏远,好在蔺酌玉能御剑,很快就踩着大师兄掠过浮云山无数山峰,到了最北处。
蔺酌玉从师尊处顺来的法衣能抵御严寒,但九冬崖寒意无孔不入,又添了件厚重披风才小跑上去。
燕溯修行清心道,在年少时心境不稳,常来九冬崖修行,直到固灵镜道心稳固便很少来此处受罪。
蔺酌玉还记得大师兄常在的思过洞府,轻车熟路地跑上去。
九冬崖比几年前还要森寒,哪怕穿着法衣也冻得直蹦,蔺酌玉呼吸出雪白的雾气,仰头望着洞府外迎寒绽放的雪梅,想了想挑选一枝最漂亮的抬手摘下。
此番孤身涉险还受了伤,师兄八成吓得够呛。
蔺酌玉捏着花踩着积雪台阶,思忖着等会要如何哄一哄师兄。
燕溯常在的洞府设有结界,蔺酌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未受到任何阻挡地进入结界。
蔺酌玉措了半天辞,刚要开口叫人,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色一变,飞快冲上前去:“师兄!”
洞府常年凝结厚厚寒霜,燕溯端坐在万丈雪崖边眸瞳紧闭,呼吸急促,细看下唇角垂落一丝猩红的血线。
听到“师兄”二字,男人高大的身躯陡然发僵,一股无形的猩红煞气萦绕周身。
蔺酌玉何曾见过如此狼狈的大师兄,见他浑身煞气丛生,一时不敢上前,唯恐师兄分心走火入魔。
煞气凝出的“蔺酌玉”在冰天雪地中衣衫半解,如同雪中精怪亲昵地抱着他,一句接着一句,蛊惑人心。
“师兄救我!
“师兄,师尊为我取表字‘无忧’,是愿我顺遂无忧。你为剑取名‘无忧’又是为何?
“师兄明明心中有我,为何要修清心道?只要放弃你的大道,便能得到我,不好吗?”
燕溯唇角溢出鲜血,几乎控制不住心绪,暴烈的灵力轰然朝着四方炸开。
“师兄——!”
直到一股清透的凉意没入眉心,强行驱散纠缠他两日的幻境。
燕溯神魂未稳,缓慢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刹那,他还以为自己还在幻境之中。
蔺酌玉单膝跪在他身前,雕刻符纹的雪白法衣和厚重披风层层交叠着铺在雪地上,他微微闭着眸凝出清心诀,两指点在燕溯眉心,如同阖眸悲悯的神祇。
四周皆是灵力暴走冲撞的痕迹。
一枝雪梅被灵力击碎,凌乱散落雪地中。
蔺酌玉将灵力收回,见燕溯清醒过来,吐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的差点走火入魔?你先把这灵丹吃……唔!”
燕溯忽地伸出长臂将近在咫尺的蔺酌玉拥入怀中,力道之大甚至将人勒得无法呼吸。
“酌……玉……”
蔺酌玉微微一愣,感知到燕溯急促的心跳和喘息,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轻轻安抚道:“是我啊师兄,我在这儿呢。”
燕溯手掌有力,几乎想将蔺酌玉揉进怀中和他融为一体。
蔺酌玉后腰被箍着,牵动后背还未彻底愈合的伤口,他努力忍着,可呼吸还是乱了一瞬。